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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210章第一道菜


信封在灶膛里烧成灰烬的时候,巴刀鱼忽然想起一件事。

“酸菜汤,你师父当年跟你讲食魇教的事,还讲了什么?”

酸菜汤正在收拾碗筷,闻言愣了一下,手上的动作停了。

“你怎么突然问这个?”

“因为我觉得不对。”巴刀鱼走到灶台前,重新打开火,“黄老师说他们在养‘货’,那些‘货’是人,是用来榨取负面情绪的人。可如果只是榨取情绪,为什么要放在冷库里?”

酸菜汤眉头皱起来。

“你的意思是——”

“冷库的作用是保鲜。”巴刀鱼看着锅里跳动的火苗,“肉放冷库里能放很久,菜放冷库里能保鲜。那人在冷库里,是为了什么?”

娃娃鱼忽然开口。

“为了保持新鲜。”

两人同时看向她。

娃娃鱼放下咬了一半的油条,小脸上难得露出认真的表情。

“我之前听人说过,食魇教炼制的‘魇食’,最好的原料不是死人的情绪,是活人的。因为死人的情绪是凝固的,像冻过的肉,再怎么化开也有损耗。活人的情绪是流动的,新鲜的,取下来就能用。”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

“可活人一直折磨会死。所以他们在冷库里——一边折磨,一边冷藏。让人保持在半死不活的状态,既能持续产生负面情绪,又不会太快死掉。”

巴刀鱼的胃又开始翻涌。

他想起那个凌晨的冷库,想起那个从垃圾袋里滑出来的、惨白的、蜷曲着手指的人手。那人已经死了,被榨干了最后一滴恐惧,然后像垃圾一样扔掉。

“这帮畜生。”酸菜汤咬着牙骂了一句。

巴刀鱼沉默了几秒,忽然转身,从墙上摘下那件沾满油烟的围裙,系在腰上。

“干什么?”酸菜汤问。

“做饭。”巴刀鱼说。

“现在?”

“现在。”

他从冰箱里翻出一块五花肉,放在案板上,拿起刀。

刀落下去的那一刻,他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

食魇教用活人炼制魇食,靠的是负面情绪。

那他呢?

他做菜,靠的是什么?

五花肉在案板上被切成均匀的方块,每一块都是三厘米见方,肥瘦相间,层次分明。这是他练了无数遍的刀工,闭着眼睛都不会出错。

可今天,他切得格外慢。

每切一刀,他都问自己一遍——

我做菜,靠的是什么?

是玄力吗?

觉醒厨道玄力之后,他确实比从前轻松了很多。食材的气息他能感知到,火候的微妙他能捕捉到,调味的分寸他不再需要反复试。玄力像是一双看不见的手,帮他把每一步都做到精准。

可精准,就是好菜吗?

他想起了上周来店里吃饭的那个中年男人。

那人点了一份红烧肉,吃得干干净净,临走说“这是我这辈子吃过最好的红烧肉”。当时他挺高兴,觉得自己的手艺终于有人欣赏了。

可现在想起来,那人说那句话的时候,脸上的笑容是真的,眼里的满足是真的,那种被美食抚慰的幸福感——也是真的。

那是他做的菜,带给一个陌生人的,一点点温暖。

而那个陌生人,现在变成了行尸走肉,被关在冷库里,活生生地榨干每一滴恐惧。

巴刀鱼握着刀的手猛地收紧。

“巴刀鱼。”酸菜汤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你手在抖。”

巴刀鱼低头一看,自己的手果然在抖。刀刃抵在肉上,轻微地颤动着,像是有电流从身体里流过。

“我没事。”他说。

“你手抖成这样还叫没事?”酸菜汤走过来,想夺他的刀。

巴刀鱼侧身躲开,继续切肉。

“我说了,没事。”

酸菜汤看着他,没有再抢,只是站在一旁,随时准备接住那把掉下来的刀。

可巴刀鱼的手不抖了。

刀刃稳稳地切下去,一块,两块,三块——每一块都一样大小,一样厚薄,一样肥瘦相间。

切完最后一块,他把刀放下,抬起头。

“酸菜汤,我问你个问题。”

“说。”

“你学做菜,是为了什么?”

酸菜汤愣了一下。

“为了什么?”

“对。”巴刀鱼看着他,“你为什么会成为玄厨?”

酸菜汤沉默了几秒。

“因为我师父。”他说,“我从小没爹没娘,在街上混,偷东西吃,被人追着打。十二岁那年偷到我师父头上,被他抓住,他不但没打我,还给我做了顿饭吃。”

他顿了顿,嘴角露出一丝笑。

“那是红烧肉。我这辈子第一次吃到那么好吃的东西。吃完我就跪下了,说要跟着他。他说学做菜很苦,我说我不怕苦。他说学做菜要心静,我说我能静。他问我为什么非要学,我说——”

他看着巴刀鱼,一字一句。

“我想让更多的人,吃到能让他们忘记苦的东西。”

巴刀鱼看着他,忽然笑了。

“你这个理由,比我的强。”

“你的理由是什么?”

巴刀鱼想了想。

“我没什么理由。我爸妈去世得早,留给我这间破店。我不开饭店,也不知道能干什么。就这么混着。”

他低头看着案板上那些切好的肉块。

“可刚才我突然想明白了一件事。”

“什么事?”

巴刀鱼没有回答。

他只是打开火,往锅里倒油,把肉块一块一块放进去。

油锅滋滋作响,肉块在热油里慢慢变色,从粉红变成金黄,从金黄变成焦褐。肉皮收紧,肥肉透明,瘦肉泛出诱人的光泽。

他一边翻炒,一边说:

“我做菜,以前是为了活着。后来觉醒玄力,是为了变强。可现在——”

他顿了一下。

“现在我想做一道菜。一道能让他们吃了之后,忘记恐惧的菜。”

酸菜汤愣住了。

“谁们?”

巴刀鱼没有回答。

但酸菜汤懂了。

那个冷库里的人。

那些正在被活生生榨干恐惧的人。

“你疯了?”他的声音压低了,“那地方有食魇教,有那个穿白大褂的,有你打不过的人——你去做菜?给谁吃?”

“给他们吃。”巴刀鱼说,“那些被关着的人。”

他转过头,看着酸菜汤。

“你刚才说,你想让更多的人吃到能让他们忘记苦的东西。那些人——他们现在最苦。不是没钱,不是没饭吃,是被人当成猪一样养着,每天被折磨,每天活在恐惧里,每天等着变成垃圾袋里的一只手。”

“可他们还是人。他们还活着。只要活着,就应该吃到好吃的东西。”

酸菜汤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娃娃鱼忽然站起来,走到巴刀鱼身边。

“我跟你去。”

巴刀鱼低头看着她。

“你知道那地方有多危险吗?”

“知道。”

“知道还去?”

娃娃鱼仰起小脸,认真地看着他。

“因为我也想让那些人吃到好吃的东西。”

巴刀鱼看着她,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笑了。

“好。”

他转过身,看着锅里那些已经炒出糖色的肉块,开始加料。

酱油、料酒、八角、桂皮、香叶、姜片、葱段——每一样都放得恰到好处,多一分则咸,少一分则淡。然后倒水,没过肉块,大火烧开,撇去浮沫,转小火,盖上锅盖。

炖。

一个时辰。

他站在灶台前,盯着那个锅,一动不动。

酸菜汤和娃娃鱼站在他身后,也一动不动。

厨房里只有咕嘟咕嘟的炖煮声,和窗外偶尔传来的车流声。

一个时辰后,巴刀鱼掀开锅盖。

一股浓郁的香气扑鼻而来。

那香气不是普通的肉香。它里面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温暖,像是抚慰,像是小时候妈妈做的那顿饭,像是离家多年后回家的那一碗热汤。

酸菜汤愣住了。

他跟着师父学了十年厨艺,见过无数道菜,可从没见过一道红烧肉能有这样的香气。

“你加了什么?”他问。

巴刀鱼摇摇头。

“什么都没加。”

“那怎么会——”

巴刀鱼看着锅里那锅浓油赤酱的红烧肉,沉默了几秒。

“我想,这就是厨心。”

“厨心?”

“对。”巴刀鱼说,“不是玄力,是心。我做这道菜的时候,脑子里想的全是那些人。想他们有多害怕,想他们有多苦,想他们如果能吃到一口热乎的、好吃的、能让他们想起自己还是个人的东西,会是什么样子。”

他抬起头,看着酸菜汤。

“那些想法,好像都进了这道菜里。”

酸菜汤怔怔地看着他,忽然想起师父临终前说过的一句话——

“真正的厨神,不是靠玄力,是靠心。心里装着多少人,就能做出多少人的菜。”

他当时不懂。

现在他好像懂了一点。

“菜做好了。”巴刀鱼说,“可怎么送进去?”

三个人沉默了。

冷库有食魇教的人守着,有那个穿白大褂的,有不知道多少个打手。硬闯是找死,偷偷摸进去风险也太大。万一被发现,他们三个就不是去做菜的了,是去给人家加菜的。

“我有办法。”

三个人同时回头。

门口站着一个人。

黄片姜。

他站在那儿,脸上的表情复杂得难以形容。他看着巴刀鱼,看着那锅红烧肉,看着灶膛里那堆已经烧成灰的信封残骸,忽然叹了口气。

“我就知道你不会走。”

巴刀鱼看着他,没有说话。

黄片姜走进来,走到灶台前,拿起一双筷子,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嘴里。

他嚼了很久,嚼得很慢,像是在品味什么特别的东西。

然后他放下筷子,看着巴刀鱼。

“这道菜,叫什么名字?”

巴刀鱼愣了一下。

他没想过名字。

“就叫......”他想了想,“‘记得’。”

“记得?”

“记得自己是人。记得自己还活着。记得这个世界上还有人记得他们。”

黄片姜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和平时不一样,不是那种神秘莫测的笑,也不是那种苦涩的笑,而是一种释然的笑。

“三十年前,我也想做过这样一道菜。”他说,“可我没做成。”

巴刀鱼看着他。

“为什么?”

“因为我怕。”黄片姜说,“我怕死,怕失败,怕付出了所有却什么都得不到。我算计来算计去,最后把自己算计成了一个什么都不是的人。”

他看着巴刀鱼,目光里有一种近乎慈祥的东西。

“你不怕?”

巴刀鱼想了想。

“怕。”他说,“怕得要死。”

“那为什么还做?”

巴刀鱼看着那锅红烧肉,沉默了几秒。

“因为不做,我会更怕。怕这辈子就这么混过去了,怕老了以后想起今天,后悔自己没去做。”

黄片姜点了点头。

“好。”

他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放在灶台上。

那是一块玉牌,巴掌大小,通体墨绿,正面刻着一个“厨”字,背面刻着一行小字——

“心之所向,无惧无悔。”

“这是当年我师父给我的。”黄片姜说,“我一直留着,想等自己配得上它的时候再戴。可等了三十年,也没等到。”

他看着巴刀鱼。

“你戴着吧。你比我配。”

巴刀鱼看着那块玉牌,没有动。

“黄老师——”

“别叫我老师了。”黄片姜打断他,“我教不了你什么。你刚才做的这道菜,比我三十年来做的任何一道都强。”

他转身向门口走去。

走到门口,他忽然停下来。

“冷库那边,我有办法帮你们进去。明天凌晨三点,食魇教会换一批人看守。新旧交接的时候,有十分钟的空档。那十分钟里,冷库只有一个人守着,就是那个穿白大褂的。”

巴刀鱼愣住了。

“你怎么知道?”

黄片姜没有回头。

“因为我三十年前,差点成了他。”

门在他身后关上。

屋里安静得能听见每个人的心跳。

巴刀鱼低头看着灶台上那块玉牌,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玉牌收起来,系在腰带上。

“明天凌晨三点。”他说,“去冷库。”

酸菜汤深吸一口气,点点头。

娃娃鱼笑了。

那笑容里,有期待,有紧张,还有一点点——兴奋。

窗外,夕阳西下。

新的一天,即将开始。

而有些事,也到了该做的时候。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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