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里反应不大。种地的人关心粮食和天气，考试离他们太远。但知青点那边炸了锅，几个下乡三四年的知青当天就跑去镇上打听报名的事，回来后关起门抄笔记，连晚饭都不吃。

林语彤没那么慌。她的复习计划贴在墙上，每天照着走，雷打不动。

真正让她意外的是另一件事。

周末，贺云峥来了。

他进门的时候手里拎着个帆布包，沉甸甸的，往桌上一放，桌腿都晃了一下。

“什么东西？”

“复习资料。”

林语彤拉开包口。里面是一摞油印的试卷，还有两本政治复习提纲，封面印着某师范大学的校徽。

“哪来的？”

“我战友的妹妹在师范念书，她们学校内部整理的模拟题。政治提纲是她们教授编的，外面买不着。”

林语彤翻了两页政治提纲。条目清晰，重点用黑体标出，每章后面附带练习题。比她自己从报纸上摘抄的强了不止一个档次。

“你战友知道你拿这些干什么？”

“知道。”

“怎么说的？”

贺云峥把帆布包叠好放到一边。“说我管得宽。”

林语彤把提纲放下。“你战友说得对。”

贺云峥没理她，拉过椅子坐下，把她墙上那张复习计划表扯下来看。

看了两分钟。

“前三十天太松，后三十天太紧。”

“哪里松了？”

“解析几何你已经学到双曲线了，收尾用不了三十天。匀十天出来给概率，后面压力小一半。”

林语彤想反驳，但算了算，他说得有道理。

贺云峥拿笔在表格上改了几个数字，又在旁边加了一栏。

“政治每天半小时，不用多，睡前背。史地你底子在，考前两周集中过一遍够了。省下来的时间全给数学。”

林语彤看着改完的表格。比她原来的合理。

“你什么时候学的排复习计划？”

“部队里排训练计划，一个道理。”

林语彤把表格重新贴回墙上。

“还有一件事。”贺云峥说。

“什么？”

“报名需要单位证明。你是下乡知青身份，得大队开介绍信。”

这个林语彤还真没想到。她户口落在村里，报名要经过大队。

“陈村长那边应该没问题。”

“没问题，但得早办。”贺云峥说，“公社报名点就一个窗口，晚了排队能排到天黑。”

林语彤点头。“明天就去找村长。”

贺云峥把她桌上摊着的双曲线作业扫了一眼。

“第二题思路对了，但焦点坐标算错了。c的平方等于a的平方加b的平方，不是减。”

林语彤低头一看，果然。双曲线和椭圆的公式她又搞混了。

“这个错误犯第三回了。”

“我知道。”

“知道还错。”

“你再说一遍我就记住了。”

贺云峥看了她一眼，没忍住嘴角动了一下。

他没待太久。天黑之前走的，说团里晚上有会。走之前把帆布包里最后一样东西掏出来——一个铁皮文具盒，里面装着橡皮、尺子、圆规，还有两支备用的笔芯。

“考试用的。提前备好，别到时候现找。”

林语彤接过来，打开看了看。圆规是新的，铜色的，转轴很紧。

“这个贵吧？”

“不贵。”

“多少钱？”

“你考上了请我吃饭就行。”

林语彤把文具盒合上，放进抽屉。

“吃什么？”

“你定。”

“那就红薯粥。”

贺云峥走到门口，停了一步。

“林语彤。”

“干嘛？”

“考上了别请我吃红薯粥。”

“那你说吃什么。”

他没回答，出去了。

脚步声消失在巷子尽头。

林语彤关上门，坐回桌前。

她把贺云峥改过的复习计划又看了一遍，拿钢笔在右下角写了个日期。

距离考试，八十七天。

第二天一早，林语彤去找陈村长。

村长正在院里劈柴，斧头举老高，一下下去，木头纹丝不动。

“村长，您那斧头该磨了。”

陈村长擦了把汗。“磨过了，木头太硬。”

“我来开介绍信。高考报名用的。”

陈村长把斧头杵在地上。“你要考？”

“嗯。”

“考哪儿？”

“看分数。”

陈村长想了想。“你要是考走了，识字班谁管？”

林语彤早料到他会问这个。“考试在三月，录取通知最快也要五六月。这中间识字班不停。等我真走了，刘嫂子能接。她现在写信都不用人教了。”

陈村长不太放心。“刘嫂子能行？”

“我把教案留给她，格式都是现成的。再说了，村长，您总不能为了一个识字班，拦着人考大学吧？”

这话堵得严实。陈村长没辙，回屋翻了半天，找出大队的公章。

介绍信写得简单：兹证明林语彤同志系本大队下乡知青，表现良好，同意其报名参加高考。

盖章，签字，日期。

林语彤把介绍信折好装进口袋。

“谢谢村长。”

“甭谢。”陈村长又举起斧头，“你考上了，咱村也光荣。”

一斧头下去，木头还是没劈开。

林语彤没忍住。“村长，那个木头有个疤结，您换个方向劈。”

陈村长把木头转了个向，再一斧头，咔地裂成两半。

他看了看林语彤。“你这脑子，不考大学可惜了。”

拿到介绍信当天下午，林语彤骑了秀兰的自行车去镇上报名。

报名点设在镇政府大院里，一张桌子，两把椅子，桌上摞着登记簿。排队的人不算多，七八个，大部分是知青点的面孔。

排在她前面的是个戴眼镜的男知青，手里攥着一叠材料，翻来覆去地检查。

“同志，报文科还是理科？”窗口的人问。

“文科。”那男知青说。

“介绍信呢？”

“在这。”

办完手续，男知青转身走的时候跟林语彤打了个照面。

“你也报名？”

“嗯。”

“文科理科？”

“文科。”

男知青推了推眼镜。“那咱们是竞争对手了。”

林语彤笑了笑，没搭话，走到窗口前。

“姓名？”

“林语彤。”

“性别？”

“女。”

“报考科类？”

“文科。”

“介绍信。”

林语彤把介绍信递过去。工作人员看了一遍，抄了信息，把回执联撕给她。

“准考证考前一周来领。”

林语彤把回执揣好，出了镇政府大门。

冬天的太阳矮矮地挂着，照在身上有一点暖意。她站在台阶上，把回执拿出来又看了一遍。

上面印着她的名字、报考科类和考点地址。

薄薄一张纸，轻得没分量。

但她攥在手里，觉得沉。

骑车回村的路上，风从田野那头刮过来，冬小麦的苗尖被吹得一片一片倒伏，又一片一片站起来。

林语彤把车骑得飞快。

到家第一件事，把回执夹进数学课本第一页。

然后坐下来，翻开孙志远给的解析几何教案，从双曲线的渐近线开始，一道一道往下做。

做到第三道，验算，对了。

第四道，验算，也对了。

她把笔搁下，活动了一下手腕。

墙上的复习计划表被风吹得纸角翘起来。她伸手按平。

八十六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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