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六章  酸鱼

琳娜送了一罐东西过来。

她手里抱着一个陶罐，不大，鼓着肚子，口小底大，灰褐色的釉面，有几道不规则的裂纹，像是用了好几年的老物件。罐口用芭蕉叶封着，叶子叠了好几层，绳子扎得紧紧的，绕了好几圈，打了死结。

“啥东西？”李昂接过来，罐子沉甸甸的，抱在怀里有点分量。

“酸鱼，我家做的。”琳娜拍了拍罐子，笑了。

李昂把罐子放在桌上，解开绳子，揭开芭蕉叶。一股酸味扑出来，冲鼻子，浓烈，但不臭，是那种发酵的酸，混着鱼腥味和米香，闻着就开胃。他往里看了一眼，里面是一块一块的鱼，跟米饭拌在一起，颜色发黄，汤汁浓稠，鱼块埋在米饭里，露出一点边角。

“怎么吃？”

“直接吃，炒也行，蒸也行。你挑几块出来，放碗里蒸，蒸热了就能吃。炒的话放点蒜、辣椒、花椒，爆香了放酸鱼下去翻炒几下就行。”琳娜站在旁边，用手比划了一下炒的动作。

母亲从屋里出来，围着围裙，手上还沾着面粉。她凑过来闻了闻，吸了一口气，眼睛亮了一下。“酸鱼？老挝那边的做法？”

“嗯。”琳娜点头。

“我以前吃过一次，好吃。好几年前了，在镇上有个老挝媳妇开的小饭馆，吃过一回，念念不忘。后来那饭馆关了，再也没吃过。”母亲伸手捏了一小块鱼肉，放进嘴里尝了尝，眯着眼品了品。“味道正。”

琳娜笑了笑，没多待，坐了一会儿，喝了一杯茶，说家里还有活，走了。

中午，母亲蒸了一碗酸鱼。她挑了四五块鱼，放在碗里，撒了一点姜丝，上锅蒸。蒸了十来分钟，出锅，鱼块表面油亮亮的，汤汁渗透了米饭，米粒吸饱了酸汁，发黄发亮。蒸出来的味道酸酸辣辣的，鱼刺软了，可以直接嚼，骨头都酥了。

李昂盛了一碗糯米饭，夹了一块酸鱼放在饭上，用筷子捣碎了拌在一起。酸味和辣味裹在糯米上，酸的开胃，辣的过瘾，鱼的鲜味和发酵的香味混在一起，一口下去，从舌尖一直香到胃里。他吃了一碗，又添了一碗，连吃了三碗，额头上冒了汗。

“好吃。”他说。

“你下次问问人家咋做的，咱也学着做。”母亲也夹了一块，慢慢地嚼，鱼刺吐出来放在桌上，一小堆。“这鱼腌了多久？酸味这么浓，起码腌了半年。”

“嗯。”李昂应了一声，继续扒饭。

下午他去谷地的时候，带了一碗酸鱼，坐在棚子里吃。玉米地里的叶子哗啦哗啦响，风吹过来带着玉米花粉的味道，甜甜的，混着泥土的腥气。他把酸鱼吃完了，碗放在地上，靠着柱子闭了会儿眼。眼皮重了，迷迷糊糊的，好像听见有动静，像是脚步声，又像是有人在远处喊了一声。他睁开眼，什么也没有。棚子外面只有玉米叶子的响声和溪水声。

他站起来，拍拍裤子上的灰，弯腰把碗捡起来，拿袖子擦了擦碗边，夹在胳膊底下。玉米地的垄沟还得再清一遍，野草又长出来了，得趁还没结籽赶紧拔。他扛起锄头，走到地头，弯腰，锄头下去，土翻过来。一下，一下，不急不慢。酸鱼的酸辣味还在嘴里，胃里暖洋洋的。他吸了一口气，空气里有玉米花粉的味道，还有泥土翻开后的腥味，混在一起，说不上好闻，但闻着踏实。太阳从头顶偏到西边了，光线从白晃晃变成了金黄色，照在玉米叶子上，绿得发亮。他停下来，直起腰，用手背擦了擦额头上的汗，看了一眼天。天还早，还能再干一个小时。他弯下腰，继续清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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