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翠花那点小动作被周桂兰的眼底。

她心里冷笑一声，面上却不动声色，只是轻轻拍着怀里还在抽噎的陈美华。

“好了，美华，别哭了。有妈在，天塌不下来。”

陈志强几兄弟的眼神在空中交汇，那点不甘心和算计，明晃晃地挂在脸上。

工作名额这个大头是飞了，可那笔钱，那笔巨款，决不能再让老太太一个人攥着。

屋里的气氛尴尬得能拧出水来。

一下午，几个儿子和儿媳谁也没走，嘴上说着要帮着守灵，眼睛却总往周桂兰身上瞟。

到了傍晚，外面的天色擦黑，屋里只亮着一盏昏黄的灯泡。

周桂兰从厨房里端出晚饭，一个搪瓷盆里是黄澄澄的玉米糊糊，一小碟咸菜疙瘩切成的细丝，再就是中午办丧事剩下的一点白菜豆腐。

“吃饭吧。”她声音平淡，听不出喜怒。

小女儿陈美玲放学回来，看见这阵仗也吓得不敢多说话，默默盛了一碗糊糊，坐到姐姐陈美华旁边。

几个儿子儿媳也陆陆续续上了桌，一时间，屋里只有稀里呼噜喝粥的声音。

“奶奶，我要吃鸡蛋！”一个尖细的童声打破了沉寂。

是陈志强和刘翠花的宝贝儿子，陈家唯一的孙子陈小军。

他拿勺子在自己的粗瓷碗里敲得“当当”响，一脸的不高兴。

刘翠花立马放下碗，换上一副温和的笑脸，哄着儿子：“小军乖，奶奶今天累了，明天妈给你煮。”

说完，她又转向周桂兰，语气里带着几分理所当然。

“妈，您看小军这孩子，就认您煮的鸡蛋。

要不，您现在去给他煮一个？孩子正长身体呢。”

这话一出，所有人的动作都停了。

张秀英和王小红都竖起了耳朵，等着看婆婆的反应。

这哪是要鸡蛋，这分明是在试探！

前世，别说一个鸡蛋，就是要天上的月亮，周桂兰也得想办法给这大孙子摘下来。

可现在……周桂兰抬起眼皮，看都没看那大孙子一眼，目光直直地射向刘翠花。

“长身体？他一个人长身体，这一大家子人就不用长了？”

“家里还有鸡蛋吗？你当妈的不知道？”

刘翠花的笑僵在脸上：“我……我以为还剩几个……”

“剩的几个，中午都打了鸡蛋汤，给你男人和你兄弟们补身子了！怎么，你没喝着？”周桂兰一句话把她堵了回去。

陈志强觉得脸上挂不住，咳了一声。

“妈，翠花不是那个意思。孩子小，不懂事。”

“他不懂事，你们当爹妈的也不懂事？”

周桂兰的目光刀子似的扫过大儿子和大儿媳，“老头子刚走，灵堂里的香还没断，你们就惦记着吃好的喝好的？你们的孝心呢？”

“我……”陈志强被噎得说不出话。

二儿子陈志勇不耐烦地把碗一推，发出刺耳的声响。

“妈！你又来劲了是吧！不就一个鸡蛋吗？至于扯这么多？你要是心里不痛快，就把爸那笔钱的事说清楚！省得我们在这儿瞎猜！”他干脆把窗户纸捅破了。

陈志明也立马跟上，怨气冲天：“就是！工作给了美华，我们认了！那钱总得有个说法吧？我们也是爸的儿子，总有份吧！”

“对！必须分！”王小红在旁边帮腔。

看着这一个个迫不及及的嘴脸，周桂兰笑了。

她慢慢站起身，走到堂屋正中，指着那口还没封盖的棺材。

“分？你们拿什么分？拿你们爹的命来分吗？”她声音一提，全屋的人都打了个哆嗦。

“你们不是想知道有多少钱吗？好！我今天就给你们算个清清楚楚！”周桂兰伸出干枯的手指，一根一根地数给他们看。

“撞死你们爹的那个车队老板，私下赔了，两千块！”

“钢厂里，领导照顾，按工亡给的抚恤金，一千五百块！”

“加起来，一共是三千五百块！”三千五百块！

这个数字像一颗炸雷，在所有人心里炸开！陈志强兄弟几个的呼吸都粗重了，眼睛里冒出贪婪的光。

“但是！”周桂兰话锋一转，声音变得沉痛又锐利，“这笔钱，不是白来的！是你们爹，拿命换的！”

“你们爹的丧葬费，棺材、寿衣、请人办事，里里外外花了三百二十块！”

“剩下的三千一百八十块，每一分，都沾着你们爹的血！”

“是他在炼钢炉前面，被汗水浸透了背心换的！是他为了多挣几块钱，大半夜不睡觉去开大车，最后连人带车翻进沟里换的！”周桂兰指着桌上的饭菜，声音都在抖。

“你们吃着他拿命换来的饭，住着他拿命换来的房，现在还想分他拿命换来的钱？”

“你们的心，还是肉长的吗？！”

“陈志强！你上大学的学费是谁给你挣的？”

“陈志勇！你下乡那几年，是谁给你寄的粮票布票？”

“陈志明！你结婚那五百块聘礼，是天上掉下来的吗？”

“你们一个个花的，吃的，穿的，哪一样不是你们爹拿血汗换的？现在他尸骨未寒，你们就扑上来，要啃他最后一口肉！”

“你们配吗？！”一番话，骂得三个儿子全都低下了头，脸上一阵青一阵白。

周桂兰看着他们，眼里的失望再也难以掩饰。

“我告诉你们！这笔钱，谁也别想动！”

“美华还没嫁人，美玲还要上高中考大学，我这把老骨头也要留条后路！这笔钱，就是给我们娘仨的活命钱！”

她环视一周，一字一顿，声音掷地有声。

“这钱，我一个子儿都不会分给你们这群养不熟的白眼狼！”

刘翠花忍不住小声嘀咕：“妈，话也不能这么说，志强他们也是爸的儿子，哪有儿子一分钱都分不到的道理……”

“道理？”周桂兰猛地转向她，眼神吓人。

“我今天就把道理给你们说明白！这个家是我和你爹撑起来的！钱是我男人拿命换的！现在，我说了算！”

“谁要是不服，现在就给我滚出这个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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