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三章 等待
地牢中的时间,像是凝固了一般。
沈清辞坐在囚室的角落里,背靠着冰冷的石壁,望着头顶那扇巴掌大的通风口。一束月光从通风口斜射下来,在地面上投下一小块银白色的光斑,随着夜风的吹拂而轻轻晃动,像是水面上荡漾的涟漪。他已经数不清这是第几个夜晚了。在地牢中没有昼夜之分,他只能通过那束光线的明暗变化来判断时间的流逝。
白天,那束光是明亮的,带着一丝暖意;傍晚,那束光变成橘红色,温柔而短暂;夜晚,那束光变成银白色,清冷而漫长。他靠着这束光,度过了四天。
四天里,云知鸢每天都来看他。她总是在黄昏时分到来,提着一盏灯笼,穿过那条幽暗的甬道,在铁栅栏外坐下,陪他说一会儿话。她的话依然不多,但每天都会带来一些外面的消息——鹤砚尘到哪里了,柳烟晚有没有来信,沈念安有没有吵闹着要来看他。这些琐碎的日常,成了沈清辞在地牢中唯一的慰藉。
有时候,她会带一些自己调制的药丸或药茶来,说是可以帮他调理身体,抵御地牢中的湿气和寒气。沈清辞每次都乖乖地吃掉或喝掉,从不拒绝。他知道,这是她表达关心的方式,也是她唯一能为他做的事情。
有时候,他们什么话也不说,只是静静地坐着,一个在铁栅栏内,一个在铁栅栏外,隔着那道冰冷的铁栏,共享着同一盏灯笼的光芒。那种沉默并不尴尬,反而有一种说不出的安宁。仿佛只要有她在身边,这间阴暗潮湿的囚室,也变得不那么难以忍受了。
第四天的黄昏,云知鸢照例来到地牢。但这一次,她的脸色有些凝重。沈清辞看到她走进来时,心中便隐隐有了一种不祥的预感。他站起身来,走到铁栅栏边,看着她,没有说话。
云知鸢在铁栅栏外站定,沉默了片刻,然后低声道:“长老会那边,已经决定明天一早执行刑罚了。”
沈清辞的心猛地一沉,但面上却没有表现出来。他沉默了片刻,问道:“鹤先生呢?他到哪里了?”
“他已经到了江陵府,但距离幽谷还有一天的路程。”云知鸢的声音很低,带着一丝压抑不住的焦急,“他赶不及了。”
沈清辞沉默了。他靠在铁栅栏上,低下头,看着自己握着铁栏的手,指节泛白。他等了好久,盼了好久,却还是差了这一步。明天一早,他就要面对蚀骨刑了。而鹤砚尘,还需要一天才能赶到。
他抬起头,看着云知鸢,努力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静:“没关系。就算他赶不到,我也做好了准备。”
云知鸢看着他,眼眶微微泛红,却强忍着没有让泪水流下来。她低下头,从怀中取出一个小小的布包,从铁栅栏的缝隙中递了进去:“这是我连夜调制的药膏。涂在身上,可以减轻蚀情藤刺入皮肤时的疼痛。虽然不能完全抵消,但至少能让你好受一些。”
沈清辞接过布包,握在手心,只觉得那布包上还残留着她的体温。他低头看着那个布包,沉默了片刻,然后抬起头,看着云知鸢,轻声道:“谢谢你。”
云知鸢摇了摇头,没有接话。她站在铁栅栏外,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伸出手,穿过铁栅栏的缝隙,轻轻握住了他的手。她的手依然很凉,纤细而柔软,却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力量。
“我明天……会去刑场。”她轻声道,“我会在那里陪着你。”
沈清辞握着她的手,感受着她掌心的温度,沉默了片刻,然后点了点头:“好。”
两人就这样隔着铁栅栏,握着手,谁也没有再说话。灯笼的光芒在两人之间跳跃,将他们的影子投在身后的石壁上,交叠在一起,仿佛再也分不开。
过了许久,云知鸢松开了手,退后了一步。她看着沈清辞,目光中带着一种他从未见过的温柔,轻声说了一句:“你一定要活着。”
然后她转过身,提着灯笼,快步向甬道外走去。她的脚步比往常快了许多,仿佛怕自己一停下来,就会忍不住回头。沈清辞站在铁栅栏边,望着她渐渐远去的背影,直到那盏灯笼的光芒完全消失在黑暗之中,才缓缓收回目光,低头看着手中那个布包。
他握着那个布包,在囚室中站了很久,然后缓缓坐回角落里,靠着墙壁,闭上了眼睛。
明天,就是最后一天了。
他摸了摸怀中的那两枚玉佩,感受着它们温润的触感,心中默默地道:父亲,如果你在天有灵,就保佑我吧。我还不想死。我还有约定没有兑现。我还要带她回药涧去。
那一夜,他睡得出奇的安稳。也许是云知鸢给他的药丸起了作用,也许是他终于放下了所有的焦虑和恐惧,他靠在墙壁上,沉沉地睡了过去,一夜无梦。
第二天清晨,他被一阵沉重的脚步声惊醒。他睁开眼睛,看到两名弟子站在铁栅栏外,手中拿着镣铐。其中一人打开铁门,面无表情地道:“沈清辞,时辰到了。”
沈清辞缓缓站起身来,拍了拍衣摆上沾的稻草,伸出双手,任由那两名弟子给他戴上镣铐。镣铐很沉,冰凉的铁箍勒在他的手腕上,带着一种刺骨的寒意。他没有反抗,也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跟着那两名弟子,走出了囚室。
穿过幽暗的甬道,走上长长的石阶,推开沉重的铁门——久违的阳光扑面而来,刺得他眼睛一阵发痛。他眯起眼睛,适应了一会儿,才缓缓睁开。清晨的阳光洒在他的脸上,带着一丝暖意,驱散了他身上积攒了多日的阴冷和潮湿。
他站在地牢门口,深深地吸了一口新鲜的空气,然后抬起头,望向远处。
刑场设在幽谷中央的一片空地上。空地中央竖立着几根粗壮的木桩,木桩周围缠绕着密密麻麻的蚀情藤,暗紫色的藤蔓在晨光中泛着幽幽的光泽,藤蔓上那些细小的刺泛着寒光,仿佛在等待着新的猎物。空地周围已经站满了人——有幽谷的弟子,有长老会的成员,也有一些普通的谷民。他们站在警戒线外,低声议论着,目光中带着好奇、怜悯、冷漠,种种情绪交织在一起。
沈清辞被两名弟子押着,穿过人群,走向刑场中央。他走得很稳,步伐从容,目光平静,仿佛不是去赴死,而是去赴一场早已约定好的约会。人群自动分开一条道路,让他通过。那些目光落在他身上,有同情的,有幸灾乐祸的,有冷漠的,但他一概无视,只是默默地向前走着。
他走到刑场中央,在一根木桩前站定。那两名弟子将他绑在木桩上,用粗壮的麻绳捆住他的手腕和脚踝,将他牢牢固定在木桩上。蚀情藤的藤蔓缠绕在木桩周围,离他的皮肤只有几寸之遥,他甚至能感受到那些细刺散发出的阴冷气息。
大长老坐在刑场前方的高台上,手中握着那根乌木拐杖,面容肃穆。她缓缓站起身来,环视了一圈在场的人,然后开口宣布,声音苍老而威严:“罪人沈清辞,盗窃幽谷圣物净心花,并私自使用,罪不可赦。依照幽谷律法,判处蚀骨刑,即刻执行。”
她的话音落下,人群中传来一阵骚动,但很快又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沈清辞身上,等待着看他如何面对这残酷的刑罚。
一名执刑弟子走上前来,手中握着一根细长的竹竿,竹竿的一端绑着一束蚀情藤的藤蔓。他走到沈清辞面前,举起竹竿,准备将那些藤蔓刺入沈清辞的身体。
就在这时,人群中忽然传来一个声音,清冷而坚定:“等一下。”
所有人循声望去。只见云知鸢从人群中走了出来,白衣如雪,神色平静,手中握着一个小小的陶罐。她穿过人群,走到刑场中央,在沈清辞面前站定。她没有看他,而是转向高台上的大长老,举起手中的陶罐,朗声道:“大长老,我这里有一罐药液,可以中和蚀情藤的毒性。如果在执行刑罚之前,将药液涂在受刑者的皮肤上,可以大大减轻他的痛苦,甚至可能保住他的性命。”
此言一出,全场哗然。
大长老的眉头微微皱起,看着云知鸢,目光中带着一丝警惕:“你是何人?为何会有这种药液?”
云知鸢平静地道:“晚辈是百草古宗药涧传人。这罐药液,是晚辈根据师父留下的古方调配而成,专门用于对抗蚀情藤的毒性。大长老若是不信,可以先找一只牲畜试验。”
大长老沉默了片刻,与其他几位长老交换了一下眼神,然后缓缓点了点头:“好。我就信你一次。来人,将那罐药液呈上来。”
一名弟子走上前来,从云知鸢手中接过陶罐,呈给大长老。大长老打开陶罐,低头看了看里面的药液,又闻了闻气味,然后点了点头,示意执刑弟子可以开始了。
执刑弟子接过陶罐,走到沈清辞面前,将罐中的药液均匀地涂抹在他的手臂、脖颈和小腿上。药液涂上去的时候,沈清辞感到一阵清凉,仿佛有一股温和的力量渗入他的皮肤,形成了一层薄薄的保护膜。
涂完药液之后,执刑弟子退后几步,举起那根竹竿,将绑在竹竿一端的蚀情藤藤蔓,缓缓地刺向沈清辞的手臂。
沈清辞闭上了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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