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风华很是兴致勃勃，把人带进了一间空屋子，还特意叫了周扶衍来做笔录/一起吃瓜。

诸葛二鱼本来是跟顾蒸壶一起回来的。

但因为他先拿大王给的糖，回家去救了弟弟，又看着弟弟确实脱离了危险才来的，就晚了很多，这会儿才刚到。

结果来了之后，问大王在哪儿，帝风华随口道：“进山去收拾那些土匪了。”

诸葛二鱼就是一惊，又问：“那顾大人呢？”

帝风华道：“一起收拾啊！”

诸葛二鱼本来就一直在担心这事儿，一听这话，脸都白了：“怎，怎么收拾？”

帝风华已经看出什么来了，故意道：“土匪啊！当然全都弄死啊，不然呢？”

要是平时，诸葛二鱼肯定会察觉不对，但他此时六神无主，于是磕磕绊绊劝说他，不如暂时留下他们的性命，让他们在这边帮忙干活，或者在蝗灾之事上出工出力，将功赎罪……吧啦吧啦。

帝风华道：“这都什么时候了，还整这节外生枝的事儿，不如直接弄死，利索省心。”

诸葛二鱼连忙保证，他会管好这些人，不会让他们闹事的。

帝风华就摆出了经典似笑非笑表情：“哦？你确认要这么做吗？”

诸葛二鱼看着他的神情，不知道脑补了什么，脸色越来越苍白，沉默不语，好半晌才轻轻道：“我……”

帝风华摆手止住：“别急啊，想好了再说。”

其实就是听到大王要回来了，拖会儿时间，好一起吃瓜。

诸葛二鱼再一次脑补过多，以为他的意思是，如果他隐瞒，他会当作不知道，给他一个机会……

然后大王就来了。

但他还是决定说出来。

诸葛二鱼既然决定要说，就说的十分直白。

他在中州这一块，前前后后已经待了十一年了。

起先他是知州，就是如今顾正鹄这个职位，连续两任之后，升成了知府，也已经五年了。

他上任之前，中州就是旱灾，前任的脑袋已经被砍下来了。

义仓无粮，百姓颗粒无收，更别说交税了。

任由百姓逃难到京城，他也不会比前任运气好，既然都是死……那为什么不拼一把？

他就把主意打到商贾头上了。

当知州时，他就一直变着法的压榨商贾，维持表面的和平。

等顾正鹄上任的时候，商贾也算是被逼到极处了，就差直接撕破脸了，他也想过顾正鹄要怎么干。

然后，他就听说，这边出了事。

有一户巨商被灭门了。

全家只余下了一个十二岁的少年人，说下手的是他叔祖，也就是他祖父的堂弟。

少年人当众宣布，把家产全数捐给官府，口口声声表示：“就算捐了也不会给灭门仇人留下一文。”

于是官府顺理成章得到了一大笔银子，被指控的那一家当然也顺便下狱，抄家，嗯，两大笔银子。

他那时，也曾感叹顾正鹄的好运气。

可谁知，这样的事情，经常发生。

大地主被人寻仇上门，全家被杀，凶手在墙上留下血字，写明彼此有什么什么仇，我来报仇了，我要这家人过穷困潦倒的生活……所以家业捐给官府吧！谁藏银子我杀谁。

等杀了两个之后，留下的人也差不多吓破了胆，只能哭哭啼啼把家产捐了。

总之，这样的事情一直没有断过。

而且官府抄家时，还会邀请德高望重的大儒，当地名人，或者他们族中之人现场监督，官兵无人敢贪，一笔笔银子，全都用来救助百姓，分发种子等等……百姓甚至称顾正鹄为顾青天。

诸葛二鱼声音沉沉：“大王，我心中何尝不知，此法非正途！知法犯法，官匪勾结，大错特错！！可是，朝廷无钱，义仓无粮，我等别无选择！！

幸得，万千百姓因此得益，他们能在连年天灾中活下来，不必拖家带口背井离乡，四处逃难！

如今的中州，虽然看起来仍旧破败，民生凋敝，但……能让尽量多的百姓活下来，已是他们殚精竭虑，竭尽全力了！！臣斗胆说一句，此事，顾大人及那些土匪，皆功不可没。”

这句话，可说惊世骇俗。

于是大王和帝风华，都非常配合地惊呼了一声。

诸葛二鱼苦笑一声：“总之，事情就是这样的。顾大人诚然有过，臣身为上峰和同僚，未曾规谏阻拦，反而姑息纵容，更为此隐瞒朝廷，臣亦罪责难逃。臣愿与顾大人共领责罚，绝不会推诿半分。”

他深深拜下，以头抵地，清瘦身影格外悲壮。

他听到了哒哒哒的脚步声，小小的大王走到他面前，似乎凑近了，蹭了蹭。

诸葛二鱼不由得崩紧了脊背。

却听到大王又慢悠悠走了回去。

然后大王伸手，拍了拍正在做记录的大老婆的膝盖，深沉道：“老婆，不要哭哭啦，他没有破斧头味儿！他全喝李李啦！”

帝风华给大王翻译：“他不是在破釜沉舟，舍身取义，他只是知道，反正逃不掉、瞒不过，权衡利弊之后，选择说出来，以这样的姿态说出来，也算是投其所好了。”

正感动得眼泪汪汪的周扶衍：“……”

以为自己的表演，已经成功打动了大王的诸葛二鱼：“……”

他慢慢抬起头。

大王已经开始吃点心了，一边朝他道：“你不用怕，帝帝不系在骂你！像闹闹崽介样哒热血少年，才会破斧子，你都已经介么老啦，又养惹很多崽崽，你全喝李李也没有错呀，很诸葛哒。”

其实并没有很老的诸葛二鱼：“……”

门口有人敲了一下门：“大王，神君，我现在能进了吗！”

帝风华道：“进进进！”

一边说一边给大王倒了杯茶，自个儿也倒了一杯，笑道：“这不就续上瓜了吗？二鱼你起来吧，豆腐也写累了，你帮着写会儿。”

诸葛二鱼：“……”

他什么也没说，爬起来，接过了记录的笔。

其实也没记多少的周扶衍，站起来，坐到了大王身边，没精打彩的挟了口点心吃。

哎，这大人的世界！虚伪的官场啊！

刚才他真的好感动，觉得他们是为国为民，不惜自污官身的英雄！

但再一想……他担着这样的风险，却并没有拿到什么好处，这怎么不算英雄了？

权衡利憋又不是错？又不是非得热血上头才可亲可敬？

他胡思乱想的时候，顾正鹄已经进来了。

他手里抱了两本厚厚的册子，估计是刚叫人拿来的，严肃脸道：“我来补充一下。”

帝风华笑着抢过一本册子翻开：“大王你看，这就是能演十几集的那种帐本子……”

大王眼儿一亮：“被追杀三千里？”

“对，”帝风华道：“被追杀三千里，屡次差点被发现，托付给最亲最信任的人，却惨！遭！背！叛！痛苦吐血……”

他渐渐消声，惊得瞪圆了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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