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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章 金声


东岭碎石坡下的石缝,成了陈默新的、更加隐秘也更加孤寂的“巢穴”。

此地距离杂役院已有小半个时辰的山路,位于东岭砍柴区域的边缘,平日里除了像陈默这样深入此片区域砍柴的杂役,少有人至。碎石坡是多年前一次山体滑坡的产物,大大小小的灰褐色石块堆积成一道缓坡,上面攀爬着顽强的藤蔓和稀疏的灌木。石缝入口被几块崩落的、半人高的巨岩和茂密的、带刺的“金刚藤”几乎完全遮掩,若非陈默之前偶然追兔至此,绝难发现。

入口仅容一人侧身挤入,向内曲折丈许,豁然开朗,形成一个约莫丈许方圆、高及人腰的不规则天然石穴。穴顶是倾斜的岩壁,有数道狭窄的裂缝,白日可透下些许天光,夜晚则完全漆黑。穴内干燥,铺着一层厚厚的、不知积攒了多少年的、干燥的枯叶和尘土,散发着陈腐的泥土和草木气息。最深处,还有一小块相对平整、略显光滑的青石,似乎是天然形成,正好可以用来放置东西。

此地虽阴冷潮湿,寒气比杂役院更重,但胜在绝对隐蔽,且远离人烟。陈默在首次转移物资、确认安全的深夜,便喜欢上了这里。至少,在这里,他无需时刻紧绷神经,担心下一刻就有人从阴影中走出。

转移的过程有惊无险。他抱着沉重的包裹,在黑暗山林中潜行,如同背负着整个世界的秘密。夜枭的啼叫,风吹林梢的呜咽,甚至自己踩断枯枝的轻微声响,都让他心惊肉跳。左胸伤处和膻中穴的隐痛,在疾行和紧张下变得更加清晰。但他咬着牙,凭借着对山路的熟悉和一股近乎偏执的谨慎,终于安全抵达,并将包裹藏进了石穴最深处,用枯叶和碎石做了伪装。

接下来的日子,他的生活轨迹变得更加固定,也更为分裂。

白日,他依旧是杂役院里那个沉默、迟缓、病弱、似乎随时会倒下、也无人关心的影子。砍柴、挑水、清理,完成所有指派的话计,动作机械,眼神空洞,完美地融入那片麻木的背景之中。他不再尝试在劳作中融入任何修炼的韵律,也不再刻意观察周围的目光和议论,仿佛真的已经“认命”,成了一具被抽去灵魂、只知道重复劳作的空壳。只有当偶尔无人注意的间隙,他才会用眼角余光,飞快地扫过山林深处,那个藏着秘密的方向,眼神深处,掠过一丝极其微弱的、与外表截然不同的锐光。

夜晚,当杂役院彻底沉入鼾声和黑暗,他便会如幽灵般起身,带上柴刀,悄无声息地溜出侧门,没入山林,向着东岭碎石坡疾行。夜晚的山林更加危险,但也更加“安全”——至少,来自“人”的威胁暂时远去,只需提防可能出现的野兽和自身行迹的暴露。他走得很快,很轻,体内那缕微弱的水木气息,在奔跑中被调动起来,不是为了提速,而是为了让他与周围山林的气息更加“贴合”,脚步声、呼吸声、甚至衣袂摩擦声,都降到最低。

抵达石穴,他并不立刻开始“工作”。而是会先盘膝坐在那块青石上,就着岩缝透下的、极其微弱的星光或远处主峰投来的、疏离的灯火,运转苏芸所授的行气法。在石穴这种更加“天然”、远离杂役院污浊气息的环境中,行气法似乎运转得比在杂役院时顺畅了一丝。虽然灵气依旧稀薄驳杂,难以引动,但至少心神更容易沉静,体内那缕气息的流转,对膻中穴“缝隙”和周身经脉的温养,似乎也更有效一分。运行一个周天,平复因疾行而略微急促的气息和心跳,也驱散一些石穴中的阴寒。

然后,他才点亮那盏极其简陋的、用破陶碗和一点点偷藏下来的灯油、棉线制成的、豆大灯苗的“油灯”。昏黄、摇曳、随时可能熄灭的光晕,勉强照亮方寸之地,也映亮了他沉静专注的脸庞。

“工作”继续。清理工具上的锈迹。

有了之前的经验和教训,他更加谨慎,也更加“奢侈”地使用着那些来之不易的“材料”。酸浆草汁液、乌柏叶水、明矾粉末,被他小心地调配、试验,寻找着最适合当前锈蚀程度的配比。清理的动作,也更加轻柔、耐心,如同在剥离蝴蝶翅膀上最细微的粉尘。他不再追求速度,只求稳妥,宁愿慢一些,也不能再损伤这些来之不易的工具。

那件弧形薄片工具,率先被完全清理出来。全长约七寸,宽约两指,通体呈现一种深沉的、近乎墨黑的青灰色,表面布满了细微的锻打纹理和岁月留下的氧化斑点,并不光亮,却自有一种沉厚、内敛的质感。最让陈默惊讶的是其刃口。在清除了表面的锈垢和氧化物后,那薄如蝉翼的刃口,竟依然保留着极其微弱的、几乎难以察觉的锋锐!虽然远未达到“吹毛断发”的程度,但用手指指腹极其小心地横向拂过,能清晰地感觉到一种清晰、凝练、带着细微“阻力”的锐利感,与普通柴刀的“锋利”截然不同,更像是一种被“淬炼”到极致的、属于金属本身的“锋芒”。

这刃口,显然不是用来砍劈的,更像是一种用于精细刮削、切割的“刃”。

陈默尝试着,用这薄片的刃口,去轻轻刮擦那块黑铁碎片。这一次,不再是“刮”,而是一种极其轻微的、带着角度的“削”。只听“嘶”的一声极轻微的、如同裂帛的声响,黑铁碎片表面,竟真的被“削”下了一层比头发丝还要细薄、闪烁着幽暗金属光泽的薄片!这薄片比之前用黑铁碎片互刮或钩子刮擦得到的粉末,更加均匀、细腻,质地似乎也更为“纯粹”!

成功了!这薄片工具,果然是专门用于处理这种坚硬金属的“削刀”!其本身的材质和特殊的刃口处理,使其能够以最小的力量,对黑纹铁进行精细的“切削”!

陈默压抑着心中的激动,小心地将那削下的金属薄片收集到一片洗净的、光滑的石片上。薄片在油灯下泛着幽暗的、近乎蓝色的冷光,边缘呈现出一种极其细微的、类似贝壳断口的层叠纹理,美丽而神秘。

他再接再厉,又用这薄片,尝试处理那件弯钩工具上最难清理的、靠近钩柄连接处的一圈顽固锈蚀。薄片刃口以极小的角度切入锈层与金属本体的缝隙,轻轻一挑,竟将那圈结合紧密的锈蚀,如同剥开干涸的泥皮般,整块剥离下来!露出了底下完好无损的、颜色比薄片工具稍浅、带着一种暗哑青灰色的金属。这弯钩工具的材质,似乎与薄片又略有不同,更显“韧”性。

弯钩工具最终也被完全清理出来。长约一尺,通体笔直,唯最前端弯出一个精巧而锐利的钩尖。钩身截面呈不规则的六边形,布满细密的螺旋锻纹,显然经过特殊的折叠锻打。钩尖异常尖锐,在油灯下泛着一点幽冷的寒芒,虽经岁月锈蚀,那份穿透力和“咬合”感,依旧透过视觉传递出来。陈默尝试用钩尖,轻轻“点”在黑铁碎片上,几乎不需要用力,钩尖便轻松地“钉”了进去,留下一个清晰而深邃的小点。这绝非普通的“钩”,更像是一种用于“刺探”、“开孔”或“勾取”精细物件的“探针”或“锥”。

最后是那件凿杆。清理耗时最久,因为其锈蚀最为严重,且杆身较长,结构相对简单,但锈层与本体几乎融为一体。陈默花费了数个夜晚,用尽了耐心和调配的“药水”,才终于将其清理出原貌。这是一根长约尺半、拇指粗细的实心金属杆,一头被打磨成扁平如凿的楔形,边缘厚实,显然用于承受敲击;另一头则是浑圆的柱形,便于握持。通体颜色与弯钩相似,呈暗哑青灰色,但质地感觉更加“敦实”、“厚重”,充满了力量感。这是一件纯粹的“力”的工具,用于“凿”、“击”、“撬”。

三件工具,终于以它们完整的面貌,呈现在陈默面前。虽然依旧布满岁月的痕迹,黯淡无光,但那份属于精良工具特有的、功能明确的“气质”,已然透过粗糙的表面散发出来。它们沉默地躺在青石上,在豆大的灯苗映照下,仿佛三头从漫长沉眠中苏醒、收敛了所有爪牙、却依旧散发着危险气息的古老金属兽。

陈默的目光,在三件工具和旁边那几块沉甸甸的黑纹铁锭之间,缓缓移动。一个清晰而完整的“链条”,在他脑海中逐渐成形。

削刀(薄片),用于精细切削、获取均匀材料。

探针(弯钩),用于刺探、定位、开孔、勾取。

凿杆,用于大力凿击、开槽、破碎。

而黑纹铁锭,便是需要被处理的“材料”。

这套工具,显然是一整套用于初步加工、处理“黑纹铁”这类特殊坚硬金属的专用工具!虽然简陋,但功能齐全,设计合理,绝非寻常铁匠铺的产物。留书之人所谓“提炼不易”,恐怕不仅仅是指采矿和熔炼,也包括了后续这种精细的初步加工。

现在,工具在手,材料在侧。他,能做什么?

直接锻造?他没有熔炉,没有铁砧,没有锤子,更没有相应的技艺和力气。

但,或许……他并不需要“锻造”出什么成型的器物。他需要的,可能只是一些“加工”后的产物。比如,用削刀获取更均匀、更细腻的黑纹铁粉末或薄片。用探针在铁锭上钻出特定的小孔。用凿杆在边角处凿下一些碎块。

这些“产物”用来做什么?他还没有完全想好。但直觉告诉他,这些东西,尤其是那些均匀细腻的粉末和薄片,或许对他有用。无论是用于“磨砺”柴刀,还是尝试进行某种他尚不了解的、基于“金”属性的应用,都值得尝试。

而且,处理这些金属的过程本身,似乎也对他的修炼,有着某种意想不到的影响。

在长时间、高度专注地使用这些工具,感受着它们与坚硬金属接触、摩擦、切割时传来的、细微却清晰的震动和阻力时,陈默发现,自己体内那缕微弱的水木气息,似乎会不自觉地,随着他意念的集中和动作的发力,缓缓流向手臂,流向指尖。并非为了增加力量,而是一种自然而然的“伴随”和“浸润”,仿佛这气息本身,也在“学习”和“适应”这种与坚硬金属“打交道”的过程。

更奇妙的是,当他用削刀成功削下那片均匀的黑纹铁薄片,或用探针轻松“钉”入铁锭时,心中会不自觉地升起一丝微弱的、难以言喻的“顺畅”感和“掌控”感。这种“顺畅”与“掌控”,似乎与他运行行气法、引导气息冲开经脉淤塞时的感受,隐隐有某种相通之处。都是一种“力”的精准、“意”的凝聚、“物”(或气息)的顺从。

这让他想起苏芸讲解草药时提到的“理”。万事万物,皆有“理”可循。辨识草药,炮制丹药,是“理”。行气炼体,疏通经脉,是“理”。那么,用合适的工具,处理合适的材料,是否也是一种“理”?一种关于“金”的、更加直接和暴烈的“理”?

他不知道。但这隐隐的感觉,让他对每夜这枯燥、危险、却又充满“发现”的“工作”,更加投入,也更加……期待。

他开始尝试。首先,是处理那几块黑纹铁锭中最小的、约莫拳头大小、形状也最不规则的一块。他没有好高骛远,只是用削刀,在其边缘不起眼处,极其小心、缓慢地,削下一小撮均匀的粉末。然后,用探针,在另一处边角,尝试钻一个极其微小的、浅孔。最后,用凿杆扁平的一端,抵在铁锭另一处凸起,用一块顺手捡来的鹅卵石,轻轻敲击凿杆另一端,试图“錾”下一点碎屑。

每一样都尝试一点,每一样都只求“成功”,不求“量”。动作缓慢到极致,心神凝聚到极致,感受着工具与金属接触的每一个细微变化,感受着力量传递、反弹、消解的路径,也感受着体内气息随之产生的、若有若无的波动。

这是一个极其缓慢、极其耗费心神的过程。往往一夜过去,他也只能得到米粒大小的一撮粉末,针尖大小的一个浅坑,以及几颗芝麻大小的金属碎屑。但每一点收获,都让他对黑纹铁的坚硬、对工具的效能、对自身力道的控制,有了更深的体会。而体内那缕水木气息,在这种高度专注、与“金”性物质持续接触的状态下,似乎也发生了一些极其微妙的变化。它依旧微弱,依旧以水木的温润滋养为主,但在流转过手臂、指尖,尤其是握持工具的部位时,似乎多了一丝难以察觉的、极其微弱的“凝练”和“顺畅”感,仿佛被那坚硬冰冷的金属“淬”过了一道,虽然远未到“锐利”的程度,却似乎更“听话”,更“结实”了一丝。

这变化极其细微,几乎难以感知,但陈默相信自己的感觉。他想起苏芸曾提及,五行并非孤立,可相生相克,亦可相互转化、促进。水木灵气,以滋养、疏通、生发为主,性偏柔。而“金”主肃杀、收敛、锐利、坚固。长时间接触、尝试处理“金”性物质(黑纹铁),是否在无形中,对他这偏柔的水木灵气,产生了一丝极其微弱的“砥砺”和“塑形”之效?如同流水长期冲刷岩石,岩石固然被磨圆,流水本身的方向和力量,是否也会被岩石的形态所影响、所“塑造”?

这个想法让他心头震动。若真如此,那这套工具和黑纹铁,对他的价值,就远不止是一些材料或“磨刀石”那么简单了。它们或许能成为一种辅助他“炼气”、甚至间接锤炼心志和“意”的独特“外物”!

这个发现,让他每夜进入石穴时,心情都带着一种近乎朝圣般的肃穆和期待。尽管寒风刺骨,尽管油灯如豆,尽管手指冻得发僵,胸口的旧伤在寒冷和疲惫下隐隐作痛,但他却甘之如饴。他能感觉到,自己正在一条无人知晓的、布满荆棘却又隐约透着微光的岔路上,缓慢而坚定地前行。每一点金属粉末的获取,每一个微小凹坑的钻成,都是他在这条路上,留下的、实实在在的脚印。

他将收获的、最细腻均匀的黑纹铁粉末,用之前准备好的、更干净的树皮小包,仔细收藏。那些微小的碎屑和钻下的浅坑,他则不甚在意,只是将其看作“练习”的痕迹。他暂时不打算使用这些粉末,只是积累。他需要一个合适的时机,一个明确的目标,或者……一个足够安全的实验环境。

日子,就在这种白日的麻木与夜晚隐秘的探索、积累中,一天天过去。秋意渐浓,山林彻底褪去颜色,只剩下枯枝和灰褐的岩石。杂役院的活计越发繁重辛苦,寒冷和匮乏如同无形的鞭子,抽打着每一个底层的身影。关于王炎的议论,似乎真的彻底沉入了水底,至少表面再无人提及。刘三等人的目光,也因陈默日复一日的“认命”和“病弱”,而渐渐失去了兴趣,转向其他新的、更能刺激他们麻木神经的“谈资”。

陈默像一块被投入深水的顽石,表面早已被水流磨平了所有棱角,变得圆滑、沉默、毫不起眼。无人知晓,在这块顽石冰冷沉静的内核深处,正有一股微弱却执拗的、属于“金”的、锐利而坚硬的“火苗”,在无人注视的黑暗与寒冷中,被悄然点燃,并以一种极其缓慢、却又无比坚定的速度,煅烧、塑形、凝聚着。

他依旧每夜前往东岭石穴。工具已清理完毕,对黑纹铁的初步处理也渐入佳境。他开始尝试,用那套工具,配合体内那缕被无形“砥砺”过一丝的水木灵气,去“感受”而不仅仅是“处理”那块最大的、带有暗金纹路的黑铁“原石”。

他将“原石”放在青石上,闭上眼,双手虚按其上,运转行气法。气息缓缓流出,如同最细微的触须,尝试着“探入”那坚硬、冰冷、仿佛能吸收一切的金属深处。起初,毫无反应,只有一片死寂的坚硬和冰冷。但他不急不躁,只是持续地、耐心地,将气息凝聚、压缩,变得比以往更加“细”、更加“韧”,如同无形的、柔韧的水流,尝试着“渗入”金属表面那些肉眼难辨的、天然的细微缝隙和纹理之中。

一夜,两夜,三夜……

就在他几乎要放弃,认为这只是徒劳时,在第五个深夜,当他将全部心神、连同那缕被“砥砺”得格外“凝实”的水木气息,集中于“原石”表面一道极其微弱的、天然的暗金色纹路凹陷处时,异变陡生!

那缕气息,在触及那道暗金纹路的瞬间,仿佛不是被“阻挡”或“吸收”,而是被一股难以言喻的、更加深沉、更加“致密”的力量,猛地“吸”了进去!紧接着,一股微弱、却清晰无比、带着刺骨锋锐和沉重质感的、截然不同的“气息”,如同沉睡的凶兽被惊动,顺着陈默那缕探入的气息,反向倒冲而回,瞬间涌入了他的手臂经脉!

“金”气!纯粹、霸道、锐利无匹的“金”行灵气!与他体内温润滋养的水木灵气,性质截然相反,如同冰与火!

“嘶——!”

陈默倒吸一口冷气,整条右臂瞬间僵硬、麻木,经脉传来仿佛被无数细小的、冰冷的钢针攒刺的剧痛!那缕倒冲而入的“金”气虽然微弱,却极其“凝练”和“锐利”,在他以水木属性为主的、本就伤痕累累的经脉中横冲直撞,带来撕裂般的痛楚,甚至隐隐有将经脉“割裂”的趋势!

他大惊失色,立刻想要切断与“原石”的气息联系,撤回那缕探入的水木灵气。但那股“金”气却如同附骨之疽,死死“咬”住了他的气息,反向侵蚀而来,速度更快!

危急关头,陈默福至心灵,没有强行“对抗”或“驱逐”那缕锐利的“金”气。他想起了行气法中“以木疏水”的感悟,也想起了这些日子用工具处理黑纹铁时,那种“顺”、“引”、“化”的感觉。

他没有用更柔和的水木灵气去“包裹”或“化解”金气——那无异于以卵击石。而是意念急转,将体内那缕水木灵气的性质,在瞬间做出极其细微的调整,减弱其“滋养”、“生发”的柔性,极力模仿、贴近这些天被金属“砥砺”后产生的、那丝极其微弱的“凝练”与“韧”性,同时,将这股“模仿”出的、略带“金”意的气息,不再视为“己方”,而是视为一种“通道”,一种“引导”。

他以这缕“变”了性质的气息为“桥”,不再试图“阻截”或“消灭”那股倒冲的金气,而是“引导”着它,顺着自己手臂经脉中,最为宽阔、也相对坚韧的、属于“手阳明大肠经”的路径,缓缓地、小心翼翼地,“疏泄”出去!

如同治理泛滥的洪水,不堵,而导。

意念集中到极致,对自身经脉的感知清晰到毫厘。他“看”着那股锐利的金气,如同一条细小的、冰冷的金属游蛇,在自己“变”了性质的气息引导下,极其不情愿地、却又似乎被某种同源的“引力”所吸引,缓缓地沿着“手阳明大肠经”,流向手背,流向食指末端的“商阳穴”!

“商阳穴”,乃是手阳明大肠经的井穴,五行属金!

就在那股微弱的金气,被引导至“商阳穴”附近,即将透体而出的瞬间,陈默福至心灵,没有让它直接消散于空气中,而是意念猛地一凝,引导着这股金气,狠狠地“撞”向一直握在左手掌心、那件刚刚清理完毕、通体青灰、性质似乎与这金气隐隐相合的——弯钩工具(探针)的钩尖!

“叮——!”

一声极其轻微、却异常清脆、仿佛玉磬轻击、又似金铁交鸣的声响,在寂静的石穴中骤然响起!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穿透力和“质感”,瞬间压过了油灯灯苗的噼啪声,甚至仿佛让周围的空气都微微震动了一瞬!

与此同时,陈默只觉得右臂经脉中那股横冲直撞、带来剧痛的锐利金气,如同找到了宣泄的出口,瞬间自“商阳穴”狂涌而出,尽数没入了左手掌中那弯钩工具的钩尖之内!

“嗡——”

弯钩工具猛地一震,发出低沉如蜂鸣般的颤音!通体那暗哑的青灰色表面,以钩尖为中心,骤然亮起一道极其微弱、却清晰无比的、暗金色的、细如发丝的光纹,一闪而逝!钩尖处,那点原本就幽冷的寒芒,似乎在这一瞬间,变得更加“凝聚”,更加“内敛”,也仿佛更加……“鲜活”了一丝?仿佛这件沉寂了不知多少岁月的古老工具,被这一缕微弱而纯粹的金气,从最深沉的睡梦中,轻轻“叩”醒了一丝微不足道的、属于“金”的灵性。

而陈默右臂经脉中的剧痛,也随着金气的倾泻而出,瞬间消散大半,只留下一种过度使用后的酸麻和隐约的撕裂感。他闷哼一声,身体晃了晃,差点栽倒,连忙用左手(握着弯钩)撑住青石,才稳住身形。额头上,早已是冷汗淋漓,脸色比之前更加苍白。

他喘息着,抬起左手,看向掌中那件弯钩工具。钩身依旧黯淡,但指尖触及钩尖,却传来一种与之前截然不同的、更加清晰、更加“锐利”、也仿佛与他之间多了一丝难以言喻的、微弱“联系”的触感。仿佛这件工具,不再仅仅是一件冰冷的、无生命的金属,而成了他身体、他气息延伸出去的一部分,虽然这“延伸”极其微弱,联系也飘渺不定。

他再看向青石上那块黑铁“原石”。原石表面那道暗金色的纹路,似乎……比之前更加黯淡了一丝,不仔细看几乎难以察觉。仿佛其中蕴含的那一丝最精纯、最霸道的“金”性本源,被刚才那一下,强行“引”出了一缕。

陈默的心,剧烈地跳动起来,不是因为后怕,而是因为一种难以言喻的、混合了震惊、狂喜和深深敬畏的复杂情绪。

他刚才……无意中,完成了一次对“金”行灵气的引导和运用?虽然过程凶险无比,差点自伤经脉,虽然引动的金气微乎其微,虽然最终只是将其“导入”了一件工具之中……

但这无疑证明了两件事:

第一,这块带有暗金纹路的黑铁“原石”,绝非普通的黑纹铁,其内部,恐怕真的蕴藏着一丝极为精纯、也极为霸道的“金”行灵性,或者说是某种“金精”矿脉的伴生物!难怪其质地如此特殊,难怪其粉末拥有奇异的“精炼”特性!

第二,他体内那缕水木灵气,在长时间接触、处理金属工具和材料的过程中,似乎真的被潜移默化地“砥砺”出了一丝极其微弱的、能够与“金”气产生某种“沟通”和“引导”的适应性。虽然这适应性目前看来脆弱而危险,但确确实实存在!这或许意味着,他并非完全无法染指“金”行之力,只是需要找到正确、安全的方法。

更重要的是,刚才那一声清脆的“金声”,和弯钩工具瞬间的异变,让他隐约触摸到了一条全新的、从未设想过的路径——或许,他可以用自身的灵气(哪怕属性不合),结合特定的工具和材料,来间接地引导、储存、甚至运用“金”行力量?哪怕只是最微末的一点?

这个想法,如同黑暗中炸开的一道闪电,瞬间照亮了他眼前浓重的迷雾,也让他看到了隐藏在荆棘之后、那条更加崎岖、却也更加惊心动魄的可能之路。

他缓缓坐倒在青石旁,背靠着冰冷粗糙的岩壁,大口地喘着气,平复着狂跳的心脏和手臂的酸麻。目光,却死死地盯着左手掌中那件仿佛“活”过来一丝的弯钩工具,和青石上那块似乎黯淡了些许的黑铁原石。

豆大的灯苗,在石穴中静静燃烧,将他的影子投在岩壁上,拉得老长,微微摇曳。

寂静重新统治了石穴。只有他粗重的呼吸声,和灯苗偶尔的噼啪。

但在这片寂静之中,仿佛有什么东西,已经截然不同了。

一缕微弱、却真实不虚的、属于“金”的、锐利而沉重的“声音”,已经在这无人知晓的石穴深处,被悄然叩响。

余音袅袅,仿佛预示着,某种更加艰难、也更加危险的“淬炼”,即将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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