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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一十四章 追索


今天的阳光并不算好。

但对于顾家庄的庄民们来说,却仍然是个极好的日子。

田埂上,刚吃过早饭准备下地的庄民们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有的在讨论着下个月能不能攒够工分换个新犁耙,有的则是在眉飞色舞地复盘着前几天那场精彩的蹴鞠赛,争论着到底是护庄队猛,还是工坊队更胜一筹。

聊着今年即将到来的收成,也聊着那位无所不能的公子。

甚至还有几个孩童,拿着草编的蹴鞠,在水泥路上追逐打闹,清脆的笑声传出很远。

一切都像是最完美的画卷。

秩序,安宁,富足。

这是顾怀用无数个日夜的心血,在这片废墟上一点一点搭建起来的世外桃源。

福伯坐在议事厅的偏厅里,正对着一张礼单发愁。

那是给陈家下的聘礼单子。

“这对玉如意是不是太俗了点?少爷一向不喜欢俗气的东西...”

“还有这布匹,虽然是咱们庄子自己产的,但花色是不是太素了?成亲嘛,总得喜庆点...”

老人絮絮叨叨地念着,脸上虽然带着愁容,但那眼角的褶子里,却藏不住笑意。

那是看着自家孩子终于要成家的欣慰。

“少爷今晚回来,得让他再定夺定夺。”

福伯放下单子,端起茶水,正准备润润嗓子。

就在这时。

砰!

侧门的方向,突然传来一声闷响。

紧接着,是一阵急促、凌乱,甚至带着踉跄的脚步声。

门帘被猛地掀开了。

刺眼的阳光随着那个人影一同撞了进来。

“啪。”

福伯手里的茶杯掉在了地上,摔得粉碎。

茶水溅了一地,也溅在了那个闯进来的人的鞋上。

那是一双满是鲜血和泥土的鞋。

那个亲卫,那个早上还精神抖擞地跟着公子出门的亲卫,此刻就像是从血池里捞出来的一样。

他的衣服破烂,身上有好几道深可见骨的刀口,血正顺着衣摆滴答滴答地往下流。

但他似乎感觉不到疼。

他只是死死地抓着门框,那双平日里坚毅的眼睛,此刻却充满了恐惧、绝望,以及一种让人看了就心碎的死灰。

“福...福伯...”

亲卫张了张嘴。

福伯的身子晃了晃。

一股巨大的、冰冷的寒意,瞬间从脚底板窜上了天灵盖,让他整个人都僵住了。

他当然认得这个亲卫。

这是公子的贴身护卫。

除非...

除非公子出事了,否则他绝不可能独自一人,变成这副模样回来。

“少爷呢?”

福伯颤抖着问出了这三个字。

亲卫的膝盖一软。

噗通一声。

他重重地跪在了地上,然后抬起手,狠狠地一巴掌扇在自己脸上。

“公子...被劫了。”

轰!

外面的蝉鸣声,打铁声,谈话声,在这一瞬间仿佛都消失了。

福伯只觉得眼前一黑,天地都在旋转。

天。

塌了。

......

正在巡逻的护庄队似乎接到了什么命令,先是集结,然后涌出了那扇庄门。

工坊停工,农田停耕,青壮们被集中起来,有些不安地等待着。

议事厅的大门被死死关上了。

就连窗户也被拉上了帘子,隔绝了外面的阳光。

空气凝固得让人窒息。

庄子里的几根顶梁柱,此刻都聚齐了。

李易,老何,孙老,还有一身黑衣、此时浑身散发着惊人杀气的清明。

他们围在桌边,看着那个跪在地上、已经给自己扇了十几个耳光、脸颊高高肿起的亲卫。

没有一个人说话。

只有粗重的呼吸声,和福伯那压抑不住的、断断续续的喘息声。

这位为顾家操劳了一辈子的老人,此刻像是瞬间被抽干了精气神,瘫坐在椅子上,若不是清明扶着,恐怕早就倒下去了。

“别打了。”

终于,一个声音响了起来。

是李易。

这个平日里温文尔雅的书生,此刻脸色铁青。

他走上前,一把抓住了那个亲卫还要自残的手。

“现在打死你自己,公子也回不来。”

李易盯着那个亲卫的眼睛,一字一句地问道:

“告诉我们,详细的过程。”

“任何细节,都别漏掉。”

亲卫颤抖着,哽咽着,将官道上发生的一切,断断续续地说了出来。

假扮流民的劫匪,突然暴起的袭击,马匹受惊,还有...公子被套索拖下马背的那一幕。

说到最后,亲卫已经泣不成声,脑袋磕在地上砰砰作响:

“是我们无能...是我们没用啊!”

“我们该死!我们该替公子去死啊!”

“公子被抓走的时候...还在吐血...他那身子骨,怎么受得了...”

“够了!”

李易猛地喝断了他。

他深吸了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头那股想要杀人的冲动,转过身,看向众人。

“都听清楚了?”

老何红着眼睛,双手疯狂比划着,喉咙里发出低吼,但没人知道他到底在说什么;孙老也是一脸的焦急,老实巴交的他又不敢冒然出声,手都快要搓冒烟了。

“咱们绝对不能乱!”

李易重重地拍了一下桌子。

“老何,你回去,把工坊的大门关好,告诉工匠们,公子有令,要赶制一批绝密的新货,这几天任何人不得出入,违令者逐出庄子!”

“孙老,你去田里,就说公子要整顿庄务,让庄民们各安其职,没事别在大路上瞎晃悠!”

“还有,立刻派人去通知杨震,让他带着城防军和团练,把周边五十里...不,一百里!所有的路口,所有的山道,全部封死!”

李易的语速极快,眼下公子出事,杨震不在,福伯六神无主,老何和孙老又都只熟悉他们的职责,也只有由他来扛起重担了:

“护庄队已经撒出去搜索附近的林子了,但眼下,这件事,必须烂在肚子里!”

“除了这屋子里的人,绝不能让其他人知道,公子...被劫走了!”

“哪怕是陈识,哪怕是县衙,哪怕是...沈明远,也不能说!”

“为什么?”

孙老有些不解,颤声道:“这都什么时候了?公子都被劫了!咱们不是应该赶紧报官,赶紧发动所有人去找吗?!”

“报官?”

李易冷笑一声,“孙老,你真以为,这江陵城里,有多少人盼着公子好?”

“公子在,这庄子就是铜墙铁壁,是江陵的定海神针。”

“那些流民敬我们,是因为公子给饭吃;那些商贾捧我们,是因为公子能带他们赚钱;就连陈识,那个县尊大人,也是因为公子能保他的官位,能给他女儿归宿,才对咱们客客气气。”

李易指了指外面:

“可如果让他们知道,公子出事了。”

“这座庄子,瞬间就会变成一块他们眼里肥肉。”

“那些眼红我们产业的豪绅,那些被公子压得抬不起头的人,还有外面那些虎视眈眈的贼寇...”

“他们会像饿狼一样扑上来,把这庄子撕得粉碎!”

“到时候,别说救公子了。”

“咱们自己,这几千号庄民,都得死无葬身之地!”

屋内死一般的寂静。

福伯强行控制住了失控的情绪,他抬起头,浑浊的眼睛看了一眼众人。

他是看着顾怀长大的,也是最了解这个家业来之不易的人。

“李易说得对。”

福伯用袖子擦干了眼泪,苍老的声音也透着一股狠劲:

“少爷是这庄子的天。”

“如今天塌了,哪怕是装,也得装作少爷还在!”

李易点了点头,感激地看了福伯一眼。

然后,他把目光投向了角落里那个一直没说话的少年。

清明。

暗卫的首领。

“霜降呢?”清明突然开口,声音冷得像冰。

那个跪着的亲卫身子一颤:“他...他追上去了。”

“他没死?”

“没...他箭术好,没被近身,那些贼寇撤退的时候,他发了疯一样追进林子了。”

清明点了点头。

那张总是没有什么表情的脸上,此刻却露出了一丝...让人心悸的狰狞。

“很好。”

“他是最好的猎手。”

“只要他还在追,那些人就跑不掉。”

清明转身,走向门口。

“你要去哪?”李易问。

“去找人。”

清明的手按在刀柄上,背影杀气腾腾:

“李先生,庄子,是你们的事。”

“杀人,是暗卫的事。”

“我会带上所有的暗卫,沿着霜降留下的记号去找。”

“然后把那些狗娘养的脑袋,全部砍下来!”

......

与此同时。

距离庄子十里外的密林深处。

“呼...呼...呼...”

沉重、粗糙,像是破风箱一样的喘息声,在寂静的林间回荡。

一道黑影在林间疯狂地穿梭。

那是霜降。

他跑得太快了。

快得连脸上的树枝划痕都感觉不到,快得连肺部那种火烧般的剧痛都被抛在脑后。

他的那身原本干净利落的黑衣,此刻已经被挂得破破烂烂,露出的皮肤上满是血痕。

但他没有停。

也不敢停。

他的眼睛死死地盯着地面。

那里有着极其细微的痕迹--一根被踩断的枯枝,半个陷在泥里的脚印,或者是一片被蹭掉的树皮。

对于普通人来说,这些痕迹很难读懂。

但对于从小在山里长大、靠着追踪猎物活下来的霜降来说,这就是指引。

身体上的伤口和鲜血让他有些涣散的神智重新凝聚起来。

他抬起头。

那双眼睛里,充满了暴戾与杀意,红得吓人。

他在恨。

恨那群贼人,更恨他自己。

该死...该死!

为什么?

为什么第一箭会偏?

那个距离,那个角度,他明明练习过无数次,他闭着眼睛都能射中自己要射的东西!

如果是以前在山上打猎的时候,这一箭绝对会精准地钻进那头畜生的眼眶。

可是今天,他却失手了。

就因为那一点点的偏差,就因为那一点点的迟疑。

公子...被抓走了。

他恨不得把自己的手给剁下来。

泪水混合着汗水,模糊了他的视线,但他胡乱地抹了一把,继续狂奔。

脑海里,不断闪过公子被拖下马背的那一幕。

那袭胜雪的白衣,在尘土里翻滚,变得肮脏不堪。

那张总是带着温和笑意、仿佛能包容一切的脸,在那一刻变得苍白、痛苦。

那是公子啊。

是穿着白衣、笑得像春风一样的公子。

是给了他一口饭吃,给了他妹妹治病的药,给了他一个不用再担惊受怕的家的公子。

在这个庄子里,他第一次觉得自己像个人。

第一次知道了什么叫尊严,什么叫未来。

他还记得,那天在议事厅门口,公子对他笑的那一下。

那么温暖。

那么干净。

那是他这辈子见过的最干净的光。

他怎么能...怎么能把公子给弄丢了?

他该怎么面对伸出手拉他一把的清明?面对永远温柔、会哄他妹妹的谷雨?

他该怎么面对暗卫里面二百七十二个,因为公子,才有了家的少年少女?

这世上最恐怖的不是永远深陷在黑暗里。

而是,明明看见了光明。

那束光,却要消失了。

“阿哥,庄子里的糖好甜啊。”

“阿哥,谷雨姐姐夸我学东西快呢。”

“阿哥,你穿这身衣服真好看...”

妹妹稚嫩的声音在耳边回荡,像是一根根针,扎得他的心都在颤抖。

如果公子回不来...

这一切,都会像泡沫一样碎掉。

那个温暖的家,那个有着干净被褥和热粥的屋子,都会消失。

他们会重新变成野狗,变成流民,变成这乱世里随时会饿死的两脚羊。

不。

绝不!

霜降猛地停下脚步。

前面是一条山道分岔口。

痕迹在这里变得极淡,几乎就要彻底消失。

霜降蹲下身子,整个人几乎趴在了地上。

他的目光,落在了一片被踩断的蕨草上。

很细微的痕迹。

只有几片叶子翻转了过来,露出了背面较浅的颜色。

霜降拨开蕨草,看到了一个浅浅的脚印。

如果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霜降重新站起身子。

那双原本黑白分明的眸子,此刻已经变得通红,甚至瞳孔都有些竖立,像是一头真正的狼。

他不再是那个暗卫霜降了。

在这一刻。

那个这些时日用文明和温暖一点点堆砌起来的“人”,正在迅速崩塌。

取而代之的。

是那个在深山里为了活命可以吃生肉、可以和狼群对峙三天三夜的野兽陈阿四。

“在那边。”

他看向左边的密林深处。

他从腰间拔出了那把短匕--那是他父亲留下的,用来剥皮的刀。

然后,随手从衣摆上撕下一条黑布,系在旁边的树枝上--那是给后面的人留的记号。

做完这一切。

他没有任何犹豫,一头扎进了那片阴森的密林。

不管你们跑到哪里。

不管你们有多少人。

我都要追上你们。

只要我还有一口气。

我就要把你们的皮剥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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