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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9章:大结局(全书完)


天刚亮。

石头缝里冒寒气,冷得刺骨。

波尔加的王宫静得邪乎。换往常这时候,仆人们早就在走廊里窜来窜去了,点灯、打水、扫台阶,到处都是动静。今天倒好,整条长廊空荡荡的连个鬼影子都没有。

维塔多恩在王座上坐了一整夜。

面前摊着一堆卷了边的旧皮子,都是战报。

最顶上那张,边儿都被他手指磨得起毛了。指甲劈了道口子,渗出血,染红了皮子,他也没觉着。

脚边扔着团皱巴巴的羊皮纸,是汉国送来的信,叫他投降。纸角被他捏得稀烂。

他站起来。

沉靴子踩在石头地上咚咚的响,在空大殿里撞来撞去。

人绕着大殿走了三圈又坐了回去。

手背顶着脑门,指节绷得硬。喉咙动了动,想骂句什么,到底没骂出口。

外面传来轻轻的脚步声。一个仆人弓着腰进来,声音发颤:"国...国王,他们都到了,在议事堂等着。"

维塔多恩没应声。

他慢慢直起腰,整了整领口。手指碰到脖子上的金扣子,抖了一下。

旁边铜镜里照出他的脸,眼窝凹着,红血丝爬满了眼白,胡子乱蓬蓬的沾着酒渍,哪还有个国王的样子。

他盯着镜子里的自己看了好半天。

忽然一挥手。

"哗啦——"

铜镜摔在石头地上碎成好几片。

议事堂里吵翻了天。

人来得齐。前排站的都是些年轻贵族和刚提拔的小领主,脸涨得通红,攥着剑柄喊:"跟汉人拼了!"

"对啊,大不了一死,绝不投降!"

一个比一个喊得响。

可后排那些真正握着实权的老家伙、部落贵族们全耷拉着脑袋,盯着自己的鞋尖,没一个人搭腔。

偶尔有人偷摸抬眼,飞快地往柱子那边瞟一下,又赶紧低下头。

阿比扬抱着胳膊靠在柱子上,脸上没什么表情。不劝也不说,就那么看着。

喊得最凶的那个年轻贵族喊哑了嗓子,回头想找个人帮腔。眼睛扫了一圈,全是低着的脑袋。

他僵在那儿。

喊声戛然而止。

议事堂一下子静得能听见喘气声。

维塔多恩走了进来,目光扫过全场。

刚才喊得凶的那几个立刻缩了缩脖子,不敢抬头。

后排的老家伙们还是耷拉着脑袋。

维塔多恩忽然笑了一声。

笑得干巴巴的,难听。

"好,好得很。"

他声音不大,却每个人都听得见,"我倒想问问汉人给了你们多少好处?嗯?"

没人说话。

"说话啊!"维塔多恩猛地一拍王座扶手,"刚才的劲儿呢?都哑巴了?!"

还是没人吭声。

角落里一个白胡子老贵族咳了一声,慢慢抬起头。

"国王。"他声音很苍老:"这几年人打光了,粮也耗完了,兵器也没剩多少。实在是...打不动了。"

维塔多恩死死盯着他。

"前几年米达尔人打到城下的时候,你跪在这儿求我发兵,说要跟城堡共存亡。"他说得很慢,每个字都发颤,"怎么今天就打不动了?"

老贵族对上他的目光又赶紧垂下眼。

"那会儿是那会儿。现在是现在。"

维塔多恩的目光转向另一个中年贵族。

"你呢?你大儿子去年死在北边,尸体都没运回来。你也想降?"

那人身子抖了一下,头垂得更低,手指死死捏着衣角。

半天憋出一句。

"死的人...已经够多了。"

维塔多恩慢慢扫过全场。

一张张躲闪的脸,一双双不敢对视的眼。

最后,他看向柱子边的阿比扬大公。

阿比扬还是那副样子,靠在柱子上面无表情。

维塔多恩看着他。

阿比扬也看着他。

就这么对看了一会儿。

维塔多恩往后一靠,整个人瘫在王座上。肩背一下子塌了。

"滚吧。"他挥挥手,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都滚。"

众人你看我我看你,纷纷起身往外走。脚步又轻又碎,没人敢回头。

阿比扬走在最后。

快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下脚步,侧过头说了一句。

"国王,汉国的使团已经在城外等着了。"

维塔多恩没抬头。

"让他们进来。"

塞巴斯蒂安走进大殿的时候,身后跟着八个黑甲卫兵。

八个人直挺挺站着,脸上没表情,往殿门口一戳,像八块石头。压得整座大殿都沉了几分。

塞巴斯蒂安穿一件黑色羊毛袍子,手里用丝带捆着一卷羊皮纸,脚步不紧不慢走到王座前三步,站住。

"维塔多恩国王。"他微微低头,语气平得像水,"我带来了吾王的和约。"

没威胁,也没得意。就像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

维塔多恩坐在王座上,眼睛盯着那卷羊皮纸一动不动。

大厅里静得吓人。

过了好半天,他才慢慢伸出手接过文书。看着稳,可解开丝带展开的时候那点微颤还是藏不住。

条款不多。

每年缴多少粮食、多少皮毛、多少铁。

国王的位子还给他,但只能留三百个卫兵。

港口和三个要塞,汉国派兵驻守。

跟别的国打交道,得先问过汉国。

一条一条把波尔加国王的权力剥得精光,只剩个空架子。

维塔多恩一字一句看完。

抬起眼,看向塞巴斯蒂安。

"伍德就这么吃定我会签?"

塞巴斯蒂安平静地看着他。

"吾王说,您是个明白人。"

"明白人,不会拿别人的命去赌一场赢不了的赌局。"

维塔多恩盯着他,盯了好一会儿。

末了,轻轻笑了一声。笑得很累。

"行。"

他拿过案上的鹅毛笔,蘸了墨。

笔尖悬在落款的地方,停了很久,没落下去。

最后,手腕一沉,写下了名字。

字挺端正。

写完,他摘下手指上的金戒指。

波尔加的王印。

旁边一个侍从捧着个小铜炉走过来,炉里熔着红色的火漆,冒着热气。

金戒指按进滚烫的火漆里,沾了满满的红。

对准落款,重重按下去。

按下去的瞬间,手腕晃了一下。

"啪。"

火漆印歪歪扭扭的,鹿头的角缺了一边。

维塔多恩慢慢把戒指戴回去,动作慢得像个老头子。

"拿走吧。"

声音很轻。

塞巴斯蒂安上前拿起和约,扫了一眼落款和火漆,折好,收进怀里。

"多谢国王。"

微微点头。

转身,走了。

八个卫兵跟在后面,咚咚地踩在石头地上。

从头到尾没再多说一个字。

使团的脚步声最终消失在殿外。

阿比扬从侧门走了进来。

他手里拿着一卷纸,上面密密麻麻签满了名字,都是贵族和领主们的。

维塔多恩还坐在王座上,望着空落落的殿门发呆。

阿比扬在三步外停下。

"国王,领主议事会选了我暂时代管政务,料理战后的事。"

维塔多恩慢慢转过头,看向他。

看了很久。

"你行。"他语气平平,"藏得够深。"

阿比扬不承认,也不否认。

"都是为了波尔加好。"

"为了波尔加好?"维塔多恩重复了一遍,忽然笑了,笑得古怪,"还是为了你自己好?"

阿比扬没接这话,伸手递过文书。

"请国王用印。"

维塔多恩看着那卷纸,没伸手接。

"我要是不盖呢?"

阿比扬目光平静。

"国王,都到这份儿上了,没必要了。"

四目相对。

过了一会儿,维塔多恩忽然哈哈大笑起来。

笑得粗嘎,嗓子都哑了。笑着笑着,眼角红了。

他一把扯过文书,草草扫了一眼,抓过王印,蘸满火漆。

"啪!"

重重盖下去。火漆都溢了出来。

"满意了?"

他随手把文书扔回去。

阿比扬稳稳接住,看了眼印,折好。

"多谢国王。"他微微躬身,"往后外面的事,都交给我。国王安心歇着便是。"

维塔多恩闭着眼靠回椅背,没应声。

也不知道是听见了,还是没听见。

阿比扬等了等。

见他没动静,便转身走了。

大殿里又只剩下维塔多恩一个人。

他就那么靠在王座上,闭着眼。像睡着了,又像死了。

只有胸口微微起伏着。

那天下午,城里变了样。

南门闹了点乱子。守城门的头儿是维塔多恩的远亲,堵着城门不肯交权,拔剑乱骂。阿比扬的兵围了城门,也不攻,就那么围着。

到最后,是那头儿自己的手下先扔了剑,开了城门。

那头儿被抓的时候还在骂,骂得唾沫星子横飞。

围观的人站得远远的看。没人说话。

港口那边倒顺当。新的税吏带着人接管了税站,站在那儿宣布,以后税交给摄政的人。

商人们你看我我看你。

没人出头。

该交的税,照交。

该做的买卖,照做。

城里小乱了一阵。几家跟王室走得近的贵族,连夜收拾箱子想跑。

城门口的兵拦下扣了东西,人放了。

也有几个腿脚快的,夜里顺着城墙爬出去,没影了。

没人去追。

汉军没进城。

就那八个卫兵,待在城东的宅子里,门经常关着。

可城里每个人都知道。

换主子了。

千里之外,暴风城。王宫的书房里。

壁炉里的火静静烧着,噼啪响。

伍德站在一张大地图前,手指点在巴利亚的位置,没动。

赫伯特从外面进来,手里捏着一小块羊皮纸,上面沾着泥。

"西边来的,快马送的。"他躬身递过去。

伍德展开。

两行字。

伊利诺的兵撤了。

艾莉婕进了维兰。

他抬手把羊皮纸凑到蜡烛旁边。火苗舔上来,纸卷成一团,烧成了灰,散在地上。

他转回头看地图,手指慢慢划过整个北边。

斯诺两部。

博格、瓦加德。

波尔加。

巴利亚。

指尖在地图上慢慢移,从北到南,又从南到北。

"第一批物资,马上出发。"伍德说,"要快。"

赫伯特问:"兵器也一起运?会不会太显眼?"

"混在粮食和皮毛底下。"伍德说,"走诺斯商人的船队。"

"要派人盯着吗?"

伍德摇头。

"不用。"他说,"她比我们急。"

赫伯特躬身退下。

书房里只剩炉火的声音。

伍德的手指,最后停在了地图最南边。

那儿写着两个字。

拉哈德。

他看了很久。

然后收回手。

"不急。"他轻声说。

"慢慢来。"

巴利亚城。

一支诺斯人的商队慢慢驶进港口。

领头的红胡子穿件厚皮袄,腰上别着短斧,一脸横肉。十几车粮食、皮毛堆得老高。

守城的兵掀开车篷看了看,挥挥手放行了。

商队没去市集,拐进了城北的高墙院子。

艾莉婕站在台阶上,穿件灰裙子,头发随便挽着,腰上佩着把短剑。

看着他们卸货。

上面的粮袋、皮毛都搬下来之后,有人敲了敲车底。

夹层开了。

一只只木箱子抬下来,沉得很。

打开。

短剑、匕首、箭头、皮甲,码得整整齐齐。

搬了半个时辰,全卸完了,在院子角堆了一大堆。

随从走到她身边,低声说了句什么。

艾莉婕点点头。

她没说话。

就那么看着那堆兵器。

海风吹动她的头发,她也没动。手慢慢握住了腰间的剑柄。

过了好半天,她才开口。声音很轻,带着点颤。

"好。"

她抬眼望向东方。望了很久。

风从海上来,吹得她裙角翻飞。

春风吹过北海的时候,雪化完了。

约德海姆港口的船比往年多了三成。扛货的汉子光着膀子,号子声一阵接一阵。一袋袋粮食卸下来,又装到别的船上,往南边运。

港口的酒馆里坐满了人,说什么话的都有,酒杯碰得哐当响。

老板站在柜台后面擦杯子,时不时往门口瞟一眼。前几天刚有人打了一架,砸了两张桌子。

赚得多,烦心的事也多。

瓦加德王国的平原上,麦子长到膝盖高了。风一吹,晃来晃去。

农奴直起腰,抹了把汗,看着一大片麦子,咧开嘴笑了。

笑着笑着,又往东边的山那边看了一眼。

听说山里还有强盗。

他摇摇头,攥紧锄头,接着干活。

北边的山村里。

猎人扛着一头鹿往回走,猎狗跑在前面。村口立着块新木牌,刻着汉国北境哨岗的字样。

两个穿皮甲的兵站在旁边,长矛杵在地上。

见了村民,点点头。

村里比往年热闹。南边逃过来的人搭了棚子,男女老少各干各的。

有人蹲在墙根聊天。

"汉人来了,倒是不怎么打仗了。"

"山里还有强盗呢。"

"总比年年逃命强。"

猎人听着,脚步没停,往家走。

海斯特的城门大开着。

城头上两面旗子飘着。黑龙旗在上,金鹿旗在下。

城门两边站着两拨兵,穿两种不一样的盔甲,各站各的。

行人商旅来来往往,没人找事。

一个老汉牵着驴,驮着两袋粮食,慢慢进城。抬头看了眼旗子,嘴里嘟囔了句什么。

旁边路人听见了,笑了笑。

老汉也笑。

牵着驴,慢慢走了。

城门角蹲着个要饭的,破衣烂衫,脸上脏得看不清模样。他低着头,看人来人往。

没人注意他。

没人知道他是谁。

巴利亚港口更热闹。

货物堆得满码头都是。皮毛、香料、铁料、酒,什么都有。

商人们扯着嗓子喊价,争得脸红脖子粗,末了一拍肩膀,一起蹲地上喝酒。

海风咸腥。

吹在脸上。

港口最偏的角落里,停着艘小船。两个人站在船上,往这边看了看。

然后转身进了船舱。

小船悄悄划走了。

融进了茫茫大海里。

暴风城,王宫的高台上。

风很大。

伍德站在风里,黑色斗篷被吹得哗哗响。头发吹乱了,他也没管。

望着北边的海。

天和海连成一条线,灰蒙蒙的。几片白帆在海面上飘着,越飘越远,最后看不见了。

塞巴斯蒂安走上高台,站在他旁边。

"都办妥了。"他说,"阿比扬稳住了波尔加。伊利诺那边,暂时没动静。"

伍德"嗯"了一声。

塞巴斯蒂安也望向海面。

"北边...总算是太平了。"他说。

风很大,吹得人说话都发飘。

伍德没接话。

过了很久,他才开口。声音很轻,被风一卷就散。

"太平了吗?"

他像是在问塞巴斯蒂安,又像是在问自己。

塞巴斯蒂安没答。

伍德的目光越过海面,投向更远的南方。

他的手指,轻轻敲着石栏杆。

一下。

一下。

节奏很慢,却稳。

太阳慢慢往下沉。

天边烧成一片红,映在海面上,像撒了一地的血。

风在耳边响。

浪在远处响。

城里隐约有说话声。

伍德忽然问了一句。

"南边的人,知道了吗?"

"应该知道了。"塞巴斯蒂安说,"这么大的事,瞒不住。"

伍德点点头。

"知道就好。"

他站了一会儿。

然后转身,往台阶下走。

走了两步,停下。

回头,又看了一眼大海。

海面通红。

宽得吓人。

"走吧。"他说。

两个人往下走。

脚步声渐渐远了。

高台上空了。

风还在吹。

旗还在飘。

天边的红,慢慢暗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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