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九龙雨夜,獠牙入世
手机屏幕亮起的刹那,幽蓝冷光笔直刺入秦烈漆黑的瞳孔,在眼底晃出两簇细碎冰冷的光斑,像寒夜里摇曳不定的鬼火,死寂得没有半点温度。
没有半分迟疑。
数年生死场淬炼出的本能,远比大脑思考更快。指尖刚触到手机按键的瞬间,秦烈浑身肌肉骤然绷紧,整个人如一张蓄满力道的硬弓猛地弹侧,借着雨幕掩护,狼狈却精准地横扑出去,顺势翻滚,重重躲进一堆发霉腐烂的废弃家具后方。
轰隆——
一声沉闷厚重的枪响,硬生生撕碎了九龙城寨连绵不绝的雨声。
几乎是枪声炸开的同一瞬,他方才立身的潮湿墙面上轰然炸开一片碎砖烟尘。漆黑的弹孔深陷墙面,边缘焦黑发烫,细碎锋利的砖屑擦着他的侧脸飞掠而过,在皮肉上划开一道细密的血口,微凉的痛感瞬间炸开。
狙击手!
寒意顺着脊椎骨一路窜上天灵盖,秦烈的心彻底沉至谷底。
这里是九龙城寨,街巷纵横交错、楼栋密集错乱,人流混杂、地形如迷宫。敢在这种人口密集的地方动用大口径狙击步枪,对方何止是狂妄,更是胸有成竹。
要么是笃定能在警方闻声赶来前完美脱身,要么……这片区域早已被他们提前清空,所有无关人等尽数被支开,只为专门取他性命。
噗——
第二声闷响紧随而至,带着***压抑的诡异声响。
子弹精准钉在他藏身的破旧沙发扶手上,老化的海绵瞬间炸裂,腐朽木屑漫天纷飞,几枚变形发烫的弹头死死嵌进木层里,空气中骤然弥漫开一股灼热的焦糊味。
对方在移动位置。
枪法刁钻狠辣,每一枪都在精准压缩他的藏身空间,不急着绝杀,却步步紧逼,锁死他所有退路,只等露出半点破绽,便是致命一击。
秦烈死死屏住呼吸,强行压下胸腔里狂乱跳动的心脏,大脑高速运转,飞速复盘周遭地形。
这是一条典型的袋底死巷,入口开阔无遮挡,恰好正对狙击手的射击轴线。继续蜷缩在此处死守,根本撑不了多久,最终只会被对方穿透掩体、一枪爆头。
他借着家具缝隙飞快扫视四周,视线骤然定格在头顶。
交错缠绕的老旧电线、摇摇欲坠的晾衣架、层层叠叠的违章遮雨棚纵横交织,密密麻麻覆在街巷上空。九龙城寨的楼栋本就无序搭建,私建阁楼、悬空铁栏、拼接棚顶错综复杂,像一张密不透风的蛛网,遮天蔽日。
是绝境,也是唯一的生路。
潮湿腐烂的空气灌满肺腑,秦烈深吸一口气,眼底闪过一丝决绝。
下一秒,他猛地从掩体后窜出,身姿压低,利落得像一头蓄势突袭的猎豹。他没有冲向必死的巷口,反而抬脚冲向墙边堆叠的废旧木箱。
两步冲刺,骤然蹬踏!
木箱受重发出脆响,秦烈借着冲力腾空,单手如铁钩死死扣住二楼外伸的生锈铁栏,手臂肌肉瞬间紧绷隆起,硬生生拽着整个人腾空翻跃。
砰!
第三枪擦着他的脚后跟砸进积水坑,浑浊泥水炸得四散飞溅,尽数打湿他的裤脚,刺骨的凉意顺着布料钻进皮肉。
秦烈已然翻身落上二楼铁皮雨棚。
铁皮被重物踩踏,发出哐当一声巨响,在寂静雨夜里格外刺耳。他无暇顾及声响暴露位置,借着棚顶倾斜的弧度,身形灵巧如野猫,踩着湿滑的铁皮飞速侧身滑移,直奔侧边老旧的外置防火梯。
他在赌。
赌巷口的狙击点位存在视野盲区,赌这片错乱无序的违章建筑,能彻底断掉对方的瞄准角度。
就在他翻越过栏杆、身形彻底隐入楼体阴影的瞬间,天际骤然划过一道惨白闪电。
电光一瞬,照亮对面烂尾楼的空置窗口,一抹极淡的金属反光飞快闪过,转瞬即逝。
找到了。
秦烈稳稳落定,低头瞥向脚边,方才紧急躲闪时顺手捡起的半截生锈钢管,还牢牢攥在掌心。
他唇角扯出一抹自嘲的冷意。
一根锈迹斑斑的冷兵器,对上数百米开外的高精度狙击步枪,无异于以卵击石。
正面硬拼绝无胜算,他必须找诱饵,找筹码,找一个能破局的突破口。
秦烈纵身一跃,从防火梯径直跳下,稳稳落地在侧边一条平行暗巷。
这里是洪胜社团地下赌档的后门,常年堆放杂物、搁置泔水桶,经年累月的恶臭混杂着雨水霉味,熏得人皱眉,却也恰好是最隐蔽的藏身之地。
双脚刚踏实地面,两道刺眼的车灯骤然刺破巷口黑暗,强光扫过湿漉漉的路面,一辆黑色轿车缓缓驶入,稳稳停在赌档门前。
车门开启,数名黑衣壮汉迅速下车,人人耳挂通讯器、身姿紧绷,目光警惕地扫过四周各个角落,形成严密警戒圈。随后,众人才簇拥着一名中年男人缓步走出。
男人身着一身素雅白唐装,指尖慢悠悠盘着两颗圆润的狮子头核桃,周身不见凶悍戾气,反倒透着几分儒雅斯文。
可秦烈的眼神瞬间凝住。
洪胜社团二把手,白震天。
外人只知他是经营茶楼的和善儒商,却不知此人是洪胜真正的幕后智囊,心思缜密、手段狠绝,在九龙城寨黑白两道都颇有分量,是个真正藏锋不露的狠角色。
真是想打瞌睡,就有人主动递来枕头。
秦烈压下眼底锋芒,迅速压低身形,将全身气息收敛到极致,如同潜伏在暗处的孤豹,借着雨声、杂物与夜色的三重掩护,悄无声息地朝前逼近。
五米、三米、两米……
距离不断拉近。
白震天刚抬脚准备踏入赌档大门,后颈忽然掠过一阵刺骨寒意,浓郁冰冷的杀意瞬间牢牢裹住全身。
那是常年游走生死边缘、刀口舔血练就的本能直觉,让他浑身汗毛骤然倒竖,头皮一阵发麻。
“谁?!”
他刚拧动脖颈想要回头,一只力道骇人、如铁钳般的大手已然死死锁死他的喉咙。冰凉粗糙的钢管紧随而至,毫不留情地抵在他太阳穴上,刺骨的金属寒意穿透皮肉,直逼颅骨。
“别动。”
秦烈沙哑低沉的嗓音贴在他耳畔响起,冷得不带一丝温度,“敢动一下,你的脑浆,会彻底涂满这辆车的挡风玻璃。”
周遭保镖瞬间脸色剧变,纷纷抬手拔枪,黑洞洞的枪口齐刷刷对准秦烈,却无一人敢贸然扣动扳机。
钢管死死抵着白震天的要害,分毫偏差便是必死之局,谁都担不起这个失手的代价。
“放开白先生!你疯了?!”保镖头目厉声嘶吼,握枪的手指微微发颤,紧绷到极致。
“让他们退。”
秦烈手腕微微发力,锁喉的力道骤然加重。
白震天瞬间呼吸滞涩,脸色涨得通红,喉咙里挤出咯咯的闷响,盘在指尖的核桃再也握不住,啪嗒落地,在寂静夜里撞出清脆的声响。
“都退!全部退后!放下枪!”白震天艰难出声,语气里满是压抑的慌乱。
一众保镖面面相觑,满心不甘却不敢违抗,只能缓缓后撤,枪口却始终死死锁定秦烈,不肯松开。
秦烈半拖半扣着白震天,稳步退至车身阴影处,以厚实的车体为天然掩体,目光锐利如鹰,始终扫视着四面八方,重点死死盯着那栋藏着狙击手的烂尾楼方向。
“你是什么人?洪兴的人?还是求财?”
白震天强行稳住心神,即便身陷险境,依旧带着多年上位者的沉稳气场,试图用谈判稳住局面、寻找翻盘机会。
“我不求财。”
秦烈握着钢管,轻轻在白震天脸颊上拍了两下,清脆的啪啪声在雨夜格外清晰,寒意逼人。
“刚才那一枪,是你给我的入城欢迎仪式?”
白震天眼神微闪,强装镇定:“什么枪?我不知道你在胡说什么。”
“别装了。”
秦烈唇角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语气里的寒意浸透骨髓。
“对面烂尾楼,七点钟窗口。是雇佣兵蝰蛇的狙击点吧?我倒是没想到,洪胜一个地头社团,居然能撬动国际雇佣兵的人脉,排场够大。”
这话落下,白震天瞳孔骤然一缩,面部肌肉不受控制地微微抽搐。
这一丝细微的破绽,被秦烈精准捕捉眼底。
猜对了。
这老狐狸不仅知情,这场狙杀,十有八九就是他一手安排。
“告诉我。”秦烈手上力道再添三分,钢管几乎嵌进皮肉,“那雇佣兵听谁调遣?背后真正的人,到底是谁?”
白震天牙关紧咬,眼底翻涌着挣扎与忌惮,迟迟不肯开口。
就在这时,远处烂尾楼的漆黑窗口,骤然闪过一道微弱火光。
***特有的沉闷噗声,混在连绵雨声里,诡异又致命。
“小心!”
白震天瞳孔骤缩,下意识嘶吼出声,全然不顾自身安危,猛地发力想要挣脱钳制、侧身躲闪。
这一刻他已然看清,这一枪的目标,根本不分敌我。
秦烈的反应快得离谱。
瞬息间预判子弹轨迹,他不躲不避,反倒顺势拽着白震天一同横向翻滚。
噗嗤!
子弹擦着秦烈的肩胛掠过,硬生生撕下一块皮肉,温热的鲜血瞬间浸透衣袖,尖锐的剧痛顺着肩头蔓延全身,刺骨钻心。
两人狼狈滚落在积水地面。
白震天仓促爬起身,脸色铁青难看,心底彻底掀起惊涛骇浪。
对方根本不在乎他的死活!
不管是人质还是目标,但凡挡路者,一律抹杀。对方的目的只有一个——彻底灭口,不留任何隐患!
“一群不讲规矩的疯子。”白震天低声咬牙,彻底褪去了所有从容。
“现在知道怕了?”
秦烈抬手按住渗血的肩头,指缝间不断溢出温热的血液,眼底戾气暴涨,像一尊从地狱爬回人间的修罗,凶狠决绝。
“白先生,想活命就跟我合作。这附近只有一处地形,能彻底躲开他的狙击视野。”
白震天望着眼前这个满身血污、伤痕累累,却依旧眼神凌厉、气场慑人的年轻人,心底第一次生出浓烈的恐惧,甚至夹杂着一丝隐秘的欣赏。
他沉下心,果断点头:“好,我跟你走。但你必须保我性命。”
“成交。”
简短两字落定,秦烈不再耽搁,拽着白震天起身,借着巷道复杂的杂物、废弃车辆层层掩护,俯身疾冲,直奔巷子最深处那栋老旧筒子楼。
那是九龙城寨最密集、最错乱的建筑迷宫,通道纵横、死角无数,是普通人的绝境,更是狙击手的视野噩梦。
与此同时,对面烂尾楼窗口。
兜帽遮脸的黑影缓缓放下***,透过瞄准镜盯着两人彻底消失在巷道深处的身影,指尖微动,对着耳麦冷声汇报。
“目标丢失,视野完全遮挡,申请启动B计划。”
耳麦里沉寂两秒,嘈杂的电流声过后,一道经过精密变声的冰冷嗓音缓缓响起,不带半点情绪。
“批准。清理所有目击者,包括洪胜全员。”
雨势愈发汹涌,瓢泼大雨倾覆而下,疯狂冲刷着整座九龙城寨,仿佛想要洗净这里淤积的所有黑暗与罪恶。
秦烈拽着白震天冲进筒子楼的刹那,下意识回头瞥了一眼漆黑如墨的夜空。
他总算彻底看清。
这座围城的水,远比他预判的更深、更浑、更凶险。
但没关系。
蛰伏的潜龙,已然入水。
筒子楼的铁门锈迹斑斑,被秦烈手肘狠狠一撞,当即发出刺耳的吱呀巨响,混着雨声炸开。潮湿的霉味、油烟味、垃圾腐烂的味道混杂在一起,扑面而来,厚重得让人窒息。
楼内格局杂乱得毫无章法,私搭的隔板、悬空的阁楼、纵横交错的电线随处可见,狭窄的楼道蜿蜒曲折,像一条条藏满杀机的蛇穴。昏暗的灯光忽明忽暗,将两人的影子拉扯得扭曲狭长。
秦烈没有丝毫松懈,左手始终扣着白震天的手腕,力道死死锁紧,不给他半点挣脱的机会,右手依旧攥着那截生锈钢管,肩头的伤口还在持续渗血,温热的液体顺着手臂滑落,滴在斑驳的水泥地上,晕开点点暗红。
剧痛一阵阵窜上头顶,牵扯着神经,可他的眼神却愈发清明。
这里没有***口的威胁,却藏着更多未知的凶险。对方既然启动了B计划,就绝不会轻易收手。
“你到底惹了什么人?”白震天快步跟在他身侧,往日的儒雅从容荡然无存,语气里满是凝重,“敢直接动我洪胜的人,整个九龙都没几个。”
秦烈侧头瞥他一眼,眼底冷意沉沉:“你心里清楚,你合作的那群人,根本不是你能掌控的。”
白震天喉结滚动,沉默不语。
他最初以为,对方只是想借洪胜的地盘除掉一个不起眼的烂仔,代价丰厚,稳赚不赔。可直到刚才那一枪,他才彻底醒悟,自己不是合作方,只是对方手里一枚随时可以舍弃、用来铺路的棋子。
两人顺着狭窄楼道快速上楼,脚下阶梯布满青苔积水,湿滑难行。整栋楼死寂一片,寻常夜里喧闹的住户、跑动的孩童尽数消失,安静得反常。
“人呢?”白震天低声蹙眉,心底莫名发慌,“这栋楼夜夜都热闹,今天怎么空了?”
秦烈脚步骤然一顿。
死寂。
太过彻底的死寂。
这不是巧合,是清场。
对方不仅清空了巷口,连这片居民区也提前管控,杜绝一切意外,只为彻底完成灭口任务。
“贴着墙走,别出声。”秦烈压低声音,将白震天拽到自己身侧,完全挡在他身前,借着墙体掩护缓慢前行。
可刚踏出两步,楼下忽然传来一阵整齐利落的脚步声。
不是社团混混拖沓的步伐,节奏均匀、力道沉稳,是受过专业训练的人。
人数不少,正快速逐层上楼。
B计划,从来不是再一次狙击。
是地毯式清缴。
“他们追进来了。”白震天脸色瞬间惨白,声音发紧,“是雇佣兵的人?”
“是。”秦烈应声,指尖缓缓收紧,钢管被攥得微微变形,“蝰蛇从不单打独斗,他的小队,全员都在。”
楼下的脚步声越来越近,皮鞋踩踏阶梯的声响,在空旷死寂的楼道里层层回响,带着极强的压迫感,一步步碾碎人心底的侥幸。
秦烈快速扫视周遭,目光定格在楼道尽头一间废弃的杂物间。房门半掩,堆满破旧家具和废弃杂物,位置隐蔽,且背靠墙体,没有窗外射击的死角,是眼下唯一的藏身之处。
“进去。”
他猛地推了白震天一把,两人快步闪身钻进杂物间,轻轻将房门虚掩,只留一条细微的缝隙,刚好能观察外面的动静。
狭小的空间里布满灰尘蛛网,空气浑浊憋闷。白震天屏住呼吸,身体微微紧绷,多年混迹黑道的底气,在这群专业杀手面前,彻底荡然无存。
他侧头看向身旁的秦烈。
少年肩头染血,衣衫湿透,满身狼狈,却依旧脊背挺直,眼神锐利如刀,没有半分慌乱。哪怕身陷绝境、身负重伤,那股从尸山血海里养出的杀伐气场,依旧稳稳镇着全场。
这一刻,白震天彻底笃定。
眼前这人,根本不是什么欠债跑路的烂仔。
他是一头暂时蛰伏、收敛锋芒的凶兽。
楼道里的脚步声停在了本层。
几道黑色身影缓步走过,人人身着深色作战服,面罩遮脸,手持紧凑型***,动作干脆利落,眼神冰冷无情,扫过每一间房门。
当真全员精锐。
白震天心脏死死悬在嗓子眼,连呼吸都不敢过重。
就在这时,一阵细微的水滴声,在寂静中突兀响起。
滴答、滴答。
是秦烈肩头的伤口,不断滴落的鲜血,砸在灰尘厚重的地面上。
声音极小,却在这死寂的环境里,刺耳得让人绝望。
门外的脚步声,骤然停住。
一道冰冷的视线,精准锁定了这间虚掩的杂物间房门。
“这里有人。”
低沉冷硬的男声响起,没有多余试探,只有绝对的杀伐果断。
下一秒,门外传来枪械上膛的清脆声响,杀机瞬间铺满整层楼道。
秦烈眼底的最后一丝隐忍彻底褪去,浑身戾气轰然爆发。
他缓缓站直身体,抬手擦掉下颌沾着的雨水泥尘,握着钢管的手臂,青筋根根暴起。
既然躲无可躲。
那就,杀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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