大王转头一瞧，居然是那个玉石俱焚的石同炽，吓了一跳，连忙从椅子上跳了下来：“呀！王把你给忘啦！”

石同炽迅速上前施礼：“大王。”

他年纪虽不算大，却见识过人情冷暖，从没想过要靠别人的怜悯来报仇，只是一直在等待合适的时机，好过来请求。

青天寨本就十分讲理，虽然记恨他给他们下毒，但又可怜他背负家仇，所以他的待遇还可以，也能问到消息，听说今天大王有空，就过来了。

石同炽施下礼去，却没听到大王叫他起来，他察觉不对，抬头一看，就见大王歪着小脑袋，表情严肃地盯着他头顶看。

石同炽本也是一个绝顶的聪明人，他很快就猜到了什么，惨然一笑：“大王，我加入山寨，为了取信于他们，确实为虎作伥，做下了很多错事，背负着很多罪孽……只要能报仇，我心甘情愿认罪伏法，千刀万剐也无所谓。”

大王瞅着他，心里想起了那句可怜的人又可恨什么的话，觉得好有道理。

又觉得他实在太可怜了，不忍心说出来，憋了好半天，才道：“对不起呀……王替天道，和小狸崽，跟你说一声对不起吧，你，你本来可以做一个很好的好人的。”

石同炽眼瞳发湿，咽了咽哽咽，轻轻道：“大王，不曾实现的初心，有何值得哀悼？我只求大王，为我查清当年的仇人，让我报仇。”

大王点了点头：“辣，让帝帝帮你施时光回溯之术，你寄几看看，仇人是谁……”

帝风华有些不忍：“直接看因果线吧，当年的事只怕……”

石同炽却道：“我愿意！请神君为我施术，我，我想再看一眼……爹娘兄姐。”

帝风华沉默一会儿，点了点头：“也好。”

他就直接带他去了。

大王和周扶衍也跟着过去了。

施时光回溯之术，类似于一种幻境，别人也是能看到的。

随着帝风华一抬手，周围的景物都在迅速而微妙地变化着，很快，就看到一辆马车徐徐驶来。

然后慢慢停下。

一个相貌端正的青年男子，抱着一个孩童跳下马车，孩童似乎是要小解，走到道边树下解衣。

青年则在旁边走来走去地舒散，一边还摘下旁边小野花，在手里缠来缠去，绕成了一个小小花串，脸上带着笑。

孩童小解完了，就开始跑来跑去，青年笑斥道：“远儿！不许乱跑！还要赶路！我们该走了！”

孩童顽皮，假装没有听到，越跑越远，马车里的妇人，也打了打窗帘，笑着朝外看。

青年走过去，把手里的花串给妻子戴到手腕上，一边与她说笑，一边四处张望，走来走去。

然后，他不知道看到了什么，脸色一下子就变了。

他迅速看向车中，又看向左右，似乎是想要逃走。

这时，埋伏的土匪已经察觉被发现了，从隐蔽处跳出，朝这边走来。

青年神色一变，一边快速往车里跑，一边大声道：“远儿！不要出声！快跑！过桥回家！过桥回家！不要做无谓的牺牲，要活下来，要像外公一样做铁血大忠臣！！”

他一边说一边飞也似地跳上了马车，猛然扬鞭，马车疾驰而出，然后被汪震岳狞笑着拖住。

然后就是一片混乱。

青年---于父冷静地与他们商议，想要用所有财物换平安，汪震岳却想侮辱于夫人……

先是大儿子忍不住动了手，之后是女儿。

拉扯中，于父被砍下头颅，于家大郎被马儿踩踏，禽兽发泄着暴行……

被留在原地的孩童，隔着马车，看不清那边的情形，只看着地上小小花串，被风吹着不断散开，最终沾满了泥土。

一个土匪扛着刀，系着裤带，吊二郎当往这边过来，孩童一个激灵，掉头就跑。

他极为崇敬外公。

外公是铁血忠臣，据说那时外敌入侵，他身为一个文人，却独自出城，说服敌方首领，为城中百姓争得两日喘息之机……之后又拿起刀枪，与官兵一起血战而死。

爹爹说的过桥，也不是真正的桥。

他们在来时，曾经看到一处很宽的山缝，其中一边山壁，离地面约摸四尺处，长了一棵树，累垂往下。

爹爹笑说，这棵树便如藏了一座桥一般，若从桥上走，岂不是可以少绕很远的路，若不是恰好在这个位置，根本不会看到这棵树。

那个时候，小小的孩童心里一片混乱，却不知为何，只有爹爹说这话时的笑脸，异常清晰。

他过了桥，他跑了。

但他的家人，却永远留在了那儿。

……

幻境缓缓消失。

石同炽伏在地上，发出兽吠般的悲呜。

帝风华和大王都面露不忍，却也知道这种时候劝不了，没有开口。

周扶衍也曾经历过这样惨烈的情形，更加感同身受，眼泪都没有停过，半晌才道：“风华哥，他们为何……我是说，为何非要赶尽杀绝？”

“还有一条因果线，”帝风华道：“这事儿应该还有一个主谋，换句话说，此事，应该是这个人，花钱请这些土匪干的。应该是他父亲的弟弟，还活着。”

周扶衍一下子就惊住了。

时光回溯，说白了，也是以人的记忆为源头的，会让人看到一些当时没注意的细节，但此事，石同炽完全不知道，那就算时光回溯也看不到。

不知道过了多久，石同炽终于慢慢止了哭，他抬起脸，向大王道：“大王，我可以杀了他们吗？他们该死！他们该死！！”

他那时年幼，好多事情根本不懂，但现在，还有什么不懂的，一时恨得齿根发腥。

大王正想点头，周扶衍却忽然拦在了他们面前，道：“等一下！这种禽兽，让他们就这样死了，岂不是太便宜他们了？像你这样的人，不知道有多少，这些禽兽罪孽满身，让他们死了，反而是一种解脱！！”

石同炽猛然一震。

周扶衍道：“大王已经给他们戴上了冥界的枷锁，然后让他们干活，做苦力！而且，他们的腿脚，全都被林樾打断了，他们干活的时候，都在承受断手断脚的痛苦，这才是他们该有的下场！！”

他转头问了一句：“大王，可以让他执鞭做监工吗？”

大王连忙点了点头：“可以的。”

周扶衍转回来：“大王还跟黑无常大人讨来了打魂鞭，打在魂魄上，据说极为痛苦。  你可以做监工，尽情地折磨他们，为家人报仇，而且，你不是说你也曾助纣为虐？

令尊大人让你做大忠臣，你不曾做，你折磨他们，让他们生出恶念，恶念源源不绝生长，可以用来治理蝗灾……也算是稍稍化解你造下的罪孽，稍偿令尊大人当年的心愿……”

石同炽听进去了，通红的眼，渐渐恢复了一些。

周扶衍加重语气：“而且，你的仇人，不止下手的这几个，整个山寨都是你的仇人……此事还有一个主谋，是你父亲的弟弟，你还不曾杀了他，怎么能算报了仇？”

石同炽愕然：“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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