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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七章 暗礁


日子在砍柴、挑水、清理垃圾、吞咽粗粝食物、以及夜晚角落里那无声而艰难的吐纳中,又滑过了十几天。

陈默的“回归”,在最初激起几圈微澜后,很快便沉入杂役院那潭仿佛亘古不变的、麻木的死水之中。大多数人似乎接受了他那套“山中养伤、侥幸未死”的说辞,毕竟他苍白的脸色、行走时细微的滞涩、以及那份比受伤前更加沉默、甚至透着一丝病气的沉静,都印证着“重伤未愈、根基受损”的事实。一个似乎已经“废了”的、曾经“出过风头”的杂役,重新变回那个最不起眼、埋头干活、毫无威胁的影子,这符合大多数人潜意识里的期待——奇迹不应发生,尤其是发生在他们这样的蝼蚁身上。

只有少数几道目光,偶尔会带着更深的探究,落在他身上。

比如王虎。他依旧和陈默分在一组干活的机会最多。他不再试图和陈默多说什么,只是干活时,会不自觉地观察陈默的动作。他注意到,陈默挥动工具时,不再像以前那样全凭一股子狠劲,而是带着一种奇异的、近乎刻板的“韵律”,很慢,很稳,仿佛每一个动作都经过精确的计算,以最小的代价完成。他也注意到,陈默休息时,总是独自坐在僻静角落,闭着眼,呼吸变得异常悠长平缓,脸色却在那种平静中,透着一丝不正常的苍白和虚弱。王虎心里有种说不出的感觉,像是疑惑,又像是某种隐约的不安。他觉得陈默变了,不只是因为重伤,而是有什么更深层的东西,被那次生死经历改变了,沉进了那双过于平静的眼睛深处。但他又说不出具体是什么。

再比如,那个曾在小比前夜与陈默有过短暂交谈、被王虎称作“刘三”的杂役。刘三显然对陈默的说辞并不完全相信,每次见到陈默,眼神里总带着毫不掩饰的打量和一丝窥探的意味。他有时会故意在陈默附近,和旁人高声谈论小比的“内幕”,谈论王炎的“神秘失踪”,谈论宗门可能已经开始的“秘密调查”,眼角余光却瞟向陈默,试图从他脸上捕捉到一丝慌乱或异常。但陈默的反应,永远只是漠然地听着,或干脆走开,那平静无波的神情,让刘三既失望,又有些莫名的恼火和……忌惮。

陈默对此心知肚明。他像一块被投入水中的石头,表面沉寂,水下的感官却变得异常敏锐。他能感觉到那些目光的重量,也能“听”到那些压低的、关于他和王炎的议论碎片。他知道,平静的水面下,暗礁密布。王炎之死,就像一颗投入深潭的石子,涟漪或许表面已平,但水底的泥沙已被搅动,不知何时会再次泛起。

他必须更加小心。

他开始有意识地调整自己的行为。干活时,不再刻意尝试融入行气法的韵律,只是以最普通、甚至略显笨拙迟缓的方式进行,偶尔会因“牵动旧伤”而停下来喘息片刻,额角逼出些冷汗。休息时,不再总是独自打坐吐纳,有时会和其他杂役一样,靠在墙根发呆,或闭目养神,呼吸也尽量控制得与常人无异。只有在深夜,确认同屋之人都已沉沉睡去,他才会悄然起身,来到那个背风的屋檐下,进行真正的、全神贯注的行气练习。即便如此,他也只运行最基础的部分,不敢引动太多气息,更不敢去触碰膻中穴那脆弱的“缝隙”,生怕引起不必要的灵气波动,被可能存在的、更敏锐的感知察觉。

苏芸所赠的“培元散”和“养脉膏”,他使用得极为谨慎。每次服药敷药,都选在最僻静无人的角落,迅速完成,不留下任何气味。药包被他藏在铺位下最隐秘的角落,用破衣服和杂物层层掩盖。那本周安笔记和记载着苏芸所授内容的日课纸,更是贴身收藏,从不离身。

体内的恢复,在这种压抑和谨慎中,缓慢得令人绝望。培元散和养脉膏的药力,在杂役院污浊的环境和匮乏的灵气滋养下,效果大打折扣。行气法的练习,也因顾忌重重而进展甚微。那缕水木灵气,依旧微弱如风中残烛,膻中穴的“缝隙”也依然脆弱,空乏隐痛时作。他知道,按照这个速度,别说三个月后的外门复核遥遥无期,就是想要恢复到受伤前的状态,恐怕也需要经年累月。

但他别无选择。他只能像最耐心的矿工,在黑暗的矿井里,用最简陋的工具,一凿一凿,挖掘着那几乎不存在的、名为“希望”的微光。

这日午后,陈默被派去清理东院后墙根下堆积的、历年淘汰下来的破损农具和废旧木料。活计很脏,尘土飞扬,木刺铁锈遍布。和他一起的是王虎和一个叫孙老蔫的、年近五旬的老杂役。

三人挥着铁锹和钉耙,将那些锈成一团的犁头、散了架的木轮、以及腐烂的木板,从泥土和杂草中刨出,扔到一旁的板车上。孙老蔫年纪大,力气不济,干得很慢,不时咳嗽几声。王虎倒是卖力,但显然对这份脏活颇有怨言,嘴里低声骂骂咧咧。

陈默干得很沉默。他小心地避开那些尖锐的铁锈和木刺,动作不疾不徐。尘土呛人,他偶尔用袖子掩住口鼻。左胸伤处在用力时,传来熟悉的牵拉痛,他眉头都不皱一下,只是动作更缓一分。

“呸!这他娘的都是多少年的老古董了,还让咱们清理,直接一把火烧了多省事!”王虎啐了一口带着尘土的唾沫,将一块半人高、布满虫蛀孔洞的破门板扔上板车,发出“哐当”一声巨响。

“少说两句吧,让管事听见,又没好果子吃。”孙老蔫闷声道,用钉耙费力地勾着一截埋在土里的、生满绿锈的铁链。

陈默没接话,只是用铁锹撬动着一块半埋在土里、边缘不规则的、黑沉沉的厚铁板。铁板很沉,边缘参差不齐,像是某种大型器械的残骸。他撬了几下,铁板纹丝不动,反而震得手臂发麻。

“我来!”王虎看不过去,走过来,和陈默一起握住铁锹柄,喊了声号子,两人同时用力——

“嘎吱——”

铁板被撬动,向一侧翻开,带起大蓬潮湿的泥土和一股浓烈的、混合着铁锈、机油和某种难以形容的陈腐气息。铁板下,露出一小片被压得板结的黑色泥土,以及……几块散落的、颜色深暗、形状不规则的金属块。

陈默的目光,落在其中一块金属上,瞳孔几不可察地微微一缩。

那金属块巴掌大小,颜色深黑近墨,在午后阳光下并不反光,反而有种吸光的沉黯感。表面粗糙,布满蜂窝状的细孔,但质地看起来异常致密。更重要的是,那块金属的边缘,有一处相对平整的断面,断面上隐约能看到细密的、如同树木年轮般的、暗金色的层叠纹路。

黑铁。而且,看这纹路,似乎品质比他之前在库房废料中找到的那几块,还要好上一些。是某种更高级的“黑铁精”?还是掺杂了其他金属?

他心头微动。苏芸曾提及,黑铁质地坚硬沉重,是低阶法器胚体的常用辅料,但杂质极多,提纯不易。眼前这块,无论是色泽、质地,还是那隐约的暗金纹路,都显示其绝非普通凡铁,甚至可能不是简单的黑铁。若是炼器材料,哪怕只是最低阶的,对如今一穷二白的他而言,也是意外的收获。即便自己无法处理,或许也能在坊市换来些有用的东西。

但他脸上没有任何异样,只是和王虎一起,将那块铁板彻底掀到一边,然后似乎很随意地,用脚将那几块散落的金属块,连同其他泥土碎石,一起拨拉到待清理的垃圾堆旁,仿佛那只是几块无用的废铁。

“这什么玩意儿?黑不溜秋的,死沉。”王虎瞥了一眼,用脚尖踢了踢其中一块,金属块纹丝不动。

“废铁吧,年头久了,锈成这德行了。”孙老蔫也看了一眼,不感兴趣地转开头,继续清理他的铁链。

陈默没说话,只是弯下腰,开始将其他散落的木料、碎瓦归拢到一处,似乎完全没在意那几块金属。但他眼角的余光,却始终留意着。

又干了一会儿,板车将满。孙老蔫拉着车,颤巍巍地往废料堆方向去了。王虎也拄着铁锹喘气,嘴里抱怨着腰酸背痛。

陈默走到那堆混杂着金属块的垃圾旁,蹲下身,假装整理最后一点散碎木料。趁王虎转身喝水的功夫,他极其迅速地将那几块金属中,品相最好、带有暗金纹路的那一块,以及另一块稍小、但颜色质地也颇为沉黯的,捡起,飞快地塞进了自己腰间临时用来垫汗的、一条破旧布巾里,然后迅速将布巾重新扎紧。

动作一气呵成,无声无息。布巾本就沾满尘土污渍,多了两块沉甸甸的金属,也毫不显眼。

做完这些,他才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面色如常。

王虎喝完水,回过头,看了看基本清理干净的地面,嘟囔道:“差不多了吧?累死老子了。走,交工具去。”

陈默点点头,拿起自己的铁锹。腰间那块黑铁沉甸甸地坠着,贴着皮肉,传来冰凉坚硬的触感。这意外的收获,像一颗投入死水的小石子,在他心中漾开一丝微弱的涟漪。或许,这世间并非全无“机缘”,只是它们往往藏在最污秽、最不起眼的角落,等待着最耐心、也最不抱期望的人去发现。

他跟着王虎,向工具房走去。脚步依旧平稳,呼吸也控制得毫无异常。只是指尖,似乎还残留着那黑铁粗糙冰冷的触感,以及一丝难以言喻的、仿佛触摸到某种更深邃、更沉重“力量”的悸动。

这微弱的悸动,很快被他压下,沉入心底那潭名为“生存”与“等待”的深水之中。

他知道,真正的暗礁,或许并不在这后墙根的垃圾堆里。

傍晚,陈默在灶房角落默默吃完他那份寡淡的晚饭,正准备像往常一样,去水缸边清洗碗筷,然后找个僻静处稍作调息,一个意想不到的人,出现在灶房门口。

是赵胖子。

赵管事今日似乎没喝酒,那张油腻的胖脸上没什么表情,小眼睛扫过灶房里稀稀拉拉吃饭的杂役,最后落在陈默身上。

“陈默,”他声音不高,带着惯常的、懒洋洋的拖沓,却让嘈杂的灶房瞬间安静了不少,“吃完过来一趟,有事问你。”

说完,他也没等陈默回应,转身背着手,踱出了灶房。

灶房里剩下的人,目光齐刷刷地投向陈默。有好奇,有幸灾乐祸,也有漠然。刘三更是眼睛一亮,脸上露出毫不掩饰的、等着看好戏的神情。

陈默的心脏,在赵胖子叫出他名字的瞬间,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下,但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他放下碗,用袖子擦了擦嘴,然后起身,不疾不徐地,跟着赵胖子的背影,走出了灶房。

身后传来压抑的、窃窃的议论声。

“赵扒皮找他?准没好事!”

“该不会是王炎那事吧?我听说外门执事堂前几日来人了……”

“嘘!小声点!”

陈默充耳不闻,只是跟着赵胖子,穿过杂役院略显凌乱的院子,走向管事们平时休息、处理杂务的那排稍好一些的瓦房。夕阳的余晖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布满尘土和车辙印的泥地上。

赵胖子走到一间挂着“杂物登记”木牌的房门前,推门进去。陈默在门口略一停顿,也跟着走了进去。

屋里比外面暗,陈设简单,一张堆满账册和杂物的破旧木桌,两把椅子,一个半开的、放着些零碎物品的柜子。空气里弥漫着劣质烟草、陈旧纸张和灰尘混合的气味。

赵胖子在桌子后面那张吱呀作响的椅子上坐下,抬了抬眼皮,示意陈默关门。

陈默反手关上门,将屋外的光线和声响隔绝了大半。屋里更暗了,只有一扇小窗透进些许昏黄的天光。他垂手站在桌前,微微低着头,姿态恭敬,却并不显得卑微。

赵胖子没立刻说话,只是拿起桌上一个油腻的茶壶,对着壶嘴灌了一口冷茶,然后眯着眼,上下打量着陈默。那目光不再像平日那般懒散,带着一种审视的、仿佛要将他里外看透的锐利。

“陈默,”赵胖子放下茶壶,开口,声音在寂静的屋里显得有些沉闷,“你回来,也有些日子了。”

“是,管事。”陈默应道。

“伤,养得怎么样了?”赵胖子问,似乎只是随口关心。

“多谢管事关心,好多了,能干些轻省活计了。”陈默回答,语气平稳。

“嗯。”赵胖子不置可否,手指在桌面上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山里……养伤,不容易吧?”

“是。侥幸捡回条命。”陈默依旧言简意赅。

赵胖子敲击桌面的手指停了停,抬起眼皮,那双小眼睛在昏暗中闪着幽光:“听说,你是遇到了个采药的山民,帮了你?”

来了。陈默心中一凛,知道正题到了。他按照之前与苏芸、小荷统一过的说辞,平静答道:“是。一个采药的老伯,心善,给了点伤药和吃的,指了路。”

“哦?老伯?”赵胖子身体微微前倾,盯着陈默的脸,“姓什么?长什么样?住哪个山头?”

“当时伤重,神志不清,未曾细问。只记得是个花白头发、身形瘦削的老者,穿着普通山民衣裳,背个药篓。具体住处,不知。”陈默的回答滴水不漏,表情也恰到好处地露出一丝因“记不清”而产生的细微茫然和歉意。

赵胖子盯着他看了半晌,似乎在判断他话里的真伪。屋里一时陷入沉默,只有两人轻微的呼吸声。

“王炎失踪了。”赵胖子忽然话锋一转,声音压低了些,带着一种莫名的压迫感,“就在小比之后不久。外门执事堂查了月余,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陈默的心跳微微加快,但脸上依旧保持着那种因“重伤未愈”而略显疲惫的平静,甚至适当地露出了一丝惊讶和疑惑:“王师兄……失踪了?”

“你不知道?”赵胖子紧盯着他的眼睛。

“弟子养伤归来,才听说了一些传闻,并不知详情。”陈默摇头,眼神坦荡地迎向赵胖子的审视,“当日小比,弟子与王师兄交手,重伤落败,后被抬下救治,之后便在山上养伤,直至前些时日方归。山中消息闭塞,确实不知王师兄后来之事。”

他说的,大部分是事实。他确实不知道王炎“失踪”后的详细调查情况。

赵胖子又沉默了,手指重新开始敲击桌面,节奏有些杂乱,显示他内心的不平静。他似乎在权衡,在判断。

“有人看见,”赵胖子缓缓道,声音更低了,带着一丝阴冷,“小比之后,王炎曾与赵明、李贺二人,往后山方向去了。而那时,你应该……也刚被抬下台不久吧?”

陈默心中骤然一紧!赵胖子果然怀疑了!而且,他掌握的信息,比陈默预想的更具体!有人看见了王炎三人去后山,而那时自己“恰好”也重伤在后山方向……

但他瞬间稳住了心神。看见王炎三人去后山,并不能直接证明什么。黑风涧距离小比场地和杂役院甚远,且地形复杂危险。以他当时“濒死”的状态,怎么可能尾随、并杀害一个炼气四层巅峰、还有两个同伴的外门弟子?这不合常理。

“弟子当时重伤昏迷,被抬往医舍,之后便不知去向。管事若是不信,可问当日抬送弟子的师兄,或医舍的吴先生。”陈默的语气依旧平静,甚至带着一丝因被怀疑而产生的、恰到好处的委屈和无力,“弟子修为低微,又身受重伤,如何能知王师兄去向,更遑论其他。”

赵胖子盯着他,似乎想从他平静的面具下,找出一丝裂缝。但陈默的眼神,除了重伤者的疲惫和一丝被无端牵连的黯然,再无其他。

良久,赵胖子身体向后靠去,靠在那把吱呀作响的破椅子里,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脸上的锐利和审视渐渐淡去,重新恢复成平日那副懒散、甚至有些油腻的模样。

“罢了。”他挥了挥手,语气恢复了平淡,“我也只是例行问问。执事堂那边,总要有个交代。你既不知,那便不知吧。只是……”他顿了顿,看着陈默,慢悠悠地道,“这段时间,安心干活,少惹是非。外头那些风言风语,也莫要理会。有些事,知道得越少,活得越久。明白吗?”

“弟子明白,谢管事提点。”陈默躬身道。

“嗯,去吧。”赵胖子闭上了眼睛,不再看他。

陈默再次躬身,然后转身,轻轻拉开房门,走了出去,又将门轻轻带上。

屋外的天色,已近昏暗。晚风带着凉意吹来,吹在他微微汗湿的后背上,带来一阵寒意。他站在原地,深吸了几口带着尘土和炊烟气息的空气,让有些急促的心跳慢慢平复下来。

赵胖子的“询问”,看似没有结果,实则是一种警告,也是一种……变相的保护?他最后那番话,似乎暗示着,执事堂的调查可能还在继续,或者,至少有人(比如赵明、李贺?)在暗中推动。赵胖子或许不完全相信他,但也不愿、或不能轻易动他。毕竟,一个“废了”的杂役,和王炎的失踪,实在难以扯上直接关系。强行牵连,反而可能引火烧身。

但无论如何,暗礁已经露出了狰狞的一角。水面下的汹涌,比他想象的更近。

他必须更加警惕,更加小心。

他摸了摸怀中贴身藏着的、那本记载了苏芸所授内容的日课纸,又感受了一下腰间布巾里那两块黑铁沉甸甸的、冰凉的触感。

然后,他迈开脚步,向着那间熟悉的、弥漫着汗味和鼾声的通铺走去。

脚步依旧平稳,眼神依旧沉静。

只是那沉静之下,仿佛有什么东西,被方才那场短暂的、无声的交锋,淬炼得更加坚硬,也更加冰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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