驻军医院的早晨很安静，值班护士刚换完班，走廊里飘着淡淡的消毒水味。

三楼住院部的电梯门一开，王母和王淑芬就冲了出来。

王母穿着一件打了补丁的旧棉袄，头发散着没梳，鞋都没穿对脚，一副豁出去的架势。

王淑芬跟在后面，倒是收拾得利落，手里还揣着一条手帕，眼圈泛红，眼泪眼看着就要掉下来。

护士站的小护士抬头看了一眼，还没来得及问，王母已经扯着嗓子大叫起来。

“陈雅静！你给我出来！”

声音在走廊里来回撞，震得天花板上的灯管都跟着响。

“我儿子辛辛苦苦养了你七八年，你不给婆家花一分钱，现在连家都偷了，天底下有你这么当媳妇的吗？”

几间病房的门同时推开，病人和家属纷纷探出头来看热闹。

王母见有人围观，来劲了，一把鼻涕一把泪的往地上一坐，拍着大腿开始数落。

“你们给评评理啊！我们老王家哪里亏待她了？好吃好喝供着她，她倒好，背着全家偷偷转走了存折，把我们一家往死里逼啊！”

王淑芬站在旁边，用手帕按着眼角，声音细细的，“妈您别激动，雅静姐肯定有她的难处……”

这话说得温吞，但意思拐着弯的踩了陈雅静一脚。

围观的人越来越多，有些不知内情的家属开始交头接耳，目光里多了几分审视。

陈雅静从病房里出来的时候，正好撞上了这个场面。

她站在病房门口，看着地上撒泼打滚的王母，还有一旁装模作样抹眼泪的王淑芬，恶心的差点吐出来。

“你们来这里干什么？”

“我干什么？”王母从地上蹦起来，冲上前就揪住陈雅静的袖子，“你把我儿子逼成什么样了？昨晚半个筒子楼的人骂他，他现在连家都不敢回！”

“你把钱藏到哪儿去了？自家男人都不管，你还有脸在医院待着？”

陈雅静被她揪得晃了一下，后背撞在了墙上。

值班护士赶紧跑过来拉架，“这位大姐，这是住院部，不能在这儿闹！”

“我闹什么了？我来看我的亲家公有什么不对？”王母甩开护士的手，指甲刮在护士手腕上，当场划出了一道血印子。

小护士疼得倒吸一口气，脸色都变了。

“你……你打人！”

“谁打你了？你血口喷人！”

王母嗓门更大了，王淑芬在旁边不停地劝说妈别激动，手却在暗地里推了王母一把，倒的方向正对着陈雅静。

王母借着这股劲往前冲了两步，五指张开，一巴掌朝陈雅静脸上扇过去。

陈雅静来不及躲，闭上了眼睛。

那一巴掌没落下来。

一只手从侧面伸过来，扣住了王母的手腕。

那只手骨节粗大，五指收拢下压，王母的腕骨咔哒轻响。

“啊！”

王母惨叫了一声，凶劲散了个干净。

严衍洲立在她身前，高大的身形将陈雅静护在身后。

他穿着军装，风纪扣扣得整整齐齐，眉眼间冷得很。

他的手上一拧一送，王母整个人被反剪着手臂按在了墙上。

走廊里刚才还闹哄哄的，这会儿瞬间安静下来。

王淑芬往后退了一步，脸色刷的一下就变了。

林舒华从严衍洲身后走出来，她穿着一件深色呢子大衣，围巾把脖子裹得严严实实，肚子已经很显怀了。

周小梅跟在她旁边，手里捧着一个用布包裹的东西。

严衍洲侧过身，空出来的手臂自然地揽住林舒华的腰，把她挡在自己和墙壁之间，确保走廊里的推搡碰不到她。

“小梅。”

林舒华的声音不大，语气很平。

周小梅上前一步，把布包打开，里面是那个被王健撬坏的红木雕花匣子，锁扣断裂处泛着冷光。

旁边还有一张催款通知单和一份王健签过字的拒绝交费声明。

“各位看看。”

周小梅把东西举高了一些，声音清清楚楚的。

“这是陈雅静姐的嫁妆匣子，昨晚被她丈夫王健拿着老虎钳撬开的，居委会李大娘在现场做了笔录。”

“这张是驻军医院的催款单，陈老住院费用需家属预付自费部分，王健在这份知情同意书上签了字，写的是暂不预付。”

“老丈人在里头抢救，女婿一分钱不出，还趁媳妇守夜的时候回家撬嫁妆。”

走廊里的人群一下子炸开了。

“这是人干的事？”

“陈老是什么人？那可是立过战功的老革|命！”

“他女婿就这么对他？真不是个东西啊！”

王母被按在墙上动弹不得，嘴里还在嚷嚷，“你们污蔑！我儿子是拿钱去治病的！”

这时候，楼梯口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孙主任带着两个科室的主任和三个护士赶了过来，身后还跟着两个持枪的警卫。

孙主任五十出头，在驻军医院干了二十多年，看到住院部走廊被堵得水泄不通，值班护士手腕上还在流血，脸色当场就沉了下来。

“怎么回事？”

严衍洲松开王母，退后一步，把现场让给孙主任处理。

孙主任扫了一圈，目光落在王母和缩在角落的王淑芬身上。

“三楼特护病房住的是陈老，参加过过多次战役，身上七处枪伤，是咱军区授过勋的一等功臣。”

他的声音不大，但走廊里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现在有人冲到住院部来撒泼打人，还打伤了我们的护士，这是什么性质？”

围观的军属们一听陈老的来头，立刻变了脸色。

“一等功臣的病房你们也敢来闹？”

“护士都打了？这太不像话了！”

“还有脸在这儿哭？应该送派出所去！”

王母的腿软了，坐在地上起不来。

王淑芬更是浑身哆嗦，眼神不停地往楼梯口瞟，想跑又不敢跑。

孙主任朝身后的警卫点了下头。

“通知保卫科控制住，以扰乱公共秩序、殴打医务人员为由，即刻移交公安派出所依法处理。”

两个警卫上前，一人一个，把王母和王淑芬拉了起来。

王母吓得不知所措，扯着嗓子喊，“我是来看我亲家公的！你们凭什么抓我！”

“看人？拿巴掌看的？”孙主任冷冷的看了她一眼，“我们护士的伤口还没包扎呢，你问问她答不答应？”

王母的嘴张了张，什么话都说不出来了。

王淑芬被架着从人群中间走过的时候，身子缩得很小，头埋得很低。

走廊两边的人让开一条路，眼神里全是鄙夷。

有个大妈啐了一口，“呸，不要脸的东西。”

两个人被带走之后，走廊里安静了下来。

孙主任走到陈雅静面前，语气缓了几分，“小陈，你父亲那边我会安排人盯着，你放心。”

陈雅静的嘴唇动了动，声音有点哑，“谢谢孙主任。”

严衍洲等人群散了，才转身看向林舒华。

他的脸色不太好看，刚刚这么乱，林舒华居然又跑出来了。

他冷着脸，上前拉着她的手走到走廊尽头的长椅前坐下来。

又温柔的把她的围巾重新整理好，摸了摸脉搏。

“我没事。”

严衍洲抬头看她，眼神里带着压着的火气，“下次再跑出来，我把你锁家里。”

“你锁得住吗？”

严衍洲盯着她看了两秒，站起来把大衣脱下来披在她身上。

“坐着别动，我去把车开到楼下来。”

他转身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确认她老老实实坐在那儿了，才大步下了楼梯。

林舒华靠在长椅上，摸了摸肚子，暗道这位严团长的脾气是越来越大了。

不过看他刚才利落把王母按在墙上的样子，确实挺解气的。

陈雅静走过来，在她旁边坐下，沉默了好一会儿。

“舒华妹子，王健那边……”

“别急，这才到第二步。”

林舒华偏头看了她一眼，嘴角弯了弯。

“第三步，在他单位。”

陈雅静愣了一下，然后慢慢点了头。

傍晚的时候，消息传到了王健的单位。

他是在办公室里接到电话的，对面的同事清楚的看到他的脸变了几变。

挂了电话之后，王健在座位上坐了整整十分钟没动。

他妈和王淑芬都被抓了。

他最后的退路，就只剩办公桌抽屉里那封信了。

王健拉开抽屉，从最底层翻出一个牛皮纸信封。

里面是陈老多年前留在家中的几张带有私章的空白公函笺纸，他一直藏着没舍得用。

现在，是时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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