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零八章 快意之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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快意之举
蓝月市,执行局总部这栋楼在天幕下轮廓分明,巨大浮雕式铁门,总部是一个高塔,塔身由花岗岩砌成,四四方方塔楼没有任何窗口,只有通气孔,塔顶矗立著避雷针,从街上看过去,像一块沉默的界碑。
楼里常年不见阳光,因此走廊和房间内到处是煤气灯和魔法灯,有点阴森的感觉。
局长办公室在高楼,范世英的两鬓,也染上点霜白,穿一身深色制服,肩章闪著光。
一块淡紫水晶,被人送到办公室。
「局长,这是哈里森代理行的影像,一天前。」
「执行局第十三小队五人,全死在里面。」
范世英面前的桌上摆著一台魔法仪器一黄铜底座,有著刻槽,槽上刻度细如发丝。
范世英把水晶插了进去。
水晶是上午从哈特克郡送来,牧师在现场提取影像,封在水晶里,昼夜兼程,送抵总部。
仪器嗡了一声。
水晶亮起来,光在仪器上方慢慢铺开,铺成一幅画面。
画面里是哈里森代理行大厅。
两具尸体横地上,一具在前台后,一具顺著窗框跌下。
桌半翻著,没有扶正。
视角是从门口进来,慢慢往里。
上二楼,地板炸了窟窿,又是二具尸体,第十三小队的队长,也死在那里,眼睛还大张。
对面的二楼房间,满房间的血,尸体也是死不瞑目,是一剑断喉,并无多少战斗痕迹,非常干脆利落。
范世英看完,没有说话。
站在下首的汇报官还在汇报:「哈里森代理行现场四人,全部殉职,科长殉职,对面二楼一人,殉职,牧师当时在外围,幸免。郡警司已封锁了老街,画像发出去了,追查仪式执行了两遍,但追不到痕迹。」
「画像呢?」
「已经通缉颁布,并且给秩序教会和留档。」汇报官说著,把一张图纸递上去。
范世英展开,扫了一眼。
画上是个很普通的男人,三十上下,唯一的问题是,眼神很特殊,平静,从容,似乎不是杀戮官方人员,而是镇压反贼。
范世英微微蹙眉,看了会,缓缓把画像放在桌上,压了一只铜镇纸。
「辛苦了。」他说:「你下去吧。」
汇报官退了出去,把门轻轻带上,屋里只剩两个人。
一个人坐在靠墙的椅子上,鬓角全白,脸色灰白。
本来习惯穿制服的身体,此刻穿一件风衣,虽色泽与制服差不多,但明确的便服,领口卷著毛线围巾。
脸颊凹陷,坐在那里,背挺得很直,手搭在膝盖上,手指枯瘦,指节突出。
范世英没有回头,只看著画面定格。
「林岳。」他说:「你有没有什么想法?」
林岳听到范世英的话,张了张嘴,只是话没出来,先出来的是咳嗽。
他偏过头,用手帕按著嘴,咳完,把手帕收回叠上。
手帕上有一片暗红,他叠得很自然,像这件事已做过许多遍了。
「干脆利落。」林岳说,声音哑得厉害:「五个人,前后不到五分钟。」
稍微停了停,又说:「杀人就罢了,关键是此人的眼神和动作,毫无敬畏。」
「执行局,在他眼里大概不值一个铜海妖。」
「那你,想起了什么?」范世英没有回头,问著。
林岳沉默了,过了一会,说:「我想起了一个人。」
就这一句话,没有名字,没有解释。
范世英终于转过身来。
「你瘦了许多。」范世英说:「一个多月,瘦成这样。」
「嗯。」
「还是咳血?」
「比前些日子重些,但是死不了。」林岳说,又咳了两声,用手帕按住,这一回,手帕在手里握了很久才收起。
「医生怎么说?」
「医生说,让我静养。」林岳笑了笑:「局里的医生,向来很会说话。」
屋里静了片刻。
范世英看著他,目光在枯瘦的轮廓上停了停,有点伤感,有点惆怅。
「老林,你妻子的病,钱已经送到了。孩子的入职考核,也打过招呼了。」
「多谢局长。」林岳说,他觉得自己应该感慨和感谢,但实际,非常平静。
随著生命倒计时,他有点惊讶的发觉,无论是对国家的忠诚,还是对家人的爱,全部在迅速消失。
这是不亲身经过的人,无法理解的事。
但现在,就算这样,也不能反悔了。
「按当初说好的来。」范世英说:「一天没有出结果,你就得坚持一天。」
「我明白。」
林岳扶著椅背,慢慢站起来,站直这个动作,做得比常人慢得多,中途还晃了一下,扶住了椅背。
「我回去了。」他说。
「去吧。」
门开了,走廊冷气涌进来,林岳走出去,背影在灯光里晃了两下,消失在走廊。
「唉,老林————」
范世英站在原地,看著门,说没有感慨,是假,但说多有伤感也纯粹是假的。
感慨是死的是老朋友,老部下。
平静是对他来说,任何下属都是数字,想有情绪都难。
奴才嘛!
看了一会,他伸手,把桌上画像抽出来,看了一眼,又放回去。
旧部下把命都押上去,可身体恶化的太厉害太快速,怕是坚持不到多少时间了。
「但愿他快点来吧。」范世英低声说了一句:「别让英雄的牺牲白费了」
出了执行局的门,雪粒落得更密,打在林岳围巾上,马车停在街角,是辆掉了漆的黑马车,轮轴吱吱响。
林岳爬上车厢时腿一软,车夫想扶,却被他摆手,他现在是「被监视的前任副局长」,执行局眼线到处都是,没有必要让以前的部下触霉头。
车厢里冷得像冰,林岳靠在车窗上,盯著飘落的雪粒,也不知道想著什么。
「先生,快到了」良久,车夫低声提醒著林岳,林岳一惊,回过神来。
蓝月市的街上,落著小雪粒。
雪粒很细,打在车篷上沙沙的响,像有人对著布撒著沙子而发出的声音。
几乎同时,一辆出租马车沿著河沿,车轮压过湿漉漉的石板,正在迅速靠近。
苏羽雇佣的是四轮马车而不是二轮马车,坐在封闭的车厢里,完全隔离了风雪和外部目光,手杖立在腿侧,银柄被拿在手里。
车过一处街口,窗口处玻璃,看过去,看的很清晰。
「到了」
苏羽抬起手,指尖在眉心轻轻一点。
「侦测魔法。」
六息,灵光浮起来了,不是一处两处,是周围密密麻麻的一片。
那片灵光以街上一栋小区入口开始,层层叠叠铺开。
入口有,对面的咖啡馆有,河边的石阶后有,里面更有,粗粗一数,二三十处,还有埋在路面的石板下的魔法灵光。
布置的人很用心很严密,明显是想一网打尽。
苏羽的手指在杖柄上摸了下,笑了笑,什么都没有做,连眼皮都没有抬。
马车照旧往前走,车轮碾过街雪,穿了过去。
他对车夫吩咐的目的地,本来就不是这里。
任何停靠都会引起注意,但执行局的人再警惕,路过的马车总不能一一拦截吧?
所谓的才能,所谓的洗炼,其实处处就在这里。
一点不多,一点不少。
说真的,「侦测魔法」用在查知有没有陷阱上,真的是低投入,高收益。
可能有人说针对屏蔽。
很难,非常难,这是完全二个层次。
就如你造个楼,和把楼隐藏卫星扫描一样,难度差距千倍以上。
此事,街口入口处停著一辆马车,雪粒变大,车帘掀开,下来一个人。
林岳扶著车门,站了两息,才把脚放到实地上。
落地的一瞬,一阵剧痛从身体深处涌上,眼前一黑,身子晃了晃,手死死扒住车门,差点跪下去。
没有人扶。
街上有几个闲人,远处咖啡馆的窗后的眼睛,所有的目光都在身上。
目光并非无感情,但纪律就是纪律。
林岳扶著车门,缓过了痛。
他直起身,忽然觉得街上的目光里,有一道不太一样。
一辆正从街口过去的四轮出租马车,封闭车厢,车帘放著,看不见里面,马车不紧不慢驶了过去。
林岳盯著车看了两息,直到它拐过街角。
风灌进领口,他咳了一声,转身进了小区
住处在第三联排别墅,价格3000金海龙,门口挂著铁牌,写著「37号」。
推开门,里面比外面暖和不了多少,林岳把风衣脱了,挂在架上,勉力把木材和煤炭丢到壁炉。
取过了一块魔法胶,对著一投,「轰」一声,冒出火,迅速把木材点燃,又点燃煤炭o
这房子其实是执行局的,家具是新的,连红茶都上等,只是到处是法阵,甚至带著炸弹,必要时,可以玉石俱焚。
只要能杀苏羽,别说一座楼,就是十座,也可以付出。
林岳面无表情,坐进沙发,就不动了。
痛又上来了。
它埋在身体里,一个多月,不断渗入身体,白天还好,人一静下来,它就开始发作。
渗到骨头里酸痛,渗到心口发闷,渗到最深的地方,更是痛的只想把自己从里到外撕开。
法师叫它「深渊诅咒」,能迅速定位。
名字起得很好,深渊这两个字,他现在天天体会。
这东西还是自己接受的,一开始,他满怀牺牲精神,但现在,他只觉得全身发冷,一点余烬都没有了。
「原来,真实自愿牺牲的感受,到了最后,就是这样?」
「没有爱,没有忠诚,只有灰烬」
现在,自己几乎不是人,只需要活著当饵就可以。
作交换,他是退休而不是被问罪罢职,薪水照发,局里照顾家人,等事情了结,还有抚恤和家属优待。
他答应时,以为自己撑得住,他是当了半辈子执行局的人,什么样的苦没吃过—他高估了自己。
一个多月,瘦了三十斤。
夜里疼得睡不著,白天的每一刻都是煎熬。
他现在每天想的事情只有一件—这日子什么时是个头?
林岳靠在沙发上,眼睛看著天花板。
快一点。
苏羽,来,快点来,杀了我!
苏羽的马车停在了一家剧院门口。
这家剧院门口灯牌亮著一半,今晚有一场新戏,门口收票的人裹著大衣,跺著脚。
苏羽下了车付了钱,笑了笑,转身走了。
走出几十步,他在一盏灯柱下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林岳的小区。
雪粒落大了一些。
刚才小区的埋伏,他是提前发觉,这完全是自己的谋略和本事。
但入口处看见林岳,真的巧合。
「感知18(+4)」
「老了,瘦了,折磨的不成人样了,身体内,似乎有种奇怪的东西」
自上次末日回来,苏羽的感知似乎起了变化,在正常感知外,能洞察更多。
此时,一种阴寒藏在这个人的深处,让人有点毛骨悚然。
「诅咒,还是印记?」
前世看的文太多了,苏羽在灯柱下站了一会,雪落在他的肩上,就想明白了。
一点都不意外。
执行局办事,向来是这路数,奴才天职的就是牺牲。
换汤不换药。
牢记一句话,如果你有可信任的人,这人肯定是执行局的内奸。
哪怕一开始不是,以后都是。
懂得这点,就懂得情报工作斗争的精华。
「林岳撑不了多少时间了。」苏羽浮现出笑容,低声说著。
有的屌丝想杀,觉得这才是痛快,不能让他就这样死了。
有的屌丝会惺惺相惜,甚至纳首就拜,虽然现实历史上从没有这种人,但小说里经常有英雄,受我一拜。
苏羽只觉得快意。
我之英雄,彼之敌寇,敌之英雄,我之敌寇。
这样的英雄,就得死的越惨越好,死的越白费越好。
哪能如了他的意,让他的死亡,有了价值?
就得让他死不瞑目。
本来的确想杀林岳,但今天一看,苏羽立刻决定:「让他不能如愿,永远等不到饵,极度痛苦和失意里死去,方是我辈快意之举」
「哈哈」
苏羽忍不住轻笑几声,转身拐进一条巷子。
巷子很窄,墙很高,雪落进来,在墙根积薄薄一线。没有行人,连只猫狗都没有。
苏羽走到巷子中段,站定,四下看了一眼。
「回城。」
一瞬间,人消失了。
卢瓦德公国一处偏僻无人胡同里,空气扭了一下。
苏羽出现在墙根下。
「同样在下雪?」
他站在雪里,没有动,听了听四周,没有任何动静,胡同的墙很高,墙结著冰棱。
苏羽把杖在雪地里轻轻一顿,掸了掸肩雪。
「到了。」
「孤,真的是一剑不中,转遁千里」
苏羽太理解政治和国家了,这种,才是对应国最大讥笑,最大耳光。
你和它纠缠,就是不知进退,就是屌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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