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更天刚过，整座无名山裹在一层厚雾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一点天光都透不出来，静得只剩山间草木的轻响。

突然一声震得人耳膜发麻的巨响猛地炸开，轰隆声响穿透整片山谷。

山谷里大营瞬间乱作一团，冲天火光裹着黑烟直冲上天，哭喊声、士兵乱跑的脚步声、仓促集结的铜锣声搅在一块，吵得人脑袋发涨。

不用多说，是南栀郡主、梅靖远、林洛带着潜伏的侍卫，直接炸了四皇子藏在山腹的火药库。

这声爆炸，就是约定好的进攻信号。

守在东北山口的大皇子抬手一挥，五千禁军憋了半宿的劲全放了出来，嘶吼着举刀往山谷军营猛冲。

别小看四皇子养的这批私兵，年年操练，底子实打实不差。短暂的慌乱过后，带兵的将领立刻稳住场面，高声喊着让人灭火、整队拿兵器，没一会就布好防线。

禁军刚冲到营门，两边人马迎面撞上，瞬间绞杀在一起。

单论单兵本事和小队配合，两方原本旗鼓相当，刚交手根本看不出谁能占上风。

四皇子的私兵脑袋还被爆炸震得发昏，强撑着眩晕拔刀迎战，大多人连铠甲都来不及套，手上招式却一点不含糊。前排士兵横刀硬挡，刀刃狠狠撞在一起，刺耳的金属声响炸开点点火星，巨大的震力震得两边人手虎口裂开，渗出血珠，各自踉跄着往后退了两步。

小队对战更是分不出高低。

禁军习惯三人一组，盾牌护身、长刀突袭，进退配合熟得像刻在骨子里；私兵也不是花架子，长枪突刺、短刀劈砍，还有人绕着侧面迂回包抄，一套战术玩得丝毫不输正规禁军。

营帐之间刀光来回翻飞，震天的喊杀声堵满山谷。

营地里，处处可见两人举刀对砍，胳膊青筋暴起，死死较着劲；有的缠在地上近身肉搏，拳打脚踢招招下死手；空中不断有箭矢飞来飞去，两边士兵接二连三栽倒在地，死伤数量不相上下，战局死死卡在原地。

整整一刻钟，禁军往前挪不了半步。

大皇子站在后方高处冷眼望着战场，心里暗自一惊：四皇子藏了这么多年私兵，果然不好对付。

可慢慢的，战场上平衡一点点裂开了。

最先扛不住的是私兵的身子。

爆炸产生的内伤慢慢发作，越来越多人头晕眼花，眼前时不时发黑，握刀的胳膊控制不住地发抖。平日里干脆利落的劈砍，这会儿动作总要慢上半拍；本该稳稳挡住的攻击，总会差出一小寸空隙；往前冲的脚步虚浮，浑身力气直接少了三成。

紧跟着军心彻底散了。

只要回头，就能看见山腹那片冲天大火，所有人心里都清楚，全军所有火药全毁了，手里最管用的火器彻底没了指望。恐慌在人群里悄悄传开，人心一乱，出招就没法专心，打法越来越杂乱，到处都是破绽。

身子难受，心里又慌，两层难处压在私兵身上。

原本能和禁军打得平分秋色的攻势，一点点软了下来。

之前牢不可破的防线，开始一步步往后缩。从前轻松躲开反击的空档，现在只能狼狈躲闪；明明能反杀的机会，浑身乏力根本抓不住。

禁军抓住这难得的机会，立刻收紧攻势，配合打得愈发凌厉。

他们不盲目一窝蜂猛冲，专门盯着私兵迟缓的动作、慌乱露出的缺口持续施压，一寸寸啃掉对方的阵地。

要说私兵差吗？真不差，论身手、论战术完全不输禁军。可半夜睡得正熟被突袭，又赶上近距离爆炸震伤身体，军心再一垮，一身本事最多发挥六成。

原本惨烈僵持的厮杀，慢慢变成私兵被动防守，只能不停往后退。

地上到处是折断的刀枪，泥土被鲜血泡得发黑，两边都倒下不少人，场面惨烈得没法看。夜风裹着硝烟和浓重血腥味吹遍整座营地，两军硬实力本在一条线上，可火药炸开的那一刻，胜负的天平，早就悄悄偏向禁军。

私兵一路败退，从主营帐被挤到营地中间空地，后路全被禁军堵死。绝望的哀嚎、濒死的痛呼、禁军整齐的喝杀声缠在一起，在空荡荡的山谷来回回荡。

没多长时间，这座驻扎过上万私兵的大营，彻底成了人间炼狱。

活下来的残兵吓破了胆，哪里还敢反抗，丢了兵器疯了似的往东北山口冲，这是他们唯一能下山逃命的路。

山道两旁密林中，上千弓箭手早就埋伏妥当，听见动静齐齐起身，拉满弓弩，漆黑的箭头齐刷刷对准下方山路，弩箭像暴雨一样倾泻而下。

跑在最前头的私兵根本没地方躲，求饶的话还卡在喉咙里，就被箭矢穿透身子，重重摔在路面上。

后面的人吓得猛地停住脚步，想掉头跑回营地，可身后追击的禁军已经堵死退路。

往前是箭雨，身后是追兵，进退两头全是死路。

藏在林中的另一队禁军顺势冲出来，举着长刀围上去，近身清缴被困的残兵。

一边是丢了心气、无路可逃的败兵，一边是士气高涨、装备齐全的朝廷精锐，这场山口截杀从一开始，就是一边倒的碾压。

凄厉的惨叫持续一小会，慢慢归于安静。

短短半个时辰，所有打算突围逃走的私兵一个没跑掉，全都就地伏诛，整条下山的路，被尸体堵得严严实实。

整场奇袭从头到尾，只耗了一个时辰。

几乎和山里爆炸同一时间，云台镇内，南郡王也动手了。

他把手下皇家侍卫分成三队，分头去抄四皇子藏在街巷、民房、仓库里的三处秘密据点。

镇上私兵半点没收到山里开战的消息，防备松垮到极致。突如其来的袭击砸到头上，据点守军根本抵挡不住，一刻钟不到全线溃败，藏在云台镇城里的私兵被清扫得干干净净。

这一战打下来，四皇子安插在云台镇周边的两万私兵，几乎全军覆没。

只剩一小堆贴身死士拼了命护着慌慌张张的四皇子，借着山林混战乱成一团的空子，狼狈逃出无名山，一路往京城方向狂奔逃命。

大皇子半点不给对方休整喘息的机会，当场挑出一千精锐骑兵，快马追上去，死咬着这支最后的残余势力不放。

等战场清理妥当，天边已经透出淡淡的白光，所有人撤回城郊别院暂时休整。

厅堂里，梅靖远和大皇子分两边坐着，低头核对伤亡人数、收缴上来的兵器粮草，顺带商量后续怎么安抚山里受惊的百姓，把无名山山道封死，防止漏网余党再藏进去作乱。

屋外忽然传来急促杂乱的脚步声，门帘“哗啦”一下被掀开，林洛快步走进来，脸色紧绷凝重，比开战那会儿还要严肃。

“将军，我们搜了四皇子在山里住的小院，卧房地下暗格里翻出几封他亲笔写的密信。信里牵扯极广，直接勾连大越皇宫，证据实打实摆在这，您过目。”

说完，林洛双手递上用油纸裹了好几层的信件，层层油纸护住纸张，不怕路上受潮损毁。

夜风穿堂而过，烛火反复摇曳不定，昏黄光影在地面来回晃荡，将厅堂里的阴影揉得愈发浓重。

梅靖远拆开层层油纸裹住的密函，垂眸静看纸上隐晦字迹。

越往后读，他周身寒意越盛，面上最后一丝暖意尽数褪去，指尖不自觉收拢，薄信纸被攥出深深褶皱，指节青白分明。待读完最后一字，他静坐椅上，周身寂然无声，偌大空间里，只剩烛火燃烧的细碎声响，在死寂中无限放大，令人心神紧绷。

此前朝野间飘忽不定、无从溯源的所有异动与疑云，那些查无实证的暗流异动，此刻都被这封密信，悄然坐实。

远在南越的四皇子，早已藏起锋芒，于数年前便暗中勾连了扎根京城权力核心、常年隐于幕后的大越王朝神秘权贵。二人暗通款曲，密会从无痕迹，五年筹谋皆藏于阴影之下，步步谨小慎微，朝野上下竟无一人察觉分毫。

这位身居京畿要枢的同谋，手握都城防务与内府库藏机要，根基深植皇城朝野，人脉错综复杂，平日行事低调内敛，从不在人前展露锋芒，无人能看透其真实权势与藏在暗处的底牌。他借身居中枢、近侍皇权的便利，暗中调拨军械银两，不走官驿、不留痕迹，尽数隐秘送往云台镇，供养四皇子暗处培植的私兵，搭建与世隔绝的隐秘据点，悄无声息积攒倾覆朝局的力量。

密信之中，从未直白写明谋逆夺权的直白计划，只用晦涩暗语定下内外呼应的两步棋：南越蓄势，待风起而动；京中守枢，待隙而破。

一纸亲笔秘契附于信末，无官印，无明目文字，唯有二人私印与隐晦记号，寥寥数笔暗藏疆土分割、势力割据的图谋，还有一张极简方位舆图，暗藏往后步步布局的野心，语焉不详，却足以让人遍体生寒。

没有直白的战火屠戮，没有明目张胆的宫变逼宫，可字里行间蛰伏的滔天野心，早已越过君臣底线，罔顾天下苍生。

梅靖远缓缓合起密信，只觉一股阴冷寒意缠上四肢百骸，心口沉沉发闷。

这二人藏于明暗两处，内外勾结，野心深不见底。一旦谋划成型，四方边境必生祸乱，山河动荡，万民流离，一场席卷天下的浩劫，便会悄然而至。

此事凶险万分，牵连甚广，片刻不容耽搁。

梅靖远抬眸起身，眼底凝着沉沉冷光，语气坚定而低沉：“此证至关紧要，我即刻返京面圣，将这场藏于朝野暗处的勾结阴谋尽数禀奏，交由陛下圣裁。”

他比谁都清楚，那位蛰伏京城多年的幕后之人，经营朝野数十载，势力渗透朝野每一处缝隙，城府深不可测，行事狠辣且不留余地。

对方绝不会放任这份致命铁证，安然抵达御前。

梅靖远将密信贴身藏妥，裹紧衣襟，携林洛连夜离开此地，踏上回京官道。

暗处有眼，风中有影，无形的杀机蛰伏于夜色每一寸角落，无声无息，却步步紧逼，前路归途，早已是步步深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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