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八章 孙德胜的决定
王旭从孙德胜家回来之后,连续三天没有出门。他坐在桌前,把笔记本翻开又合上,合上又翻开。窗外的蝉一直在叫,吱吱吱的,很响,一刻不停。他从早听到晚,听得心烦。纸鹤在头顶晃,白的,灰的,红的。红色的纸鹤在中间最显眼,像几滴血。他看着那些纸鹤,看着它们在风里轻轻晃,翅膀扇动,发出很细的沙沙声。
第四天,孙德胜的女儿打来电话。大伯接的,嗯了几声,把电话递给王旭。
“找你。”
王旭接过电话。
“喂?”
“我爸同意了。”年轻女人的声音在发抖。
“同意拆了?”
“嗯。今天早上他自己说的。”
“他腿怎么样了?”
“更肿了。不能走路了。昨天开始发高烧。”
“送医院了吗?”
“送了。医生说再拖就要败血症了。”
王旭沉默了一会儿。
“什么时候拆?”
“明天。林生能来吗?”
“能。”
王旭挂了电话。他看着大伯。
“孙德胜同意拆了。”
大伯点了点头,没说话。
第二天上午,王旭和大伯、林生去了医院。医院在城东,不大,灰扑扑的,外墙刷着白色涂料,有的地方剥落了,露出里面的水泥。门口停着几辆三轮车,车斗里堆着被褥和暖壶。住院部在二楼,走廊很长,灯很亮,白晃晃的。地上铺着绿色的塑胶地板,踩上去没有声音。墙上有指示牌,写着“住院部”“手术室”“药房”。药房的门关着,窗口拉着铁帘子,上面贴着一张纸:“暂停服务。”纸已经发黄了,边角翘起来。
孙德胜住在走廊尽头的一间病房里。房间不大,三张床,只住了他一个人。另外两张床空着,床单叠得整整齐齐,枕头放在被子上面。床头柜上放着暖壶和搪瓷缸子,搪瓷缸子上印着一个喜字,红色的漆掉了大半,只剩下模糊的轮廓。窗户开着,窗帘被风吹得鼓起来,像一只巨大的气球。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地上,亮晃晃的。他的右腿露在外面,裤管卷到大腿根。腿肿得更厉害了,比左腿粗了两圈。皮肤发亮,紧绷绷的,像要裂开。颜色发黑,从脚趾一直蔓延到大腿。
林生站在床前,看着那条腿。
“要截肢。”他说。
孙德胜睁开眼。眼睛浑浊,像蒙了一层雾。他的脸很白,白得像纸,嘴唇干裂,好几道口子,渗着血丝。嘴上有白色的皮,翘起来,一片一片的。
“没有别的办法?”
“没有了。腿已经坏死了。”
孙德胜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右腿。腿肿得不像腿了,像一根黑色的木头。脚趾头并在一起,分不开。指甲发黑,又厚又硬,像动物的爪子。他看了很久,没说一句话,只是看着那条腿,看着那根黑色的木头。
“什么时候手术?”
“下午。”
孙德胜点了点头。
下午,孙德胜被推进手术室。他女儿站在手术室门口,手里攥着那个旅行袋,灰扑扑的,拉链坏了,用绳子捆着。低着头,看着自己的脚。脚上还是那双粉色的拖鞋,上面印着一只兔子,兔子耳朵很长,都快翘到天上去了。她的眼睛红红的,但没有哭。王旭站在旁边,没说话。大伯站在走廊尽头抽烟,窗户开了一条缝,烟雾从缝里飘出去。林生去准备了。
手术做了三个小时。王旭坐在走廊的长椅上,看着墙上的钟。钟是圆形的,白底黑字,指针一格一格地走。秒针走得最快,咔咔咔的;分针走得慢;时针几乎不动。但他知道它在动,只是看不出来。走廊里很安静,偶尔有护士推着车经过,轮子在地上滚,咕噜咕噜的。有个护士停下来看了他一眼,推着车走了。
门开了。林生先走出来,白大褂上沾着血,手套上也是血。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把手套摘下来,扔进垃圾桶。
“手术顺利。腿截了。人没事。”
孙德胜的女儿捂住了嘴,眼泪终于掉下来了。她蹲在地上,抱着膝盖,肩膀一耸一耸的。哭得很大声,在走廊里回荡。有人从病房里探出头来看了一眼,又缩回去了。大伯走过来,拍了拍她的肩膀。她哭了一会儿,站起来,用袖子擦了擦脸。
“谢谢。”
“不用谢。”
孙德胜被推出来,躺在床上,闭着眼睛。右腿从大腿中段以下没了,纱布包着,白白的,很干净。没有血。他看起来很平静,脸上没什么表情,像是睡着了,又像是死了。但他的胸口在起伏,一下一下的,很慢,证明他还活着。
王旭看着那条空了的裤管。裤管扁扁的,压在床上,像一块布。他想起孙德胜说过的话——“它跟了我二十年。”二十年的腿,没了。
王旭转身走出医院。阳光很亮,刺得他眯起了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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