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转瞬即过，天还未彻底放亮，城外施粥的空地上，已然是人影攒动，热闹得很。

天边刚漾开浅浅一抹鱼肚白，枯草枝叶上挂满冰凉的晨露，凛冽寒风卷着细碎尘土呼呼刮过，吹得棚前的布幡哗哗作响。整片空地早已扎好整齐的木栅栏，圈出规整的区域。空地正中搭着几座宽大结实的灶台，几十口乌黑的大铁锅整齐排开，锅口悠悠冒着轻薄白气，一旁的柴火码得层层叠叠、整整齐齐，只待点火起灶。

阿灶是全场起得最早的人，四更天不到，就带着锦绣食府的一众伙计动身赶路，匆匆赶到城外粥棚。他身上还是那件洗得发白的粗布厨衫，袖口利落地挽到小臂，长发用粗布带紧紧束起，脸上没有半分熬夜早起的倦意，只剩满心的郑重严谨。

随行的伙计们也个个精神十足，不敢有半分懈怠，照着前几日商议好的分工，各司其职、动作麻利。验粮的伙计蹲在粮堆旁，拿着斗升细细掂量，逐一核对当日运来的粳米与杂粮，生怕掺了杂质、缺了斤两；烧火的伙计手脚麻利地劈柴引火，灶下火光隐隐闪动；分粥的伙计将粗瓷大碗挨个摆开，反复擦拭，擦得干干净净、亮洁无垢。

阿灶立在一众灶台正中间，目光缓缓扫过整片棚区。从堆积如山的粮草、烧热待煮的灶台，再到分隔人流的栅栏、入口处的规矩告示牌，一处处细细查验，半点疏漏都不肯有。那块告示牌上的规矩，是他熬夜亲手写就的，一笔一划端正有力，在微凉晨风中轻轻晃动，清清楚楚。

万事俱备，只待吉时开灶。

天大亮之后，远处陆续传来嘈杂的人声。无数流民从各处破庙、窝棚、树荫下聚拢而来，拖家带口，扶老携幼，密密麻麻朝着粥棚赶来。这些人个个衣衫破烂、补丁叠着补丁，脸上是长久饥饿熬出来的蜡黄色，不少人饿得失了力气，走路脚步虚浮，摇摇欲坠，可一双双眼睛里，全都藏着对一碗热粥的迫切期盼。

人越聚越多，长队一眼望不到尽头。孩童的啼哭、老人的咳喘、众人的低语嘈杂地揉作一团，人群推推搡搡，眼看着就要乱了章法。

负责维持秩序的伙计心里一紧，连忙攥紧手里的木杖，紧张地转头看向阿灶，等着他拿主意。

阿灶却半点不慌，抬手示意伙计们稳住心神、不必慌张。他迈步走到棚前的高处，清清嗓子，声音不算洪亮，却沉稳有力，清清楚楚落进每个人耳中：

“各位乡亲！今日施粥，自有规矩。老弱妇孺优先，青壮年依次排队，一人一碗，粥足料稠，绝不糊弄大家！切莫推挤争抢，今日人人有份，一个不落！”

少年音色清亮，语气沉稳坦荡，不卑不亢，自带几分让人信服的气场。方才躁动不安的人群，竟奇迹般渐渐安静下来。

流民们望着眼前规整有序的粥棚、一口口冒着热气的大锅，再看看告示牌上条理分明的规矩，心里先踏实了大半。他们一路颠沛流离南下，见过太多黑心粥棚，要么粮食克扣大半，要么粥稀得能照见人影，甚至还有管事动辄呵斥驱赶、欺压百姓。这般公正规矩、待人温和的粥棚，他们这辈子都少见。

在伙计们的耐心引导下，乱糟糟的人群慢慢排起几条整齐的长队。年迈老者、怀抱稚子的妇人、身有伤残的弱者，全都被妥善安置在最前方，现场秩序比众人预想的要好上数倍。

吉时一到，阿灶扬声高喊：“开灶！”

早已备好的柴火轰然燃起，火光灼灼，数十口大锅同时添水上粮，谷物入锅簌簌作响。阿灶亲自守在最中央的主锅前，这口锅是所有灶台的标杆，他要亲手熬出第一锅粥，给所有伙夫立好规矩、定好标准。

他谨遵师父传授的熬粥门道，火候拿捏得恰到好处。大火烧至沸水翻滚，立刻下米快速搅动，防止米粒粘锅糊底；待米粒彻底舒展开花，即刻转小火细熬慢炖，手持长勺不停绕锅推搅，让米香与汤水完全交融，熬出最醇厚的口感。锅边热气腾腾，滚烫的热浪扑面而来，阿灶额角很快布满细密的汗珠，顺着下颌滑落，可他始终紧盯锅面，半步不曾离开灶台。

旁边临时雇来的伙夫，见这位年轻的主事如此尽心严谨，半点不敢偷懒敷衍，纷纷照着他的手法添柴搅粥，本本分分干活。

没过多久，浓郁醇厚的米香悠悠散开，随风飘向远方。清甜的米香裹着温热的烟火气，在萧瑟寒风里格外诱人。排队等候的流民闻到香味，脸上都露出真切的期盼，最后一点躁动彻底烟消云散。

约莫一个时辰，第一锅热粥彻底熬好。

出锅的粥色泽稠白，米香醇厚绵长，长勺舀起缓缓落下，能拉出细密的粥丝，浓稠挂勺，和那些清水寡淡的稀粥有着天壤之别。

阿灶亲自执勺盛粥，先递给队伍最前头的白发老婆婆。满满一大碗粥，沉甸甸的几乎要溢出碗沿，他双手稳稳递过去，语气温和体贴：“老婆婆，慢些接，小心烫手。”

老婆婆颤抖着双手捧住瓷碗，眼眶瞬间通红，连连躬身道谢：“好孩子，真是心善的好孩子！老婆子一路逃难，从没喝过这么扎实、这么香的热粥啊！”

紧随其后的妇人和孩童依次上前，人人都是满满一碗热粥，没有一人被克扣，没有一人遭呵斥。流民们捧着温热的粥碗，或站或蹲，小口小口地喝着。暖意顺着喉咙淌进空腹，传遍四肢百骸，冻得僵硬的身子慢慢回暖，不少人喝着热粥，默默红了眼眶、落下泪来。

本以为今日施粥会这般安稳顺遂到底，不料棚外突然响起一阵嚣张的喧哗。

五个膀大腰圆的壮汉蛮横推开排队的百姓，横着身子就往队伍前头硬闯，嘴里污言秽语不断：“都给老子滚开！饿了好几日，哪来的规矩排队？先给咱们盛粥！”

几人一边粗暴推搡周遭百姓，一边伸手就要去抢一旁盛放粥食的木桶，原本井然的队伍瞬间大乱，百姓们吓得纷纷躲闪退让。

守序的伙计立刻上前阻拦，却被领头的壮汉猛地一把推倒在地，摔得踉跄起身不得。

“放肆！”

一声冷喝骤然响起。阿灶放下手中长勺，大步走出灶台，稳稳挡在粥桶前方。

他身形清瘦，立在几个魁梧壮汉面前看着单薄无力，可一双眼眸清亮锐利，无惧无畏，气场十足：“粥棚立有明文规矩，施粥一视同仁，人人都需排队领粥，严禁插队抢食、聚众闹事。你们若执意胡闹，休怪我即刻报官，按律严惩不贷！”

领头壮汉闻言嗤笑不止，满脸桀骜，抬手就想推搡阿灶：“区区一个小厨子，也敢管爷爷的事？我看你是不知天高地厚！”

就在他的手掌即将碰到阿灶肩头的瞬间，几道身影骤然从旁冲出，死死按住壮汉的手臂，力道刚猛，让他动弹不得。众人定睛一看，竟是萧玦一早暗中安排在此的护卫，还有闻讯赶来的禁军士卒。

萧玦心思缜密，早就料到开棚首日人多杂乱，必然有人寻衅滋事，担心阿灶年纪轻、镇不住场面，天未亮便安排人手隐匿在周边值守，此刻恰好拦下祸事。

“胆敢扰乱赈灾施粥、惊扰流离百姓，尽数拿下！”

禁军士卒一声厉喝，几名闹事壮汉瞬间被死死按倒在地，挣扎不得。周遭流民见此情景，纷纷拍手叫好，看向阿灶的眼神里，又多了几分由衷的敬重与信服。

阿灶并未得理不饶人、刻意追责，只是神色平静地开口：“今日念你们初犯，身无吃食、一时糊涂，暂且宽恕。往后若再敢闹事作乱，绝不轻饶。想喝粥，就去队尾安分排队，人人都有口粮。”

几名壮汉又惊又怕，早已没了方才的嚣张气焰，慌忙爬起身，灰溜溜地挤到队伍末尾排队。

一场风波就此平息，施粥事宜再度安稳进行。

一锅锅热粥接连熬好，一碗碗温热口粮不断送出。灶台烟火不息，醇厚米香萦绕不散。从清晨至正午，长长的队伍始终井然有序，无争抢、无混乱，在场流民，没有一人落空、少得半分口粮。

百姓们吃饱喝足，脸上的憔悴愁苦褪去大半，眉眼间多了几分生气。不少人临走前，都对着阿灶深深躬身道谢，言语质朴，满是真挚谢意。

直至日头西斜，最后一碗热粥送出，首日施粥才算彻底落幕。

一众伙计忙活了一整天，个个腰酸背痛、手脚发酸，脸上却都挂着踏实的笑容。

“阿灶师父，今日实在太稳了！全靠您定下的好规矩，不然这么多百姓，根本镇不住场面！”

“可不是嘛！这么多人安安稳稳领粥，每一碗粥都浓稠实在，大家伙儿都记着咱们锦绣食府的恩情呢！”

阿灶望着渐渐散去的人流，看着收拾得干干净净、不见半点杂乱的棚区与灶台，长长舒了口气，眉眼间终于漾开一抹浅浅的笑意。

他抬眼望向远方，巍峨的汴京城墙静静矗立，城内炊烟袅袅，烟火安然。

师父，您应当看见了吧。

今日这一碗碗暖人心脾的热粥，没给锦绣食府丢脸，更没辜负您悉心传授的食道仁心。

夕阳沉沉坠落，晚风徐徐吹拂，带着淡淡的米香。

阿灶抬手拭去额角残存的汗渍，轻声叮嘱身旁众人：“仔细收拾妥当，明日一早，照旧准时开棚施粥。”

自百味鼎传承而来的赤诚烟火仁心，终究在这片荒芜的城外空地，稳稳安抚了万千流离人心。

(第121章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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