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5章  希露媞雅的汇报

    散热的蒸汽从烟囱内喷出，发出悠长的声音，而后列车缓缓启动，那沉重而坚固的车轮一点点转动，吭哧的撞击声带著特定节奏不断响起，随后越来越快。

    宛如钢铁要塞的列车驶出高大的车站建筑，带著持续不断的汽笛和轰鸣声响，奔向远方的旷野，一往无前。

    窗外的风景变幻，白色的帘子飘动，不时拂过希露媞雅耳侧，她此刻靠在椅背上，翻看手中的册子，上面详细介绍了监察部的职责以及作为搜查官的权力和使命。

    这节车厢很是安静，她周围的座位都是空的，而车厢另半段的座位上，则坐著一位位身著深蓝制服的成员，他们都配著刀剑，身形干练，是这次随同希露媞雅前往哈雷特区的监察部精英，每位都在四阶以上，装备精良。

    虽说对于空降搜查官领队，他们有些意外，但在良好的纪律作用下，这些精英还是很快适应了眼前的情况，关于新的领队情报也很快为整个队伍成员得知。

    赫德拉，四阶·秘言，自前特提司学院的三年级首席，以天文钟扉页」进阶，曾在西部群山历练，表现惊艳，天赋和实力极佳，虽说从未在监察部工作，但此前半年也在财务部实习，算是和这次调查任务相关。

    这些条件叠加之下，众人勉强接受了她的身份，倘若是换另一个学院的学生，或者实力不济的年轻领队，他们可就没这么听令了。

    和财务部那种相对平和的环境不同，监察部的工作都非常有挑战性，带队者的能力会在各种任务和环境里被检验，一旦有所不足，会极快地暴露出来，而平日里这些冲突极大，挑战性极高的工作，让部门内的成员都有种不自觉的唯实力论。

    如果你能以雷霆的手段，将工作贯彻，并执行良好，那么很快就能建立威信，但如果你实力不济，还要坐在某个位置上，很快就会被整个部门嫌弃排斥，工作难以进行。

    目前赫德拉虽然得到了这些人的暂且认可，但机会也只有一次，如果在接下来的旅途中，她的表现不足以征服这些部门精英，那么她很快就会丧失威信，难以调令这些人员。

    坐在座位上的希露媞雅翻看完手中的册子，感慨这份工作的特殊，也意识到这将是项巨大的挑战，如果做的好，就能获得不少法师联盟的高层认可，倘若做的一塌糊涂，那么她今后估计会被排斥在法师联盟高层，成为某种边缘人物。  

    正常修习和学习都可以，但成为边缘人物，也就无缘踏入法师联盟真正的核心，了解这个庞大组织内部的秘辛和意图规划没，而这恰恰是她来法师联盟的目的。

    少女揉揉眉心，将册子放下，然后取出一副眼镜戴上，将她原本那种柔和的气质遮掩，搭配镜片的反光和身上这套深蓝的搜查官制服，让她的气质也变得干练锐利起来。

    数个小时后，列车的前方出现一大片建筑，虽不及希露媞雅记忆中的现代都市那么高大，但其中不时冒出的冲霄巨塔，依旧醒目。

    列车驶入哈雷特区，然后缓缓减速，刺耳的刹车声带起阵阵火花，最后完全停下。

    火车进站后，等候许久的当地官员上前，然后目光汇聚向那车门。

    厚重的装甲铁门缓缓拉开，气流吹散弥漫的蒸汽，露出走下的一行人。

    希露媞雅回忆前世今生见过的那些严肃凌厉之人，动作少了几分平时少女的轻盈灵动，举止也逐渐沉稳下来。

    眼见这位身著监察部风衣的搜查官走下，黑色的长发轻缓飘动，那双眼睛为眼镜遮掩，看不真切其中的神情，众人的神情恭敬起来。

    迎接仪式在希露媞雅的要求下，一切从简，然后车队驶入哈雷特区早已安排好的住处。

    之后的几天里，希露媞雅带人接受了半年前列车脱轨案的全部资料档案，然后开始核查其中的流程，抽调询问相关的人员。

    经过哈雷特区的轨道是法师联盟内最大的九条轨道之一，修建于十六年前，当时经手的人员不少已经升任为当今法师联盟的高层，或者退休离世。

    事故发生的原因究竟是当初建造时就没达到应有指标，还是后续维护不善导致轨道锈蚀老化，这是这起案件的重要分歧。

    列车脱轨导致车上约三百多人死亡、一千多人受伤，虽说这死亡数据在当下的世界不算什么大事，但对于法师联盟内部来说，却是一次重大的打击，导致许多富人担心列车的安全，而改用飞艇远行。

    对于依附列车轨道的庞大集团来说，这是件影响很大的事情，因为从一百多年前，轨道列车第一次投入运行开始，法师联盟内部就有不少争论，大概就是列车轨道的铺设建造，以及后期维护，都需要花费联盟大量的资金预算和投入，并且长期难以回本。

    也就是在近些年来，因为法师联盟发展出不少工业，对货运量的需求提高，这才逐渐挽回部分成本，让这种抨击的声音逐渐变小，但对于列车高昂的维护和运行成本，依旧有不少人持反对态度，认为轨道系统养了太多消耗联盟资源的废物和米虫。

    这次事件发生后，关于轨道系统的问题，再一次被提及，联盟上层的会议中，许多派系加入声讨中来，要求严查，并削减轨道运行的数量，以及裁掉大量冗余的人员。

    为了证明自身的价值，依托列车轨道的集团必须证明轨道系统的价值，并且还要洗清目前的负面舆论，不然削减预算，裁掉人员是必然的事情，但稍微想想就知道这难度有多高，并且两者还有些冲突。

    此前监察部也有派人过来调查，但路途上就遇到各种阻碍，甚至列车无法驶入哈雷特区，也是在议会经过半年的争吵后，面对越来越大的压力，轨道集团不得不妥协，这才有希露媞雅带队的这次调查。

    事情有些复杂呢。

    在搜集完资料后，虽说没到水落石出的地步，但许多细节和碎片，已经能慢慢勾勒出真相。

    这次意外的发生，可以说是各种原因兼而有之，首先轨道铺设过程中，按照规定，在某些环境不佳的地带需要额外加固处理地基，但哈雷特区这段，当时并未进行应有的加固。

    其次，在运行数年后，某些地段已经逐渐下陷，导致轨道变形，不过这个过程进行的很缓慢，每年都只差一点点，一些人员就算发现，想著好几年运行都没问题，难道今天就得上报吗？

    一旦上报就要牵扯到当初建设时的问题，还有前几任失察的问题，为了维持表面的平安无事，以及节省成本，负责该段维护的人员，一直将事情压下。

    在这个时候揭露真相，大概是要追查现有的维护人员和当初建设的人员部门，但过程中又遇到新的问题。

    按照当初的施工建设图纸，哈雷特区并未要求实行加固地基，并且当初给的预算仅够建设，很是勉强，施工团队也是按图纸完成，表示不知情。

    继续追查，发现当初勘探地质的时候，测量人员已经汇报过当地情况，需要对地基进行加固，但在申请预算时，财务部门以该地段支出过高打回，当地官员为了尽早获得预算，以及轨道建设后带来的经济好处，于是将这段地质的问题删减砍掉，认为即便不额外加固地基，问题也不会很大。

    最后，该地段的轨道建设提案获得通过，并得到打款，然后开始施工。

    按理来说，当初那批当地官员是罪魁祸首，但轨道运行十多年来，真的没人发现问题吗，还是说即便发现了也选择瞒报，因为一旦停运修整轨道，不仅要消耗大量资金资源，还会让当地的经济暂停，此外揭开问题也必然导致向上追究，前几代的人员都要牵扯进来。

    重重因素叠加，导致了最后的意外事故发生。

    拿到结果后，希露媞雅翻看手中那长长的名册，这是涉及此案的历代当地官员、轨道系统维护人员、勘探测量负责人名单。

    他们每一个人都只犯了点小错，但这些错误汇聚起来，最后导致了整个事态的崩坏，更加可怕的是另一点，那就是即便系统里出现了显而易见的问题，但所有人为了自身的处境不受影响，而选择性无视。

    无视问题，只需承担很小的一部分责任，可一旦揭穿，就要面临整个系统的风暴。

    「大人，资料和名单已经整理完毕。」一位身著深蓝制服的监察部成员来到希露媞雅身前。

    「好的，放下吧。」希露媞雅点点头。

    真相目前是清楚了，但后续要如何汇报呢？她所主持的搜查官目前有很大的自主权，并且这段时间，她也收到了许多人投来的信号，希望她能避重就轻。

    好在她和其他监察部的搜查官不同，她目前没有在法师联盟的家人，也没有可以要挟的亲朋师长软肋，甚至也很难以前途方面的事情来胁迫她，导致外面那些争吵的势力，对她这位搜查官，有些无从下手。

    现在大家都在等，等她将报告的初稿写完，或者裁定整个事件的性质上报联盟议会。

    所以，要怎样总结汇报呢————

    希露媞雅看著身前空白的纸页思考，她大可以不做任何判断，只将事件复杂的原貌呈递上去，等待联盟议会上的争吵出现结果。

    当然，她也可以做一定的总结，并在汇报中阐明事故背后真正重要的原因，并表达一定倾向性的决断。

    前者会很稳妥，看似不会得罪任何人，但也会让各方失望，轨道系统希望的洗白没有实现，对立集团希望打击轨道集团削减开支的目的也没立刻实现，甚至让她来调查案件的学院长也会因她选择退让、不敢真的承担责任、无法表达自身决断和见解而失望。

    这算不算是对自己的一项考验呢？希露媞雅心想。

    不过她想不通的是，为什么要选中自己，让她来面临如此重大的考验，虽然她表现得很天才，但整个法师联盟里，天才并不少，如她此前的室友奥萝拉，其实也是很厉害的天才，只是因为更换过去所学的道路，耽误了一些时间。

    前代的五年级首席诺雷斯，也是非常厉害的人物，现在已经五阶，而对方还不超过三十岁，可以说是最顶尖的那类人了。

    想不通这个问题，希露媞雅暂且放下，注意力再度转移到眼下的难题上，那就是该如何汇报上去。

    该抓的人要抓，该惩罚的人肯定要惩罚，引发这场意外的系统问题，到底要如何解决呢？

    她目前只是一个小小的监察部搜查官，肯定改变不了整个法师联盟的组织体系问题，而这样的难题，几乎是大型组织的通病，反倒是林地联盟那样一个个独立的小组织，不太会遇到这样的难题。

    大型组织内，个体的力量都会变得相对渺小，并且也有各种锁死的规章制度，它明确责任的同时，也让每一个试图打破沉默链条」的人，付出高昂代价。

    在古典的国家和组织框架下，每一个小领主，或者头领，都是全权负责人，他自己决定得失，也不会牵连到其他人，但大型组织内的个体并非如此，各种流程规则的建立，提高了组织运转的清晰度，但是权责也会出现不对等。

    即要负极大责任的人，并无极大的权力。

    这个时候，为了完成眼前的工作，或者不引发冲突，只能承担风险继续，而一旦揭开整个系统的问题，作为相对渺小的个体，会难以承受其反噬的结果。

    希露媞雅一边思索，一边在汇报中书写，将整个事故的起因经过叙述，并整理归纳，她没有单单陈述如何惩戒处罚，而是阐明这件事引出的系统问题，并加以建议。

    ————虽然该类问题还会在各个地方发生，但为了减少此类事故的出现，有必要建立一些额外的汇报机制，以绕开个体揭露系统问题面临的风险。」

    「其次，如果管理当地轨道系统的官员享有极大的权力，那么也应让其负上极大责任，这样才能督促对方去解决可能的隐患，而不是选择继续压制问题。」

    「让中下级别的人员承担所有责任，是不明智的，因为这超过了他们能承受的极限，也会带来上级的甩锅和抛弃————」

    将汇报写完，希露媞雅将其封装好，然后带领队员乘上列车返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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