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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4章 地下鸽子市,破麻袋怒砸大朝奉


哈尔滨的清晨比靠山屯冷。

六月底了,别的地方都热得穿背心了,这座城市清早还刮着凉飕飕的风,吹得火车站广场上的红旗猎猎作响。

大力扛着蛇皮袋子,带着沈静姝出了站。

广场上人流如潮。背着大包小裹的旅客、扛着麻袋赶早市的菜农、骑着二八大杠上早班的工人,还有几辆公交车冒着黑烟从街边驶过。

沈静姝四处张望,一双眼睛看花了。

她虽然是上海人,但下乡两年多,早就把城市的气息忘干净了。哈尔滨跟上海不一样,街面更宽,楼房更矮,但到处都是洋葱头穹顶和铁艺栏杆,带着一股子沙俄留下来的异域味道。

“大力哥,咱去哪儿?”

“吃饭。”

大力在火车站附近的一个国营饭馆门口停下来,要了两碗热面条,一碟子酱牛肉,三个白面馒头。

沈静姝已经饿坏了,端起碗就埋头吃。大力吃得不急不慢,眼睛一直在打量街面上的行人。

前世他在哈尔滨做过三年地产项目,对这座城市的地形了如指掌。道外区那个鸽子市,七十年代就有了,一直延续到九十年代末才被拆迁。

那是东北最大的地下古玩和硬通货交易市场。

吃完饭,大力抹了抹嘴,站起来。

“跟紧。”

两个人穿过中央大街,拐进了道外区的老胡同。

越往深处走,街面越窄,房子越矮,头顶上挂满了横七竖八的晾衣绳和电线。胡同两边的墙壁上刷着“破四旧立四新”的白底红字标语,但墙角堆着碎砖头和烂菜叶子,连狗都懒得去刨。

走了大约二十分钟,大力在一个挂着“旧货寄售点”牌子的铺面前停了下来。

铺面很小,门口摆着几个锈迹斑斑的铜脸盆和一摞发黄的旧报纸,看上去就像个拾荒佬的收破烂摊子。

但大力知道,这是鸽子市的暗门。

他推门进去,里面坐着一个戴着老花镜的干瘪老头。老头瞥了他一眼,目光在蛇皮袋子上停了一拍。

“找谁?”

“找九爷。”大力嘿嘿一笑,“俺是乡下来的,手里有点好货,想请九爷掌掌眼。”

老头的目光变了一瞬。

九爷不是随便谁都能点名找的。

他上下打量了大力一番,最终把目光落在了他那双手上。

那双手,骨节粗大,虎口处有厚厚的一层老茧,手背上青筋暴突。这绝不是做文书活计的手,这是双杀活的手。

“跟我来。”

老头站起来,领着两人穿过铺面后面的小门,走进一条更窄的巷子,拐了三个弯,来到一扇漆成黑色的厚木门前。

他敲了三下。停顿。再敲两下。

门从里面打开了。

门里是一个完全出乎沈静姝意料的空间。

一座保存完好的旧式四合院。青砖灰瓦,天井里种着两棵核桃树,树下摆着石桌石凳。正房廊下挂着两盏红灯笼,虽然是大白天点着,但那种暧昧的光线一下子就把外面灰头土脸的胡同和这座院子隔成了两个世界。

院子里已经坐了七八个人。有穿中山装的干部模样的人,有戴鸭舌帽的老头,也有几个穿着工装裤的壮汉。每个人面前都摆着一只搪瓷茶缸,但谁也不喝茶,眼睛都盯着正房里面。

正房的八仙桌后面坐着一个人。

五十来岁,穿一件灰色的棉布对襟褂子,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下巴上留着一撮山羊胡。左手无名指上套着一枚翡翠扳指,泛着油绿色的光。

九爷。

他面前的桌上摊着几样东西:一只铜香炉,一方印章,一个用黄绸布包着的小木箱。

大力的目光一扫过去,瞳孔微微一缩。

那只铜香炉,耳朵是象鼻形的,底款刻着“大明宣德年制”六个字。炉身包浆浑厚,铜质细腻,颜色是那种黑里透棕、棕里泛金的老色。

前世他在北京保利拍卖会上见过一只差不多的,拍出了两千三百万。

旁边那方印章更不得了。黄得像凝固的蜂蜜,通体温润无杂,刀工精绝。这是田黄石。而且是极品田黄冻,几十年后论克计价。

至于那个小木箱里装的什么,大力不用看也猜得到。

小黄鱼。金条。

桌子对面坐着一个头发花白的老者,穿着一件打了好几个补丁的旧长袍,脊背佝偻,但举止之间有一种说不出的讲究。

遗老。满清后人。

大力心里明镜似的。七十年代,这种满清遗老后人被划成“牛鬼蛇神”,祖产被抄了个底朝天,但总有些压箱底的好东西藏得深。到了活不下去的时候,就拿出来卖命。

九爷正在压价。

“老先生,这些东西,放在二十年前确实值钱。但现在嘛……”九爷端起搪瓷缸子抿了一口,“破四旧的风头还没过呢。谁敢收这些封资修的玩意儿?我出五百块,已经是天大的面子了。”

五百块。

大力差点笑出声。

就那只宣德炉,搁后世拍卖行里,五百块连保证金都交不起。

老者的嘴唇抖了抖,眼眶发红,但没说话。他太需要这笔钱了。

“五百就五百……”老者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正要点头。

“且慢。”

声音从门口传来。

九爷抬头,看到一个穿着灰布褂子的年轻人扛着一个脏兮兮的蛇皮袋子,站在正房门口。

“你谁啊?”九爷的身边立刻站出两个膀大腰圆的打手。

大力嘿嘿笑了一下,扛着袋子就往里走。

“俺是乡下来的。”他说,“听说九爷这儿有好东西,过来看看。”

九爷皱了下眉。他看了看大力的穿着打扮,又看了看那个破蛇皮袋子,嘴角露出一丝轻蔑。

“小兄弟,这儿可没地瓜干卖。你八成走错门了?”

周围几个人发出了低低的笑声。

大力没笑。他走到八仙桌前面,眼睛扫了一遍桌上的东西。

“这炉子,俺要了。”他指了指宣德炉。

然后指了指田黄印章。

“这个,也要了。”

最后指了指黄绸布包着的小木箱。

“这个,也要了。”

院子里的笑声戛然而止。

九爷放下搪瓷缸子,眯着眼打量他。

“全要?”

“全要。”

“你知道这些东西值多少钱吗?”

大力嘿嘿一笑:“九爷开个价呗。”

九爷身边的打手已经不耐烦了。一个光头壮汉往前迈了一步,伸手就要推大力的肩膀。

“哪来的乡巴佬,给我滚……”

他的手还没碰到大力的肩膀。

大力的右手探出来,不快也不慢,五根手指扣住了太师椅的扶手。

太师椅是老榆木的,扶手比成年人的小臂还粗。

“咔嚓”一声。

扶手断了。

没劈,没砸,活生生被捏碎了。木头碎屑从大力的指缝里簌簌地往下掉,像面粉一样细。

院子里死一般的安静。

那个光头壮汉的手停在半空中,脸上的表情像是被人点了穴。

九爷的眼睛终于变了。

他盯着大力的那只手,盯着从指缝里漏下来的木屑,下巴上的山羊胡微微颤抖了一下。

大力把木屑拍掉,嘿嘿一笑。

然后他把肩上的蛇皮袋子往八仙桌上一扔。

袋口没扎紧,一沓一沓码得整整齐齐的大团结从口子里滑了出来,堆在桌面上,像一座小山。

“六万。”大力竖起一根手指,“全部现金。一手交钱一手交货,痛痛快快。”

院子里的空气凝固了。

九爷盯着桌上那堆钱,瞳孔剧烈地收缩了一下。六万块的现金,他干这行十几年了,都没见过这么大的一笔。

他缓缓抬起头,重新审视面前这个穿着灰布褂子的年轻人。

这不是乡巴佬。

这是一头装成猪的老虎。

“六万……”九爷沉吟了一下,“这批货,按我的底价,至少值八万。”

大力歪了歪头。

“九爷,俺给你算笔账。”他的声音还是憨憨的,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往桌面上砸,“这些东西,搁在你手里,一天就多一天的风险。破四旧的风声越来越紧,万一上面来人查,你不但一分钱捞不着,还得进学习班吃苦头。”

他拍了拍那堆钱。

“六万块现钞,今天就能揣进裤兜里。省心,省事,省命。”

九爷沉默了。

他看了看桌上的古董,又看了看那堆钱,最后看了看大力那双能捏碎老榆木扶手的手。

“成交。”

大力咧嘴笑了。

沈静姝站在门口,看着眼前这一幕,整个人像被钉在了地上。

她看着大力从那个脏兮兮的蛇皮袋子里倒出六万块钱,看着九爷的打手们乖乖地把宣德炉、田黄印章和一箱小黄鱼用棉布包好,一件件递到大力手里。

她的算盘在挎包里,但她已经不需要算了。

六万块现金出去了。

换回来的东西,搁在后世,值几千万。

但此刻,在这个地下四合院里,它们只是几件“破四旧”要销毁的“封资修旧物”。

大力把东西装进两个木箱子里,一手提一个,往外走。

沈静姝赶紧跟上。

两人走出黑漆大门,穿过那条窄巷子,又回到了道外区的老胡同里。

阳光打在脸上,沈静姝才觉得自己缓过了一口气。

“大力哥……”她的声音有点哑,“你刚才那个扶手……”

“嘿嘿,俺劲儿大。”

沈静姝看了他一眼,把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两人提着箱子走出胡同口。

大力正准备叫一辆三轮车。

一辆军绿色的吉普车从街面上拐了过来,在胡同口猛地刹住。

车门打开了。

一个女人从副驾驶上下来。

她穿着一件将校呢大衣,领口竖着,衣摆过膝。头发剪得齐耳,露出一张轮廓极为凌厉的脸。眉骨很高,眼窝深邃,目光冷冽得像刀片。

一看就不是东北本地人。

她下车的动作很急,脚步匆匆,像是要赶去什么地方。刚走两步,肩膀直接撞在了大力扛着的木箱子上。

“让一让……”她皱着眉正要开口训斥。

然后她看清了大力的脸。

大力也看清了她的脸。

空气停了一拍。

沈静姝站在旁边,看到大力的表情变了一瞬。那瞬间流露出一种极深、又极快掩饰过去的精明。

“嘿嘿,对不住了大姐,俺没看见……”大力赶紧往后退了一步,装出一副慌张的样子。

女人盯着他看了三秒钟。

她的目光从大力的脸上移到他手里的木箱上,又移到旁边沈静姝身上,最后回到大力的脸上。

“是你?”

她的声音很低,带着一种明显的惊讶。

大力嘿嘿笑着挠了挠头。

“大姐认错人了吧?俺就是个乡下来卖山货的。”

女人没说话。她的眼睛微微眯了起来。

叶文洁。

北京来的女知青。

在县城黑市上,曾经出价一万块外加一张购车批条买他的极品老山参的那个女人。

大力的嘴角在袖子的遮挡下,微微翘了一下。

有意思。

真正的大鱼,这不就来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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