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不可能……”

客氏的声音里终于带上了一丝真正的、属于猎物的恐惧。

她的虫群没了。她的一只手断了。她的底牌出尽了。

而下面那个凡人，那个原本应该被她像碾死一只蚂蚁一样碾死的卑贱医生，现在正像看一个躺在手术台上的死人一样看着她。

那种眼神，比她这个怪物还要冷漠，还要专业，还要无情。

那是上位猎食者对下位生物的绝对俯视。

“我要杀了你！哪怕毁了这个肉身！我也要拉着你一起下地狱！！”

客氏发出一声绝望的尖啸。

她知道自己完了。但她绝不允许这个凡人活下去。

她那仅剩的一只白骨右镰猛地调转方向，不是砍向陈越，而是狠狠地刺入了她自己的腹部！

“噗呲！”

镰刀刺破了育儿袋，沾染了里面那些充满了怨气、病毒和高能营养液的“育儿液”。

随着液体的注入，她的身体开始像吹气球一样急剧膨胀。黑色的甲壳发出了不堪重负的“咔咔”声，每一条缝隙里都透出了刺眼的红光。

体温极速升高，周围的空气都开始燃烧。

她要自爆。

这只母巢护卫打算引爆体内的生物核心，将陈越连同这整个西苑、乃至半个皇宫都炸上天。

“想自爆？晚了。”

陈越的眼睛猛地一缩。他在“感阳视界”里看出来了。

在客氏腹腔的最深处，那个包裹着无数冤魂的育儿袋后面，有一颗正在像心脏一样疯狂跳动、频率极高、温度惊人的红色发光体。

那不是心脏。

那是控制这具变异躯壳的“本体脑虫”，也是她的元丹。

只要那东西还活着，她就能无限再生，甚至就算炸碎了也能重组。

必须在她自爆前，物理摧毁那个核心。

陈越动了。

但他左臂的液压系统已经严重损毁，动作变得迟缓滞涩，根本无法在几秒钟内冲过去。

正常的距离，他赶不上。

除非……用命去换一个距离。

陈越的眼中闪过一丝疯魔般的狠厉。

他不仅没有试图防御或躲避，反而在这个时候，伸手主动卸掉了胸口那块珍贵的护心镜，并一把扯开了胸口那层已经破损的软甲。

他把胸膛……这个对于任何人来说都是最致命的弱点，毫无保留地暴露给了已经陷入疯狂的客氏。

这是一个陷阱。

也是一场以命搏命的豪赌。

赌的就是野兽在绝境时，那无法抑制的杀戮本能。

“去死吧！！！”

果然，发狂的客氏上当了。她那六只复眼敏锐地捕捉到了陈越胸前的空门。

本能的杀戮欲望瞬间战胜了理智。

她不再等待自爆完成，而是把全身最后的力量，连同那些即将爆炸的能量，全部汇聚到了那只仅剩的白骨右镰上。

她放弃了所有的防御，以一种玉石俱焚的姿态，从天而降，如同陨石坠落，直刺陈越那颗跳动的心脏！

近了。

更近了。

陈越甚至能看清那骨镰上每一个细微的锯齿，闻到那扑面而来的死亡腥风，看到客氏眼中那扭曲的、即将得手的快意。

十尺……五尺……三尺……

就是现在！

在骨镰的尖端即将刺穿胸膛皮肤的千钧一发之际。

陈越并没有躲闪，也没有后退。

但他做了一个极其微小的、违背人体工学的动作——他的身体极其诡异地、利用右脚的轴心微调，向左偏移了仅仅三寸。

“噗嗤！”

一声利刃入肉的沉闷响声，在死寂的战场上格外刺耳。

客氏那巨大的、带着倒钩的骨镰，没有刺中陈越的心脏，而是精准无比地刺穿了他的左肩胛骨。

那是陈越计算好的、唯一的非致死区。

鲜血如喷泉般飞溅，瞬间染红了客氏那狰狞的脸。剧痛如同电流般瞬间袭遍全身。

骨镰不仅刺穿了肩膀，甚至划破了他的左肺叶尖端。

“咳……”陈越的呼吸瞬间变得困难，嘴角溢出大量带着气泡的鲜血。

但他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反而笑了。

那一笑，满嘴猩红，却带着胜利者的嘲讽。

因为——

距离够了。

客氏的身体因为惯性，紧紧地贴在了陈越身上。

此刻，她就像是主动扑进了陈越的怀抱。她腹部那个发光的“核心”，那个正在倒计时的生物炸弹，正赤裸裸地暴露在陈越的面前。

距离陈越那只已经蓄势待发、还在滴着热油的机械左手，只有不到一尺。

“抓到你了，妖孽。”

陈越的声音沙哑而温柔，像是情人的耳语，又像是死神的宣判。

“张猛！最大剂量！注油！！”

陈越用尽全身最后的一丝力气，在喉咙里发出一声咆哮。

“咔——”

左手机械臂内，最后的一个隐藏注油通道开关猛然弹开。

这条已经接近报废的麒麟臂，在这一刻，仿佛回光返照般，将备用槽里剩余所有的“猛火油”，不是用来燃烧，而是全部强行灌入了前段的机械手掌之中。

那只手掌瞬间膨胀，所有的关节都因内部的超高压而发出吱吱的悲鸣。

它不再是一只手。

它变成了一枚即将引爆的液压定点穿甲炸弹。

“噗——！”

陈越那只并不锋利、但带着毁灭性动能和内部恐怖高压的机械铁拳，毫无阻碍地捅进了客氏那已经破损、变得脆弱不堪的腹腔。

穿过那一层层粘稠的羊水。

穿过那些惨叫的人脸怨魂。

穿过那些令人作呕的肉膜组织。

最后，那只冰冷的铁手，死死地、像铁钳一样握住了那颗正在剧烈跳动的、拳头大小的“红色本体脑虫”。

“手术结束。切除病灶。”

陈越的声音冷静得像是在宣读最后的判决书。

“墨家禁术·断尾求生·红莲爆！！”

“轰——————！！！”

陈越没有任何犹豫，主动引爆了自己左手前端的机械手掌。

一团微型的、被压缩到了极致的烈性爆炸，在客氏的腹腔最深处炸开。

没有火光漫天。因为所有的能量、所有的高温，都被陈越那只断手闷在了她的肚子里。

客氏的身体猛地僵直了。

那一瞬间，她的动作停滞了，那刺入陈越肩膀的骨镰也停住了，眼中的红光像是被冻结了。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

接着。

从她那一层层坚硬的黑色几丁质甲壳缝隙里，透出了无数道刺眼的、金红色的光芒。

就像是一个被打碎的精美瓷瓶，里面塞满了一千个微型的太阳。

“呃……”

客氏发出了最后一声无法言喻的、仿佛灵魂破碎的低吟。那是解脱，也是终结。

然后。

“砰！”

她的整个身体，从内部炸开。

没有血肉横飞。因为那爆炸核心的高温实在是太高了。

所有的血肉、甲壳、触手，甚至那些被囚禁的人脸冤魂，在这一瞬间，全都被气化成了漫天飞舞的、闪闪发光的金色灰烬。

恐怖的冲击波袭来。

陈越被这股巨大的力量像破布娃娃一样掀飞出去。

他的左臂——那个陪伴了他许久的机械麒麟臂，从肘关节以下，彻底炸碎消失了，只剩下半截还在冒着火星、连着几根铜线和皮管的残肢。

“砰——砰——”

他重重地摔在地上，翻滚了十几圈才停下，撞在了一辆马车的轮子上。

大口大口的鲜血从嘴里涌出，染红了地面。

但他笑了。

他躺在地上，看着天空中那如雪花般飘落的金色灰烬。

那是那些被客氏吞噬的宫女、太监、皇子的灵魂。此刻，它们终于得到了解脱，化作金色的光点，随着热浪升上天空，消散在端午的正阳之中。

“不用谢。”陈越对着天空喃喃自语，眼角滑过一滴混着血水的泪。

……

然而。

这短暂的、悲壮的宁静并没有维持超过三息。

“轰隆隆隆隆——”

这一次的震动，不再是来自地面表层。

而是来自地心深处。

那种震动频率极低，但极具穿透力，直接作用于人的内脏，让人感到极度的恶心和恐慌。

就像是这一击，彻底打破了西苑地下的某种封印平衡，或者说，刚才客氏的死，是献祭给那个更伟大存在的最后祭品。

“不好！”

陈越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了。

顾不得断臂的剧痛，他强撑着坐起来，开启“金瞳”看向地底。

那一刻，他看到了令他绝望的一幕。

客氏根本不是BOSS。

她甚至连大将都算不上。

她只是个……看大门的“锁”。

现在，锁被陈越暴力炸毁了。门……开了。

“哗啦——哗啦——”

仿佛大地崩塌的声音。

整个太素殿广场的地面，连同那堆刚刚倒塌的白骨王座，彻底、毫无预兆地坍塌了下去。

一个直径足有百丈（300米）、深不见底的巨型“深渊天坑”凭空出现，吞噬了所有的火海和残垣断壁。

从那个漆黑的深渊里。

并没有飞出传说中金光闪闪的护国真龙。

而是伴随着一股腥臭无比的黑风，缓缓升起了一个比客氏要恐怖一万倍、庞大到遮蔽了天空的东西。

那不是一条龙。

那是一团巨大的、仿佛肉山一般的“太岁肉灵芝聚合体”。它通体呈现出坏死的暗紫色，表面流淌着黑色的油脂和黄色的脓水。

它就像是一个活着的烂泥怪物，表面长满了无数只巨大的、胡乱转动的眼睛和如同水草般舞动的触手。

在这些触手的顶端，并没有爪子，而是生长着一颗颗——“人头”。

那不是普通的死人头。

那是无数个历朝历代死在这紫禁城里的太监、宫女、妃嫔、甚至前朝皇帝的头颅。他们并没有投胎转世，而是被这团“真龙”吞噬、同化，变成了它的器官，变成了它的喉舌。

此刻，这成千上万个人头，同时张开嘴，对着天空发出了第一声问候。

那是一声震碎云霄的、包含了无数个声部的咆哮：

“嗷————————————！！！”

那声音里，带着无尽的饥饿，和被打扰沉睡的暴怒。

那是大明几百年积累下来的、具象化的噩梦。

“主公！！”

远处的张猛发出了绝望的嘶吼，声音里带了哭腔。

因为随着地面的突然塌陷。

刚刚在马车阵后面救下太子的赵雪，连同那辆作为掩体的黑铁马车，正好处于天坑的边缘地带。

随着巨石崩塌，赵雪脚下的土地瞬间碎裂，化作尘埃。

她整个人，连同怀里的孩子，甚至来不及发出一声呼喊，就随着碎石，瞬间跌落向了那个满是触手与人头的深渊。

“雪儿——！！”

陈越那只剩半截的左臂在空中无助地挥舞。

他目眦欲裂，眼角甚至裂开了血口。

他不知道哪来的力气，用尽全身最后的能量爬起来，像疯了一样，跌跌撞撞地冲向那正在不断扩大的悬崖边。

风声呼啸。

天坑之下，那个不可名状的肉山缓缓蠕动，仿佛一张巨大的嘴，在等待着它的祭品。

“这次的手术……麻烦大了。”

端午的太阳终于艰难地从厚重的云层里露了出来。

但那射在废墟上的光芒，不是希望的金色，而是如同凝固血液一般的殷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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