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八章  玉米熟了

玉米熟了。

苞谷皮变黄了，不再是夏天那种翠绿，是干巴巴的黄色，有的还带着褐色的斑点。须子也干了，从紫红色变成了深褐色，一碰就掉。李昂蹲在地头，捏了一根玉米，粒硬了，按不动，指甲掐一下，掐不进去。

他挑了一根最饱满的，掰下来，剥开苞皮。黄灿灿的玉米棒子露出来，粒排得整整齐齐，一行一行，像用尺子量过的。每粒都鼓鼓的，顶上有一点点白，像是涂了一层蜡。他咬了一口生的，汁水在嘴里爆开，甜，不是那种甜得发腻的甜，是清甜，带着玉米特有的香味，嚼一嚼，有点糯。

“熟了。”他跟父亲说。父亲在地那头清沟，听见了，直起腰，把锄头杵在地上。

“掰一锅煮煮看。”父亲走过来，掰了一个，剥开，揪了几粒放嘴里嚼，嚼了几下，点了点头。“老品种就是这个味。超市卖的那种甜玉米，甜是甜，没有玉米味。这个有。”

李昂把那个玉米拿回去给母亲看。母亲正在灶房里择菜，手里拿着一把豆角。她接过玉米，翻了翻，看了看粒的排列，又闻了闻，揪了几粒下来放嘴里嚼。

“甜，是老品种那个味。你小时候你爷爷也种过这种，后来不种了，买种子种，一年不如一年。还是老品种好。”母亲把玉米放在灶台上，用围裙擦了擦手。

“明天掰一锅煮。多掰点，给亲戚邻居都送几个。赵叔、村长、二叔，都送。人家平时帮咱不少，该还个人情。”母亲说。

第二天一早，天刚亮，李昂就去谷地掰玉米。他背着背篓，钻进去，一掰一拧，棒子下来了，扔背篓里。背篓满了，背出去倒在路边，再回去掰。掰了大半个小时，掰了一堆，黄灿灿的，堆在地边上，太阳照在上面，亮晃晃的。

背回家，母亲已经把大锅烧上了。水烧开，玉米放进去，盖上锅盖。灶膛里的火映在她脸上，红红的。她往灶里添了一根柴，火大了，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响，热气从锅盖缝隙里冒出来，白茫茫的，糊了灶房的窗户。

煮了半个钟头，玉米熟了。母亲用火钳夹出来，放在盆里，热气往上冒，玉米的甜味飘了满院子。李昂拿了一个，烫手，左右倒了几下手，吹了吹，咬了一口。糯，甜，香，玉米粒在嘴里爆开，汁水顺着嘴角往下流了一点，他用舌头舔了舔。

“好吃。”他说。

“你给苏老师送几个去。人家帮你那么多，又是品种权又是展销会，你不能光嘴上谢。人家在县城，买不到这种老品种。”母亲把玉米装进袋子里，挑了几个最大的、粒最饱满的。

“嗯。”

他装了十来个玉米，用塑料袋包好，绑在摩托车后座上。又给琳娜留了几个，放在灶房窗台上，用盆扣着。骑车去县城，路过赵叔家门口，停了车，拿了两个玉米，剥了苞皮，递过去。

“我家种的，您尝尝。老品种的，糯。”

赵叔接过去，闻了闻，眼睛眯了一下。“老品种的吧？这个味，好多年没闻到了。小时候吃过，后来再也没吃到过。你爷爷以前也种过，你还记得不？”

“记得。小时候吃过。”

赵叔掰了一粒放嘴里嚼，嚼了几下，点了点头。“甜。好。你明年留点种，给我留几斤。我也种点。”

“行。”

李昂骑车走了。赵叔站在门口，手里拿着玉米，低头闻了闻，又笑了。他老伴从屋里出来，问他笑啥，他把玉米递过去，“你闻闻，老品种的味。”老伴接过去闻了闻，也笑了。

到了县城，李昂把摩托车停在农业局楼下，给苏清鸢打电话。她很快下来了，穿着一件浅蓝色的外套，头发扎着，脸上没化妆。她接过玉米，翻开苞皮看了看，掰了一粒放嘴里嚼。

“甜。好吃。你这一季能收多少？”

“两千来根。”

“四块一根，八千块。加上紫米，这一季能过万了。”她把玉米抱在怀里，笑了。“回去路上慢点。”

李昂点了点头，骑车走了。后视镜里，苏清鸢站在楼下，抱着玉米，低头看着，像抱着什么宝贝。他拧了油门，摩托车突突突地开出了县城。路两边的稻田黄了，稻穗沉甸甸的，弯着腰。风吹过来，稻浪一波一波往远处推，像是金色的海。几只白鹭在田里找食，白白的，在黄稻子里很显眼。他骑得不快，风吹在脸上，凉丝丝的。玉米的甜味还在嘴里，胃里暖洋洋的。他吸了一口气，空气里有稻草的味道，还有炊烟的味道。天快黑了，远处的山变成了一个深色的剪影，只有轮廓，看不清里面的树。他加快了速度，往家赶。灶房里的灯还亮着，母亲在等他吃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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