庆宽限量售药的策略，早已在京城的官场、洋商圈子里掀起了轩然大波，“神药”的名头，像插上了翅膀，从紫禁城的宫墙缝隙中钻出去，沿着京城的街巷，顺着各国洋行的脉络，一步步传到了各国驻华使馆的耳朵里。

徐坚早已预料到这一天的到来。他知道，青霉素的神奇疗效，绝不会只局限于清廷的朝堂之内，洋人的嗅觉远比他想象中更加敏锐，尤其是在这乱世之中，一种能起死回生、解决致命感染的药物，对于野心勃勃的列强而言，无疑是最具诱惑力的筹码。他刻意放缓售药速度，刻意散布“药源稀缺、南洋私运”的流言，既是为了抬高青霉素的身价，拉拢清廷内部的可用势力，也是为了试探洋人的反应，为自己的布局争取更多的时间。

只是他没想到，最先坐不住的，会是英国驻华公使欧格那。

欧格那，全名克劳德·马克斯韦尔·欧格那，此时刚满四十二岁，却已是英国外交界的中坚力量，更是英国在华利益的核心操盘手。他出身于英国贵族家庭，自幼接受精英教育，精通英、法、德、中四种语言，深谙商业博弈与政治算计，手腕强硬，心思缜密，从踏入中国的那一刻起，他的每一步动作，都围绕着“维护英国在华利益、扩大英国在华影响力”这一核心目标。

此时的英国，虽仍是“日不落帝国”，但在甲午战争后，面对日本在东亚的崛起，以及其他列强瓜分中国的野心，早已感受到了危机。英国在华拥有最广阔的租界、最庞大的商业利益，从鸦片贸易到茶叶、丝绸出口，从铁路修建到矿山开采，每一项都关乎英国的核心利益。欧格那深知，想要在列强博弈中占据主动，想要牢牢掌控在华利益，就必须手握足够的筹码——而青霉素的出现，恰好给了他这样一个机会。

彼时的在华洋人，上至各国公使、驻华北洋兵军官，下至深入内地的传教士、奔波于各口岸的洋商，最怕的从来不是晚清的刀枪，不是流民的反抗，而是无处不在的细菌感染。这并非危言耸听，而是晚清乱世最真实的写照。

甲午战后，华北地区局势动荡，义和团运动的火种已在民间悄然点燃，各地流民四起，瘟疫横行，卫生条件极端恶劣。英军驻华北部队，常年在天津、北京、山海关一带操练、巡查，士兵们常年穿着厚重的军装，在泥泞的土地上奔波，稍有磕碰受伤，伤口便会迅速感染，红肿、化脓、溃烂，最终引发败血症，无药可医，只能在痛苦中死去。

欧格那曾亲自去过英军驻天津的军营，亲眼见过那些被感染的士兵——他们躺在简陋的营房里，伤口散发着恶臭，高烧不退，意识模糊，军医们束手无策，只能用最简单的消毒水擦拭伤口，用吗啡缓解疼痛，最终眼睁睁看着士兵们一个个死去。他记得有一次，一名年轻的英军少尉，只是在巡查时被树枝划伤了手臂，不过短短三天，伤口便严重感染，全身溃烂，最终痛苦离世，年仅二十一岁。

除了洋兵，传教士们的处境更是艰难。他们深入中国内地，传教布道，足迹遍布河北、山东、河南等地，那里卫生条件极差，饮用水浑浊，蚊虫滋生，肺炎、痢疾、霍乱等传染病肆虐。一旦染上这些疾病，尤其是肺炎和痢疾，传教士们只能硬扛，运气好的，或许能靠着自身的抵抗力勉强痊愈，运气差的，便只能客死异乡。据英国驻华使馆统计，仅去年一年，在华英国传教士因感染、炎症丧命的，就有十七人，而各国在华传教士的死亡人数，更是多达五十余人。

洋商们的日子也并不好过。他们奔波于各口岸与内地之间，跑生意、办洋行，常年劳累，免疫力下降，一旦突发炎症——无论是胆囊炎、阑尾炎，还是伤口感染，都只能束手无策。西洋本土虽已有磺胺类药物，可甲午战后，列强为了各自的利益，相互封锁海运通道，尤其是针对中国的医药运输，更是严格管控。

那些磺胺类药物，即便偶尔能通过走私的方式运进中国，也早已被炒成了天价——一瓶普通的磺胺类消炎药，售价高达一百两白银，相当于一名普通洋商三个月的收入，即便如此，依旧供不应求。据欧格那手中的统计数据显示，在华洋人每年因感染、炎症丧命的，多达上百人，其中英军驻华北部队，非战斗减员里，感染致死的比例更是高达七成，这一数字，让欧格那深感震惊，也让他意识到，一种高效、廉价的消炎药，对于在华洋人而言，是何等迫切的需求。

青霉素的消息，最初是传到了英国汇丰银行买办的耳朵里。那位买办，便是此前从庆宽手中买下一瓶青霉素的人，他起初只是抱着试试看的心态，将青霉素买了下来，没想到，仅仅三天，他家人的高烧便退了，咳嗽也明显减轻，一周之后，竟然彻底痊愈，能正常进食、行走。

这件事在洋商圈子里迅速传开，汇丰银行的买办更是将青霉素奉为“神药”，逢人便吹嘘其神奇疗效。消息很快传到了盛宣怀的洋行，盛宣怀作为晚清洋务派的核心人物，常年与洋商打交道，深知这“神药”的价值，便特意整理了一份详实的疗效报告，其中详细记录了周霖的严重伤口感染、李寿坤的急性肺炎的治疗过程——周霖被受伤，伤口溃烂化脓，高烧不退，太医院御医束手无策，服用青霉素后，三天伤口开始愈合，七天彻底结痂；李寿坤突发急性肺炎，呼吸困难，昏迷不醒，服用青霉素后，一天便苏醒过来，三天便能下床活动，七天彻底康复。

盛宣怀本想将这份报告藏起来，暗中与庆宽联络，争取拿到更多的青霉素，用于拉拢洋商、巩固自己的势力。可他没想到，这份报告终究还是被欧格那的人截获了。欧格那作为英国远东商会驻华总代表，在洋商圈子里安插了大量的眼线，盛宣怀洋行的一举一动，都在他的监视之下。

当欧格那拿到这份疗效报告时，起初他并不相信。在他看来，晚清的医疗水平极端落后，太医院的御医连普通的感冒发烧都难以根治，怎么可能研制出如此神奇的药物？他甚至认为，这是清廷故意夸大其词，目的是为了震慑列强，或是为了骗取洋商的钱财。

为了验证报告的真实性，欧格那特意找到了使馆医官戴维。戴维出身于英国皇家医学院，是当时西洋最顶尖的传染病专家，曾在欧洲参与过磺胺类药物的研发与临床应用，对于炎症、感染的治疗，有着丰富的经验。欧格那将疗效报告交给戴维，命令他亲自登门，给痊愈后的周霖、李寿坤做全面检查，务必查清这“神药”的疗效到底是真是假。

戴维不敢怠慢，第二天一早就带着助手，带着西洋最先进的听诊器、体温计、显微镜等医疗设备，先去了周霖的府邸。。

见到戴维一行，周霖心中充满了警惕。他深知洋人的野心，也知道自己痊愈的事情早已传开，洋人必然会前来打探。但他也清楚，自己能活下来，全靠青霉素，而这青霉素的主人，是皇上徐坚，他必须严守秘密，绝不能泄露任何关于青霉素的信息。

戴维的检查极为细致，他先是给周霖测量了体温、脉搏，用听诊器检查了他的心肺功能，随后，又重点检查了周霖的伤口。伤口已经彻底愈合，只剩下一道浅浅的疤痕，没有丝毫红肿、化脓的迹象，皮肤光滑，肌肉恢复良好，完全看不出曾经是一处严重的枪伤感染。戴维又用显微镜，取了周霖伤口处的皮肤组织进行观察，发现皮肤组织细胞排列整齐，没有任何细菌残留，这让他感到十分震惊。

“周管带，请问你服用的那瓶‘神药’，是什么颜色？什么气味？服用之后，有什么感觉？”戴维忍不住问道，语气中带着一丝急切。他从事医疗工作多年，从未见过如此神奇的药物，即便是西洋最先进的磺胺类药物，也不可能在短短七天内，让一处严重的枪伤感染彻底痊愈，而且没有留下任何后遗症。

周霖神色平静，缓缓说道：“那药是透明的液体，没有什么特别的气味，服用之后，只是觉得浑身有些发热，除此之外，没有任何不适。至于那药的来历，我也不清楚，只是有人送来，说能救我的命，我便服用了。”

戴维心中虽然疑惑，却也没有再多问。他知道，周霖必然是受到了清廷的嘱咐，不会轻易透露药物的信息。随后，他又带着助手，前往李鸿藻的府邸，检查李寿坤的身体。

李寿坤此时已经完全康复，正在书房里读书，面色红润，精神饱满，丝毫看不出曾经是一个身患急性肺炎、昏迷不醒的人。戴维依旧进行了细致的检查，听诊器下，李寿坤的肺部呼吸清晰，没有任何啰音。

这一次，戴维彻底被震惊了。他从事传染病治疗多年，见过无数急性肺炎患者，即便是在医疗条件先进的欧洲，急性肺炎的死亡率也高达三成，而且即便是痊愈，也会留下肺部损伤、呼吸困难等后遗症，可李寿坤，竟然在短短七天内，完全康复，没有留下任何后遗症，这是他从未见过的奇迹。

戴维连忙回到使馆，将检查结果一五一十地汇报给了欧格那。“公使先生，情况属实，周霖的伤口确实完全愈合，没有任何细菌残留；李寿坤的肺部也完全恢复正常，没有丝毫损伤。这种药物的疗效，远超我们西洋的磺胺类药物，而且没有任何副作用，这简直是医学史上的奇迹！”戴维的语气中，充满了震惊与兴奋。

欧格那坐在办公桌前，手中握着戴维的检查报告，指尖微微颤抖，眼中闪过一丝难以掩饰的激动与贪婪。他之前的怀疑，此刻早已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对这“神药”的极度渴望。他瞬间意识到，这绝非普通的“神药”，而是一种战略级药物，其价值，远超任何金银珠宝、任何商业利益。他并不相信这是南洋商人贩卖的神药，英军在南洋深耕多年，并未听说过此种神药，他很敏锐地判断到，这个药方来自清朝本土。

他脑海中迅速盘算着这青霉素的价值——若是能拿到批量货源，首先，就能解决在华洋人的性命之忧，尤其是英军驻华北部队的感染问题，降低非战斗减员，提升部队的战斗力，这对于英国在华北的军事存在，有着至关重要的意义；其次，将这种药物运回欧洲，供给英军，用于战场治疗，就能大大降低英军的死亡率，提升英军的作战能力，在欧洲的列强博弈中，占据主动；再者，这种药物的疗效远超西洋现有的磺胺类药物，若是能垄断其生产与销售，就能掌控欧洲乃至世界的医药市场，获取巨额的商业利润；最后，这种药物，还能成为英国在华博弈的重要筹码，用青霉素拉拢清廷的洋务派官员、地方督抚，牵制其他列强的在华势力，进一步扩大英国的在华影响力。

想到这里，欧格那的心中，早已按捺不住激动。他知道，这是一个千载难逢的机会，若是能抓住这个机会，拿到青霉素的药方与货源，他不仅能巩固自己在英国外交界的地位，还能为英国立下不朽的功勋，名垂青史。反之，若是让其他列强抢先拿到青霉素，英国在华的利益，将会受到严重的威胁，甚至可能被其他列强超越。

欧格那立刻召集了英国远东商会的核心成员，召开紧急会议。会议上，他将青霉素的疗效、检查结果以及其潜在的价值，详细地向与会人员进行了介绍。与会人员听完之后，都感到十分震惊，纷纷表示，必须尽快拿到青霉素的药方与货源，绝不能让其他列强抢先。

“公使先生，我们必须立刻行动起来。”一名商会成员说道，“这种药物的价值，不可估量，若是被德国、法国抢先，我们在华的利益，将会受到致命的打击。我们可以先派人去联络那个售卖药物的庆宽，用重金收买他，让他交出药方，或者为我们提供源源不断的货源。”

另一名成员则说道：“我觉得，仅仅收买庆宽，恐怕不够。庆宽只是一个小小的内务府郎中，他手中未必有药方，也未必能决定货源的供应。我们应该直接与清廷的最高统治者接触，用外交压力，逼迫清廷交出药方，或者与我们合作，由我们出资，清廷出技术，共同生产神药，共享利润。”

欧格那沉默了片刻，缓缓说道：“你们说的都有道理，但收买庆宽，风险太大，庆宽是清廷的官员，若是被清廷发现，不仅会打草惊蛇，还可能让我们陷入被动；而直接用外交压力逼迫清廷，也不可取，清廷虽然腐朽懦弱，但也绝不会轻易交出如此重要的技术，反而可能会引起清廷的警惕，将药物藏起来，甚至与其他列强合作，来对抗我们。”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我认为，我们应该采取温和的方式，先以邦交交流、商议通商事宜为名，求见光绪帝，试探清廷的态度，了解神药的药方与货源情况。若是光绪帝愿意合作，我们可以给出丰厚的条件，比如帮助清廷训练新军、提供先进的武器装备、减免部分赔款，以此换取神药的药方与货源；若是光绪帝不愿意合作，我们再考虑采取其他手段，无论是收买、威胁，还是联合其他列强施压，都要拿到神药的药方与货源，势在必得。”

与会人员纷纷表示赞同，他们都清楚，欧格那的这个策略，既稳妥，又能最大限度地保证英国的利益。随后，欧格那便开始着手准备求见光绪帝的事宜——他亲自起草国书，国书中，表面上是商议中英通商事宜，提出扩大中英贸易、合作修建铁路、开采矿山等提议，实则暗藏玄机，隐晦地提及了“神药”，希望能与清廷合作，共同开发这种药物。

与此同时，欧格那还备好了厚礼——一套英国皇家瓷器，上面镶嵌着金银珠宝，工艺精湛，价值连城；一把英国皇家佩剑，剑身由纯钢打造，镶嵌着钻石，锋利无比；还有十箱白银，共计一万两，以及一些西洋的先进仪器、钟表、布料等。他知道，清廷的官员大多贪财，光绪帝虽然看似懦弱，但也需要外界的支持，这些厚礼，或许能打动光绪帝，为他争取到谈判的机会。

一切准备就绪后，欧格那便派使馆参赞，带着国书和厚礼，前往紫禁城，递交给清廷的礼部，请求求见光绪帝。他特意叮嘱参赞，态度要恭敬，语气要委婉，不要过早地暴露自己的真实目的，先试探清廷的态度，再相机行事。

使馆参赞带着国书和厚礼，匆匆前往紫禁城。此时的紫禁城，早已不是往日的平静，庆宽售卖青霉素的事情，早已在朝堂之上传开，后党与帝党的官员，围绕着青霉素的归属、售卖等问题，争论不休，朝堂之上，暗流涌动。

礼部官员接到英国使馆的国书和厚礼后，不敢怠慢，连忙将国书递交给了慈禧太后和光绪帝。慈禧太后此时正在颐和园的乐寿堂，一边听戏，一边品尝着御膳房送来的点心，看似悠闲，实则早已得知了青霉素的消息，也一直在暗中关注着朝堂的动向。

当慈禧太后看到国书，得知欧格那想要求见光绪帝，商议通商事宜时，眼中闪过一丝怀疑。她太清楚洋人的野心，英国向来贪婪，向来只会索取，不会轻易付出，如今欧格那主动前来，还带来了如此丰厚的厚礼，绝非仅仅是为了商议通商事宜，必然另有图谋。

“亲爸爸，欧格那突然求见，恐怕是为了神药而来。”徐坚站在慈禧太后的身边，语气平淡，神色平静，心中却早已盘算好了应对之策。他知道，欧格那的到来，既是危机，也是机会——危机在于，洋人觊觎青霉素，若是处理不当，不仅会泄露青霉素的秘密，还可能引来列强的联合施压，让清廷陷入被动；机会在于，他可以借着与英国的谈判，打破慈禧的压制，争取更多的时间，扩大青霉素的生产，积累更多的财富和势力，同时，也可以利用英国的势力，牵制后党，制衡其他列强。

慈禧太后看了徐坚一眼，语气冰冷地说道：“哀家也觉得，这欧格那没安好心。我们大清的神药，是能救人性命的宝贝，绝不能轻易交给洋人。若是洋人拿到了神药，必然会用来对付我们，到时候，我们大清，就更没有立足之地了。”

她顿了顿，继续说道：“不过，英国毕竟是列强之首，我们不能轻易得罪。欧格那既然来了，我们便不能不见，否则，会给英国留下把柄，引来不必要的麻烦。你就去见一见他，听听他到底想说什么，记住，无论他提出什么要求，都不能轻易答应，尤其是关于神药的事情，绝不能泄露半个字，更不能交出药方和货源。”

“儿臣遵旨。”徐坚躬身应下，心中暗自松了一口气。他知道，慈禧虽然猜忌他，但在对待洋人的问题上，两人有着共同的利益——都不想让青霉素落入洋人手中，都不想让清廷陷入更大的被动。这一点，或许能成为他暂时牵制慈禧、推进自己布局的筹码。

随后，徐坚便回到了紫禁城的养心殿，吩咐小禄子，安排欧格那前来觐见。与此同时，欧格那求见光绪帝的消息，也迅速在朝堂之上传开，朝野震动，无论是后党的官员，还是帝党的官员，都陷入了一片恐慌与争论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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