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扫战场用了整整一个下午。城墙外的尸体被扒掉甲胄和兵器拖到一起，朝廷的兵埋在南坡，苍梧关的人抬回城东的义庄。苏晚词没有去数死了多少人，赵铁柱报给她的时候她只点了点头。伤兵营里的**声和血腥味比前几次打仗都浓，她把医药箱里的药分了三批还没分完，最后让赵铁柱把物资分配控制在“重伤优先”的范围内。

裴长渊在城墙上站了一整个下午。她切过去看他的时候，他在和几个将领议事。他左臂的绷带换了三次，最后一次她自己帮他换的，伤口边缘的肿胀消了一些，但血还是往外渗。

“明天走。”他坐在条案后面，把地图摊开，用手背敲了敲京城的位置，“周将军的人会在云州以南等我。只要我到了，他就能动。”

“你带多少人？”苏晚词问。

“三千。”

三千。苍梧关能战的人一共不到两万，他带走三千，剩下的人守城，刚刚够用。但三千人对刘文韬的几万人，和送死也差不太多。

“周将军能出多少人？”

“五千。”

苏晚词在心里算了一下。八千对几万，还是不够。但裴长渊说剩下的兵力要靠其他几镇的将军响应，只要他在京城外围打出第一个缺口，其他观望的人就会跟上。这是一个赌局，赌的是人心向背，赌的是刘文韬没来得及把所有边将都换成自己人。

苏晚词没有反驳。她不是军事将领，算不清兵力的具体配比，但她能通过蝉翼笺感受到裴长渊的情绪。他做过周密的盘算，也在赌命的边界上踩过很多次。她信他。

“你今天夜里走？”

“前半夜。避开朝廷那边的哨探。”

苏晚词没有再问。她从医药箱里拿出一个新急救包，把消毒水、碘伏棉片、止血粉、阿莫西林、布洛芬、纱布、绷带一样样码好，放进一个牛皮袋里。然后把剩下的一盒阿莫西林也塞了进去。

“路上每天两片。伤口每天换一次药。如果发烧，把这个药换成这个——”她指了指布洛芬，“上面我写了字。你让赵铁柱念给你听。”

裴长渊接过来，捏了捏牛皮袋的分量，放在怀里。

“你那边的事呢？”他问她，“那个记者的事解决了吗？”

苏晚词沉默了一瞬。方爷找过她之后没多久，本市一家都市报的记者就开始打听一批“来源不明的汉代文物”的供货渠道。她不知道记者是怎么找到线索的，只从李总那里听说有人在查瀚海拍卖行近几个月的成交记录。苏晚词没有直接和记者接触过，但林小禾告诉她，有人在她们学校附近打听过她。

“没有解决。但暂时查不到我头上。”她看着裴长渊，斟酌了一下措辞，“你只要在京城那边打出缺口，这边的事我自己能处理。”

裴长渊没有再追问。“你那个世界里，如果有人查到你，你怎么办？”

“跑。”

“往哪跑？”

苏晚词没有回答。蝉翼笺在手腕上温了一瞬，像在替她作答。

入夜之后，苍梧关的城门无声地开了一条缝。三千人的队伍分批出了城，马蹄和脚步声被城外未化的残雪吃掉了大半。裴长渊走在队伍中间，穿着一件普通士兵的旧皮甲，左臂的绷带掩在袖子底下。苏晚词站在城门的暗影里，看着他走过自己面前，没有拦住他。

赵铁柱跟在他身后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苏晚词朝他摆了摆手。赵铁柱咬咬牙，转过头去追队伍了。

裴长渊在她面前停了一瞬。月光太淡了，她看不清他脸上的表情，只看到他抬起那只没受伤的手，在她头发上停了一下。没有碰到。他放下手，转身走了。

三千人没入夜色之后，城门重新合上。苏晚词回到东厢房，在条案前坐下，把账本翻到最新一页，没有写字。她看着窗外那棵老槐树的影子，蝉翼笺在手腕上温着，能感知到裴长渊的方位在缓缓移动，先是往南，然后转向西，再往西北偏转。他在绕路，避开朝廷军的哨探。她对军事部署一知半解，说不出这条路线的战术意义，但能感到他在逐渐远离苍梧关。

她坐了半个时辰，然后切回现代。

出租屋的灯还亮着。手机屏幕上有七条未读消息。第一条是妈妈发的，问周末回不回去。第二条是林小禾发的，说那个记者又来了，拿着几份拍卖行的成交记录在问她认不认识“一个姓苏的姑娘”。第三条是李总发的，说下个月的藏家聚会已经定了，问她到时能不能到场。第四条是情报来源发的，内容很短：刘文韬明天午时在太庙正式登基，封赏名单里有五个边关将领的名字。第五条是方爷发的，只有一句话：“有人查你，小心一点。”第六条是银行发的，对公账户的风控又锁了，请她尽快去柜台处理。第七条是周总发的，说他那边最近风紧，暂时不接新单子。

苏晚词把每一条消息都看完了，没有立刻回复。她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上，坐在床上想了一会儿。这个世界的网正在收紧。她不知道最先勒住她脖子的会是哪一条线，方爷的渠道已经切断了，银行的风控越来越严，那个记者的嗅觉也越来越灵敏。每一头都在收网，而她还在两个世界之间踩着最后的空隙。

蝉翼笺又温了一瞬。她感知到裴长渊的队伍正在穿过一道山谷。他的心跳比之前快了一些，但很稳，像踩着鼓点行进的骑兵，每一步都踩在节拍上。他在往京城方向移动，每一刻都在偏离苍梧关，也每一刻都在偏离她。

苏晚词握了一会儿蝉翼笺，松开手，拿起手机，逐一回复消息。“妈，这周末回去。”  “小禾，下次那记者再来，你让他直接找我。”  “李总，聚会我去。”  “情报，五个人的名字发给我。”  “方爷，谢了。”  “银行，我明天去处理。”  “周总，下次再说。”

她按下发送键，把手机重新扣回桌上。蝉翼笺在她腕上闪了一下，像一颗极淡的星，既无方向也无温度。她感知到裴长渊的队伍越过了最后一道山谷，正在向北方平原的月光中铺开。三千人，三千把刀，三千条命。

他还有很长的路要走。而她还要在这里等。

苏晚词关了灯，在黑暗中躺下来，闭上眼睛。蝉翼笺传来的心跳一直在她意识边缘跳着，忽远忽近，像潮水。

明天午时，刘文韬登基。明天午时，裴长渊还在路上。她什么都做不了，只能等，等一个缺口裂开，等那三千把刀扎进京城的缝隙里，等天理还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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