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百二十块钱。

这五个字从会计嘴里蹦出来的那一刻，打谷场上的空气都凝固了。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的落在林舒华身上。

在这个年代，城里工人一个月的工资也就三四十块。

但农村不一样。

有的村子富裕一点，年底村里能有个几百块，那已经很不错的。

大部分村子，也就一两百块钱，分到家家户户手里的，更是少的可怜。

可现在他们才干了几天？

居然有这么多？

村民们屏住呼吸，谁都不敢出声，生怕惊扰了这位城里来的林大夫，让她改了主意。

林舒华站在大槐树底下，拉开挎包的拉链，手伸了进去。

在场几百号人的视线全都跟着她那只手移动。

她从包里掏出一叠钱。

崭新的大团结，十块一张的大票子，在火把的光亮下反射着纸币特有的油墨光泽。

她当着所有人的面，不紧不慢的数出了十二张。

一张、两张、三张。

每数一张，场上就有人咽一口唾沫。

十二张。

整整一百二十块钱。

林舒华把钱递到了大队长手里。

大队长接钱的时候，手抖个不停，十根指头攥了三回才把那叠钱捏稳。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钱，又抬头看了一眼林舒华，嘴唇哆嗦了半天才挤出一句完整的话。

“林大夫，你、你这是真金白银啊。”

林舒华笑了一下，没接话。

大队长赶紧把会计叫过来，当着全村人的面一张一张的核对。

打谷场上的气氛在这一刻彻底炸开了。

不知道是哪个妇女喊了一声真的给钱了，整个场子顿时沸腾了。

老赵头站在人群边上，旱烟杆子掉了也不知道捡，老泪纵横的看着大队长手里那叠钱。

赵铁柱他娘拉着旁边婆娘的手，哭的上气不接下气，嘴里念叨着老天爷开眼了。

林舒华走到赵家人面前，单独给老赵头结了他家这两天采摘的份额。

结清之后，她又从包里摸出一张五块的票子，塞到老赵头的手心里。

“这是这两天的向导和伙食费，必须收着。”

老赵头拼命摇头往外推，粗糙的大手摆了又摆。

“这可使不得，就一顿粗茶淡饭的事儿，哪能要这么多钱。”

严衍洲在旁边开了口，声音不大但却让人不容拒绝。

“我们家的规矩，不白拿老乡的东西，您收着。”

老赵头的手僵在半空中，抬头对上严衍洲那张冷硬的面孔，话堵在喉咙里说不出来了。

半晌，他把那五块钱攥的死紧，腰弯了下去，弯的很低。

“好、好人哪。”

就在这时候，人群里挤出来好几个大婶大娘，怀里抱着各种东西。

“林大夫，这是俺家攒的鸡蛋，你拿着补身子。”

“这是晒的干蘑菇，今年的新货，没掺一根草棍子。”

“还有这干豆角，自家种的，可嫩了。”

七八个人围上来，手里的东西往林舒华面前怼，推都推不走。

林舒华没有白拿，掏出钱一样一样的给了价。

鸡蛋三分钱一个，蘑菇按干货价给了两毛一两，干豆角也没让人吃亏。

村民们收了钱更不好意思了，又跑回家翻出更多东西来卖。

一来二去的功夫，林舒华身边堆了一小堆山货。

人群后面忽然挤过来一个七八岁的小男孩，光着脚丫子，手里攥着几根蔫巴巴的枝条。

他扬起脏兮兮的小脸，怯生生的问了一句。

“姐姐，你要不要药材，我认识的。”

林舒华蹲下身子，接过他手里的枝条看了看。

远志的嫩枝，还有几根丹参和柴胡的根茎，虽然不大，但品种都对，是从山上挖的。

“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狗蛋。”

“狗蛋，这些药材你从哪儿挖的？”

“后山坡上，到处都是，我爷爷教我认的。”

林舒华笑了，把那几根药材在手里翻了翻，给了个公道价钱。

狗蛋接过钱的时候眼睛亮的吓人，转身撒腿就跑，边跑边喊。

“我奶说了，家里还有晒好的柴胡，我回去拿！”

这一嗓子喊出去，村里好几户人家都坐不住了。

陆陆续续又有七八个人端着簸箕跑过来，里面是晒干的柴胡、半枝莲、车前草，品种杂但数量不少。

林舒华一一验看，品相好的照价全收了，品相差的也说了原因，告诉他们怎么晒怎么存放，下回再拿来她还认。

村民们听的连连点头，记在心里。

大队长在旁边搓着手，趁着人群散开的空当凑了过来。

“林大夫，我想跟你商量个事儿。”

他的声音有点紧张，“后山那片山楂林你也看到了，树上还有不少没摘完的，要是你还需要的话，我们村能不能……再摘一次？”

林舒华等的就是这句话。

“行，一样的规矩，摘干净了按斤算，我来收。”

大队长激动的差点蹦起来，连声道谢。

林舒华趁着这股热乎劲儿，面朝打谷场上还没散去的村民，大声道，

“今天跟大伙说清楚，不光山楂，后山上但凡有好的山货，野蘑菇、干木耳、药材、干果，只要质量过得去的，我都要。”

“过几天我再来一趟，有多少收多少，规矩不变，现钱结。”

场上安静了两三秒。

接着到处都是叫嚷声，炸开了锅。

“真的？啥都要？”

“我家地窖里存了一百多斤红薯干，要不要？”

“我明天就上山！”

“我也去！”

林舒华站在嘈杂的人群中间，嘴角微微弯着。

严衍洲站在她身后半步的位置，手臂不动声色的挡在她身侧，防止激动的村民挤着她。

村民们七手八脚的帮着把成筐的山楂搬上了停在村口的卡车，车厢里堆的满满当当，用绳子捆了三道才压稳。

还有一些实在拉不过来，严衍洲说一会过来拉。

老赵头一家五口站在村口，使劲儿挥着手。

赵铁柱扯着嗓子喊了一声：“严同志，林大夫，下回来了直接住我家，管饱！”

卡车开出薄板村，车灯在黑黢黢的土路上拖出两道长长的光柱。

林舒华坐在副驾驶上，回头看了一眼后视镜里越来越小的火把光点，心里暖呼呼的。

这趟薄板村之行，收获远远超出了预期。

空间里多了灵泉、柿子、异种山楂和一大批珍贵药材，明面上也跟村里建立了长期稳定的收购渠道。

最关键的是，这些山货的成本几乎为零，利润全是净赚的。

柿饼、山楂糕、果丹皮、药膳罐头，哪一样做出来不是钱。

严衍洲握着方向盘瞥了她一眼，嘴角也微微翘了一点。

卡车在坑洼的土路上颠簸了十几里地后，周围的灯火和村庄彻底消失了，只剩下两边黑压压的玉米地和远处山丘的剪影。

严衍洲在路边一处隐蔽的树丛旁停了车。

林舒华心领神会的下了车，走到车厢后面。

意念覆盖过去，眨眼的功夫，车厢里大部分东西消失的无影无踪。

严衍洲在后面又跑了两趟，把赵家那边寄存的山楂也分批运到了这个点，也被林舒华收进了空间。

只留了几筐在车厢里面，用篷布盖好，这些是拉回城东小院做样子的。

忙完之后，两人坐回驾驶室。

严衍洲拧开水壶，倒了大半杯递给她。

林舒华接过来咕咚咕咚喝了半壶，这才靠在椅背上，长出一口气。

“洲哥，回去我想试试做柿饼和山楂糕，看看效果怎么样。”

严衍洲发动了卡车，“嗯，别熬太晚。”

卡车的车灯重新亮起，往南江城的方向稳稳的驶去。

夜风从车窗缝隙里灌进来，吹散了一身的疲惫。

林舒华侧头看着严衍洲的侧脸，棱角分明的轮廓在仪表盘微弱的光线下显得格外深邃。

她悄悄把手伸过去，搭在了他放在挡把上的手背上。

严衍洲的手翻了个面，反过来把她的手握住了。

掌心又热又干，指节粗粝，力道不大不小，恰到好处。

两人谁也没再说话，卡车在夜色中稳稳的行驶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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