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0章 稻米 杠杆与烈性瘟疫
第502章 稻米 杠杆与烈性瘟疫
「又涨了!」
阿部忠秋又道。
酒井回身望去,竹牌上通红的大字极为刺眼,只见粮价已到了2379文/石。
而黑牌则一个没有,甚至红色竹牌也没拿进过雅间。
分明就是有价无市!
一个看似八竿子打不著的消息,便能引得仓单应声大涨。
酒井不禁感到一丝荒谬,他看向周围的人,只见就连小伙计都神色亢奋,在场外更是围了一圈老百姓,对著红牌上的价格评头论足。
百姓之中,甚至有妇女和孩童。
酒井虽不知大夏意欲为何,但本能地感受到了一丝恐惧。
「走,我们去那借钱的酒肆看看。」
酒井说罢,当先踏出门去。
一路上的行人,口中几乎都在讨论仓单、米价,人人都流露出对未来的期许和对发财之人的羡慕。
酒井心中的不安感更重,片刻后,他到了一处酒肆。
此地临近码头,喝酒的水手极多,因此酒肆也连片的开。
酒井忠世随意找了一间,酒气与汗臭味一起扑面而来。
家臣寻了一个伙计道:「我要借钱。」
伙计打量了一下来人,并不感到诧异,大阪城商贸繁荣,武士们人前光鲜亮丽,背地里欠一屁股债的事情比比皆是,伙计早已见怪不怪。
「请随小人来。」
小厮将酒井一行人领到了一处雅间,拉开纸门。
「客人请进吧。」
酒井一行人入内,门在身后关上。
房中陈设简单,只有一方桌案和一个棉垫。
一名帐房坐在桌前,左手拿著帐本,右手打著算盘,面前站了有三四个人,排成一条小队。
房内本就不大,酒井二人和家臣们一起进来,更显得屋内拥挤。
只是无论帐房还是排队的人对此都习以为常,没人抱怨。
酒井见前面的人手中都拿著仓单,他们将仓单给那帐房,帐房便取出白银给他们。
「老中。」
阿部忠秋突然凑到酒井耳边道,接著以眼神示意前方。
酒井顺著他眼光望去,只见排在前面那个人的身形,十分眼熟,似是在哪见过。
酒井想了片刻,忽然惊觉,这就是刚刚茶屋中翻了三倍身家的那个町人。
这人与在茶屋时的神态截然不同,脸上那股志得意满、春风得意的红光已然消退,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不甘。
待排到那个町人时,他并没有从怀中取出仓单,而是道:「保证金只留一成行不行?」
「想好了?你可要借六千两银子。」帐房笑著道,随即从身后取出一份文书。
酒井略感诧异,哪怕对商人来说,六千两也是一笔巨款,顶得上武士一百年的收入。
那町人拿过笔在文书上画押,又摁了手印,口中道:「不过一刻工夫,每石涨了两百文!我只要再晚卖片刻,就能多赚二百两!谁能甘心!」
帐房接过文书,查过画押手印,然后签了一张凭据给他,然后道:「你赢下这次,能翻多少?五倍都不止了吧?」
那町人豪气万丈的说道:「我要赚十倍!」
接著拿过凭据,错身出去。
酒井注意到他脸上神色,又从不甘转为了亢奋。
轮到酒井上前,帐房一伸手,酒井不为所动。
帐房没有抬头:「新来的?」
酒井忠世的家臣一个箭步抢上,呵斥道:「太无礼了!」
那帐房吓了一跳,看清了酒井一行人的穿著打扮,立马换上一副讨好的笑脸:「大人来此处,不知所为何事?」
酒井缓步上前,拿过他的帐本,翻看了几页,见记的都是籍贯、姓名以及借贷金额、
质押数量等。
「找你借钱,是何借法?」
那帐房指著帐簿道:「简单,只要有东西质押便可。」
酒井想起前面人的动作,从怀中掏出那十石的仓单:「这东西行吗?」
帐房接过连道:「行!当然行!所有财产里,就数仓单现在最方便质押。寻常浪人百姓可以抵五成,大人来借嘛,可以抵七成!
现在米价是2379文/石,这张十石仓单能借16653文,都是足额的中玄通宝!」
日本铜钱品质太差,民间用的多是永乐通宝、万历通宝,自从大夏铸了新钱以后,市场又被成色更好的中玄通宝占据。
帐房接著道:「1万多枚铜钱拿著不便,大人若要,兑成银子也可。
不过若是要借钱去太合屋买卖仓单,那也不必有真银子,只要拿著鄙处的凭单即可。
5」
帐房说著,拿出了一张凭单,单子和大明宝钞长得差不多,加盖有藏屋敷的印章。
酒井接过凭单,发觉和先前那町人拿走的几乎一样:「凭这么张纸就能当银子用?」
帐房道:「别处不行,在太合屋买卖仓单没有问题。」
便在此时,有小厮敲门入内道:「权太殿,现在的米价是2401文/石。」
帐房道:「知道了。」那小厮关门退下。
酒井和阿部对视一眼,心中都道:「又涨了。」
帐房笑著解释道:「这里与太合屋离得近,最新的米价每半个时辰便报一次。毕竟仓单能借多少钱,都是根据米价来的,谁也不想吃亏。」
酒井只觉这里所有的设计都是为了交易便捷。
寻常茶屋酒肆,一天成交的仓单总额也不超过千两,在太合屋这里,一天就能成交上万两。
如此轮番转手下去,只会让米价越来越高。
想到这里,酒井心中一阵发毛。
便在此时,帐房又道:「不过质押是对浪人和农民用的规矩,大人想必颇有家资,只要签下合约,就能以两成的保证金贷出十成的仓单来!」
帐房说著将合约拿出。
酒井忠世打眼一看,只见合约是雕版印的,标题为「现货保证金交易条款」。
适才那町人签的,好像也就是这种合约。
酒井拿过合约粗粗一看,见合约规定,一方支付两成的保证金,剩下的八成就由萨摩藩藏屋敷垫付。
购得的仓单就由藏屋敷托管,所有的交易决定由投机商作出,由藏屋敷代为行使。
赚得的钱扣除利息和本金后,剩余部分全部归投机商所有。
帐房道:「藤七认识吗?就是刚刚来的那人,他就是用二百两,就买了一千两的仓单,之后转手卖掉,十天时间就净赚两百六十两。
又用四百六十两买了两千三百两的仓单,半个月后转手卖掉,到手的钱足有六百三十四两!翻了足足三倍!」
酒井颌首,那町人藤七满面红光,扬言要翻十倍的样子犹在眼前。
帐房畅想道:「他刚刚签了一成保证金的合同,六百两能贷出六千多两,我算算————」
帐房说著,左手极快地打算盘,打得噼啪作响,片刻后道:「只要每石大米再涨五百文,他就能翻十倍!」
五百文听著多,实则今天一天就涨了两百多文,照这个速度下去,涨五百文也就需要三天工夫。
只要三天,就能获得普通人一辈子享用不尽的荣华富贵,难怪那个町人藤七会状若癫狂!
不要说町人藤七,就连酒井忠世自己都有些心动。
目前粮价涨得又快又稳,几乎是稳赚不赔。
对他这个级别的大名来说,两千两银子看不上眼,若是两万两呢?若是二十万两呢?
据酒井估计,整个大阪流通的仓单,足有五六十万石,按现在的价格估算,总额就有一百多万两。
还有大量的大米存在农户家中,若能都化作仓单,那么还可以多出四五十万石,市场直奔二百万两的巨大规模!
这已远非米商、寺庙能承载的规模,甚至远超了一般藩国的能力极限,已是国家级的巨大利益。
冷静过后,酒井问道:「那么若是仓单价格下跌呢?」
「那就是爆仓或穿仓了?要么追加保证金,要么强制平仓。」
爆仓、穿仓、平仓、保证金,这些词在日语中从未有过。
酒井在合约上一通翻找,终于找到这些词的释义,从其字形来看,完完全全是流入的汉字。
除此之外,合约上新流入的汉字还有很多,比如无限连带责任、连带保证人、仓单托管、逐日清算等。
从这些崭新概念上,也看得出是谁在背后操控一切。
这些概念连酒井这种资深老中都看得不明所以,遑论那些普通的町人、僧正。
只是这些复杂概念都以小字藏在最后,合约上靠前用大字写的都是低利息、低投入、
高收益等,普通人一看就懂的词。
帐房道:「大人若有意,不妨就用这十石仓单质押借款,再用借出来的银子投入保证金,只要大人提供姓名,就可以签一成的保证金。」
他左手拨弄几下算盘。
「也就是一百六十多两,如何?」
说话间,又有小厮在门外道:「权太殿,米价到了2445文了。」
帐房喊了声:「知道了。」
随即又对酒井道:「大人你看,就在我们讲话的工夫,大人就少赚了4400文。」
门外有人喊道:「里面的人怎么还不出来?老子等多久了!」
酒井一个眼神,他的家臣鞠了一躬,随即出了雅间。
「你是谁?啊—饶命,饶命————啊一阵鸡飞狗跳的嘈杂声响,脚步声慌忙远去,门外安静了下来。
帐房吓了一跳,忙道:「大人若无意借贷,自请离去便可,何必动怒?」
酒井紧攥合约,双手太过用力,几平将合约攥成一团废纸,他已经完全看穿了大夏的计谋。
单纯的粮价涨跌并不可怕。
大阪米价本就波动区间巨大,丰年时最低到过1400文,歉年时最高也涨到过5000文,只要及时平籴,饿不死百姓,粮食涨跌并无太大影响。
大夏真正的杀招,是这套借贷制度。
以一成保证金买十倍的仓单,赚十倍的差价,听起来很美好,可一旦米价跌落,那亏损也是十倍。
在穿仓制度的设计下,投机商亏完了本金,还要亏损其余资产。
在连带保证人的制度下,投机商自己的钱亏完了,还可以亏损家族的钱。
直至把所有的亏损窟窿堵上为止。
传播起来,效果堪比烈性瘟疫!
在保证金外,还有底层民众资产的层层抵押、质押。
如果放任下去,那么整个关西————不!整个日本的资产,都要赔进去,去填这无穷无尽的窟窿!
酒井所见只是大阪一隅之地,想来在长崎、博多、平户、函馆,夏商也是一样操作!
这套制度设计之精妙,可谓匪夷所思,收割起来之血腥残忍,简直令人发指,根本不像人脑子能想出来的。
「卑鄙呀!卑鄙!」
酒井愤怒至极,青筋暴起,将合约撕得粉碎。
那帐房见酒井骤然发狂,吓了一跳,起身就往外溜,被家臣挡住。
「往哪逃?」藏之介伸手抓住帐房后心,用力一提,几乎把他双脚离地抓起。
那帐房连声求饶:「我只是奉命行事的小伙计,求各位大爷饶过————这些凭单,还有这些铜钱、白银,诸位大爷想要多少,尽管拿!」
藏之介大怒,狠狠将他掷到地上,一脚踩在他后心道:「我等岂会做匪盗勾当?」
那帐房只是连声求饶,见不管用又道:「你们不能如此————对,条约!条约规定不得干扰商贸!」
酒井冷哼一声:「见利忘义,通敌牟利的败类,带走!」
藏之介把人提起,押著他回了奉行所。
审讯半日后,藏之介到阿部忠秋身前复命:「大人,此人叫平助,是萨摩藩藏屋敷雇下的人手,自称从未勾结过大夏商人。」
酒井冷哼一声道:「这些外样大名与大夏狼狈为奸,真是无耻啊!」
这时有奉行所的官吏来报:「大夏外务司使者顾长庚求见。」
酒井正气不打一处来:「来的好快,让他进来。」
不多时,顾长庚气势汹汹地入内,未待酒井开口,先将《江户条约》副本拍在桌上,开门见山道:「萨摩藩藏屋敷的平助被你们抓了,这是对条约的公然违背,放人!」
酒井冷冷道:「尔等以为老夫看不穿你们的算盘?莫要欺人太甚!」
顾长庚道:「现在放人,只是外务司交涉,迟上半个月,来的就是北海舰队,你可掂量清楚了吗?北海舰队再入江户湾,后果你们承担得起吗?」
酒井不卑不亢:「尊使何必咄咄逼人,欲要置我方于死地呢?」
顾长庚道:「是贵国率先出手干预粮价,破坏条约,现在倒打一耙,说我们咄咄逼人?」
酒井还要再辩,奉行所外又传来嘈杂的争吵声。
又有奉行所小吏慌忙来禀报:「老中大人、奉行大人,长州、萨摩、广岛、冈山四藩的代官求见。」
这四个藩都由外样大名统领,其中长州、萨摩实力强大,与幕府关系最差,广岛、冈山与大阪距离最近,利益牵扯最多。
光听藩名便知道是来施压的。
酒井一摆手:「不见!」
小吏下去传令,不多时,门外竟传来了口角打斗之声。
酒井大怒道:「好大的胆子!」
他随即命阿部忠秋将大阪军队调来。
大阪是幕府天领,也就是德川家直辖,老中在此说一不二,不多时,便有一队武士身著全甲赶来。
整个奉行所外,全是脚步和喊叫声,老百姓老远听见动静慌张躲避,整条街道瞬间被清空。
百姓们都藏在家中,透过窗缝朝街上眺望。
各大藏屋敷的代官见幕府动真格的,只能全都认怂,乖乖收起刀剑,各自退走。
街道上的骚乱很快便被平息。
而奉行所内,酒井冷冷道:「各大藩的代官走了,尊使也请吧。」
顾长庚半步不挪,只淡淡道:「今日不放人,本使绝不离奉行所半步,尔等有种便将本使杀了!」
「你!」酒井气急,只觉平户那一幕又重演了。
江户之战结束还不到一年,借酒井八百个胆子,也不敢对大夏使者动手,不仅不敢动手,还得好吃好喝地招待。
以酒井对大夏的了解,幕府抓了给大夏卖命的日本人,大夏或许不会怎么样。
但敢杀大夏使者,绝对会招来舰队的恐怖报复。
即便酒井身为老中,也觉棘手,只能叫武士将顾长庚看住。
顾长庚见状冷哼一声道:「笔墨伺候!」
家臣闻言看向酒井。
酒井没好气地道:「没听见吗?拿纸笔来。」
家臣只得拿来纸笔,顾长庚道:「研墨!」
酒井的家臣双手攥拳,浑身肌肉绷紧,却也只能听令研墨。
墨研好后,顾长庚选一支狼毫饱蘸浓墨,伏案写信,丝毫不避讳一旁的武士、官吏。
酒井自觉避开目光,而他的家臣则直勾勾盯著信,只见他以工整的馆阁体写道:「王上座前,臣外务司员外郎顾长庚谨报————」
家臣见状不露声色地走到酒井身侧,低声道:「大人,他在给夏王写信。」
酒井心中暗骂,面上只不动声色,嗯了一声。
顾长庚写完之后放到一旁,又提笔给北海舰队的白将军写信。
第三封写给幕府将军德川家光,将酒井不遵守条约的事情尽数痛陈。
第四到七封信写给岛津、毛利、浅野、黑田等外样大名,将藏屋敷受到的不公正对待和盘托出。
阿部忠秋见此一幕,眉头狂跳,将酒井拉到外间,低声道:「老中大人,若北海舰队再进江户湾,恐怕幕府就要————」
酒井闻言面色凝重:「你不懂,倘若真让大夏得偿所愿,操弄米市,随意放贷,他日便会成为我国最大的债主,举国都将万劫不复。」
阿部忠秋道:「朝中大人忘了条约上两千万两银子的赔款吗?」
事已至此,酒井也顾不得保密,索性直说道:「那两千万两银子,我们根本没打算真给!」
「啊?」阿部忠秋愣了。
酒井压低声音道:「条约只是缓兵之计,只等我国军力强盛,就可以随时赖掉。」
阿部忠秋已听愣了。
酒井接著道:「米市借贷不同,夏国商人有意串联各大名,一旦让他们连成一片,商与藩,藩与民,债务往来纠缠不休。一旦崩解,便是万民流离,诸藩离心,动摇国本,岂可相提并论!」
阿部忠秋不敢置信:「真有这么严重?」
酒井缓缓点头:「只怕还要更甚!林浅这卑鄙小人,亡我之心不死!」
「咱们该怎么应对?怎么————怎么向上样解释?」
酒井沉默片刻,低沉说道:「查封太合屋,取缔民间米贷,禁止仓单交易流通。」
酒井一声令下,便有武士去城下町各处张贴榜文,查封太合屋。
不过幕府的治理能力有限,光是张贴榜文、宣读政令,就要四五天的功夫,想禁绝全城的仓单交易,更是绝不可能。
官府能封一个太合屋,却封不住整个大阪城内成百上千的酒肆、茶屋,私下交易仍在进行。
而且受此消息影响,当晚仓单应声大跌。
一天时间内,仓单从2100文/石升至最高近2500文/石,又降回1900文/石,波动之剧烈,简直触目惊心!
次日,仓单持续走跌,市面上,买卖双方骤然反转,所有人都在加急抛售,却几乎无人愿接手,米价又从1900文/石跌至1600文/石。
近两个月的涨幅,竟在两天之内全部跌完!
按保证金借贷的交易规则,所有的借贷几平一夜之间全部爆仓,本该集中抛售。
可由于酒井的强制禁令,公开交易市场被查封,仓单只能在熟人之间小规模流通,变现极难。
只一天时间,各米商、投机商就从爆仓变为了穿仓。
而债主们因为难以平仓变现,也无法追讨,赔得血本无归。
要知大夏商人根本不直接参与放贷,而是放贷给各大藏屋,再由藏屋敷、大寺庙放贷给各大米商。
酒井此举让米商、投机商得以喘息,却令藏屋敷和大寺庙损失惨重。
各僧正、各代官已然坐不住了,信函如雪花一样递向江户。
大阪距江户距离很近,快马三天即达。
江户城本丸御殿之中,幕府高层早已吵成一团。
和魂派支持酒井关闭市场,提议借此机会废除条约,驱逐大夏,再打陆战,雪耻复仇。
而唐化派则主张隐忍履约,师唐长技,富国强兵,鼎革改新。
双方以攘夏雪耻与隐忍图强的关系展开了大辩论。
主管财政的勘定奉行稻叶正胜听著各种蠢话,已忍耐到了极限,终于忍不住吼道:「尔等知道现在一石大米多少钱吗?1300文!
1300文!一石粮食有多少?一个人用上双手都抱不下!
哪怕是日本历史上最大的丰年也从未有过此等低价!再这样下去,农民连锄头钱都收不回来,日本就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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