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举世悬赏
出万妖谷的第一天,轩辕就在一面墙上看到了自己的脸。
在一个镇子的入口处贴着告示,黄纸黑字,上面画着一幅半身像。画像不算精准,颧骨画得太高,眉眼也太凶,像是在画一个嗜血的蛮人。倒是那柄斩金戟画得很像——笔直的长杆,阔刃如月,画像人大概是见过真东西的。
告示上写着:
蚩尤余孽 戟穆轩辕
修为:筑基后期至金丹初期
特征:持古戟,掌心有异火
悬赏:灵石三千,或等值丹药法器
三千灵石。轩辕站在告示前十步远的地方,目光扫过那几个字。三千灵石够一个筑基修士打坐修炼三年,够一个凡人家庭吃穿不愁一辈子。这哪是悬赏,是催命。
镇子不大,几十户人家沿河而居,炊烟袅袅。集市上有人在卖山货,有人在换灵谷,几个低阶修士围在茶摊前聊天。他们腰上挂着法器,修为大概在炼气到筑基之间——不高,但足够认出告示上的人。
轩辕把斩金戟用布裹了,背在身后。魂火在掌心安静地待着,没有亮——他学着压了压,不完全熄灭,但可以把琥珀色的光芒收敛到几乎看不见的程度。熊山君给的那块玉牌揣在怀里,贴着胸口,温温热热的。
他走进镇子。头上蒙了块破布,衣衫灰扑扑的,像个赶路的山民。两天没换衣服,万妖谷的妖气还残留在袖口和靴底,隐隐约约,不仔细闻不出来。
来到一个茶摊前,他需要打听路——洛书秘境的方向熊山君说了个大概,但具体怎么走、中间隔着什么,他不知道。地图他没有,灵石也没有,连干粮都只剩半袋。
"一碗茶。"他在茶摊角落坐下,摸出一颗碎灵石放在桌上。灵石太小,掌柜看了他一眼,但没说什么,端了碗粗茶过来。
邻桌的几个修士正在说话,声音不大不小,显然不怕旁人听见。
"……玄冥长老亲自出山了,你听说了没?"
"听说了。飞舟连夜从主峰出发,目标九黎山。"
"那蚩尤余孽死定了。化神巅峰出手,金丹期都扛不住三掌,更别说一个筑基的。"
"那也不一定。"另一个修士压低了声音,"听说九黎山那边出了岔子——凌风剑主不配合,还有个天衍宗的女弟子失联了。"
"失联?什么意思?"
"不知道。反正周恒报上去的。"
轩辕端着茶碗,手指没有动。宁云姝已经回去了吗?还是还在路上?周恒说的是"失联"——这意味着她没有按时报备。如果是这样,她现在的处境应该不太好。
他把茶喝完,放下碗。"掌柜的,打听个路。"他又摸出一颗碎灵石,"往东南方向,最近的大城怎么走?"
掌柜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蒙着的头和裹着的长条包袱上停了一瞬。
"顺官道往东四十里,过青石渡,就是鹿鸣城。"掌柜收了灵石,"不过最近路上不太平,悬赏令贴得到处都是,各路散修都在山里转悠——你要是没有什么急事,不如等两天再走。"
"急。"轩辕站起来,朝镇口走去。
掌柜看着他的背影,嘟囔了一句:"这么急,该不会也是冲着那赏金去的吧……"
官道没有他想的那么难走,但也没有那么太平。出镇不到十里,他就看见了第一个向往赏金的人。一个散修蹲在路边的岩石后面,腰上挂着法器,手里捏着一枚灵光微闪的照影符。那是一种低阶追踪法器,能在方圆三里内扫描修士气息——对付不了高阶修士的隐匿手段,但扫筑基期绰绰有余。
轩辕转进官道旁的林子,那散修没发现他。
又过了五里,第二个。两个人蹲在溪边的芦苇丛里,比前一个警觉得多——其中一个在用灵力探查路面上的脚印,另一个盯着前方山口的动静。也是冲着赏金来的。
轩辕只得再次绕路。这次绕得远了些,多花了一个时辰。
他开始意识到一件事:悬赏令不只是贴在墙上的几张纸。它是一张网——三千灵石把方圆几百里内的散修、猎人、甚至低阶宗门弟子都调动起来了。这些人单独拎出来都不是他的对手,但他们不需要打赢他,只需要发现他、拖住他、然后发信号。
一个人拖半刻钟,十个人就能拖住他一个半时辰。一个半时辰,够天衍宗的人飞三趟来回。
他不能被拖住。轩辕改变了策略——不再走官道,也不走山间小路,而是选了一条最笨也最安全的路:沿着河道走。
水下可以隔绝灵力探查,水声可以遮掩脚步声,河道两旁的灌木和芦苇可以遮挡视线。代价是速度慢、靴子永远是湿的、灵力消耗在御寒上比走路多了一倍。但至少没人找得到他。
第二天傍晚,他找了一处废弃的猎户棚歇脚。
棚子破得只剩三面墙,顶上漏着光,地上铺着发霉的干草。但四面敞开的方向都能看见来路,不至于被人摸到背后还不知道。
他把斩金戟靠在墙角,坐下来调息。灵力恢复到了六成。经脉里的暗伤还在,但已经不疼了,只是偶尔发酸。两魄共鸣带来的感知增幅让他能在半里之内感知到任何灵力波动——这是他现在最大的优势,比修为重要。
魂火在掌心跳了跳。轩辕低头看着掌心。琥珀色的火焰安静地燃烧着,但光芒的节奏变了。不再是稳定的、心跳般的脉动,而是像水面上的涟漪,一圈一圈地荡开,每荡一圈,光芒里就浮现一点什么。
是慕晗。那是魂火的记忆。
画面很模糊,像隔着一层水纱在看。地宫,石壁上的古灯,竹简摊在石台上。慕晗站在石台前,背对着他,长发垂在身后,指尖划过竹简上的文字。她的肩膀在发抖,像是在忍什么。
画面只持续了两三个呼吸。然后就消散了。
轩辕的掌心一片冰凉。魂火恢复了正常的脉动,仿佛刚才那一瞬的涟漪从未发生过。
他坐在破棚子里,看着掌心,很久没有动。那是——洛书残页?还是别的什么?
慕晗在镇渊城战前独自去过禁地地宫,这件事他知道。但他不知道慕晗在地宫里做了什么。她只说过"我去看看结界",语气轻松得像出门买菜。
但她肩膀在发抖。她不是在"看看结界"。而是在做选择。
什么选择?魂火没有回答。那点涟漪般的画面像是从慕晗散落的魂魄深处漏出来的残片——魂魄不全,记忆也不全,偶尔才会闪回一瞬。
轩辕攥紧了掌心。"你到底选了什么?"他低声说。
没有人回答他。废弃的猎户棚外面,夜风穿过林梢,发出沙沙的响声。远处有猫头鹰在叫,声音凄厉而单调。
他闭上眼,继续调息。但那画面钉在脑子里,怎么都拔不掉。
第三天。河道在一个峡谷口拐了弯,峡谷外面是一片开阔的河谷平地。远处的地平线上,能看见城楼的轮廓——鹿鸣城。
轩辕蹲在峡谷口的岩石后面,观察了半个时辰。鹿鸣城比他路过的那个小镇大得多,城墙有三丈高,城门口有修士值守。进城的商队排着队,守卫挨个检查——不是查违禁品,是查脸。
城门口的告示牌上贴满了悬赏令。不止他的——还有几个别的通缉犯的画像,但他是最大最醒目的那一张。
三千灵石的赏金在鹿鸣城这种地方,相当于一笔横财。
他不能进城。轩辕退回峡谷,选了一条绕城的小路。这意味着要多走两天——没有补给,没有地图,只能靠魂火的方向感和太阳的位置辨别方向。
他摸了摸怀里最后几颗碎灵石和半袋干粮。够。紧一紧够。
绕路的时候,他经过了一个村子。村子很小,十几户人家,围着一口井。井边有个女人在洗衣服,几个孩子在追鸡。看起来很平静,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轩辕本想直接走过去。
但一阵老人的哭声从村东头的一间土屋里传来,断断续续的,像喘不上气。
他犹豫了,此时的他不应该停,每多停一刻,就多一分被发现的风险。悬赏令上写得很清楚,"掌心有异火",他只要出手,魂火一亮,三里之内的修士都能感知到。
但他却没办法不停,来到土屋门口向里望。看见一个老人躺在木板床上,脸色灰白,嘴唇发紫。他的右臂肿得像小腿,皮肤下面有黑色的邪气在侵蚀。这是低阶魔物咬伤后的典型症状,如果不处理,三天内邪气入心,必死。
老人旁边跪着一个女孩,十五六岁的样子,脸上全是泪。她抓着老人的手,不知道该怎么办。
村里没有修士。最近的医馆在鹿鸣城,进城要被盘查——而她大概不知道怎么跟守卫解释,也没钱付诊金。
轩辕在门口站了三秒。三秒里他算了三件事:出手会暴露,不出手老人会死,而他是蚩尤血脉——那个"守"的血脉。
他没动用魂火,斩金戟靠在门外,在女孩诧异的目光下走进屋里蹲在床边,把手放在老人的手臂上。蚩尤血脉不只是战斗用的——守护之力的本源,可以驱散邪气。不需要爆发,只需要一点一点地引,像疏通堵塞的水渠。
黑色的纹路开始消退。老人的呼吸平稳了下来,脸上恢复了一点血色。女孩看着轩辕,眼里又是惊又是怕又是感激。她不知道面前这个人是谁,但她知道这个人救了自己的爷爷。
轩辕站起来的时候,已经有人在村口了。
两个散修,一男一女,筑基初期。是路过,但他们在村口停住了,因为其中一个人手里拿着照影符,符上的灵光正在剧烈闪烁。
"掌心异火——"那男散修的眼睛亮了,"是他!"
轩辕的手还沾着老人手臂上的黑气。他低头看了一眼——掌心的魂火没亮,应该是刚才驱散邪气时泄露的灵力波动被照影符捕捉到了。
三千灵石。那两个散修的眼底同时闪过贪婪的光。
轩辕没有拔戟。他看了一眼身后的土屋——老人刚缓过来,女孩还跪在床边。如果他动手,灵力外溢,这间土屋撑不住。村里还有老人和孩子。
"让开。"他说。
两个散修对视一眼,没有让。男的那个已经取出了传讯符——三阶以下,只能传短距,但够叫附近同伙了。
轩辕无奈地一声叹息,身形在原地晃了一下,下一瞬已经到了两个散修身后,速度极快。此刻他不需要动用灵力,纯靠肉身速度加两魄共鸣的感知预判就可以做到。在两人反应过来之前,两掌分别拍在他们的后颈上。力道精准,恰好让人晕厥,不伤筋骨。两个人软倒在地。
轩辕捡起传讯符,捏碎。然后拿起照影符,也捏碎。
他回头看了一眼村子。女孩站在土屋门口,抱着老人的手臂,看着他的眼神很复杂。大概是刚才的情形让她意识到,这个刚刚救了自己爷爷的人,就是最近铺天盖地的悬赏令上的那个人。
轩辕没有解释。他从怀里摸出最后三颗碎灵石,放在女孩面前的一块石头上。“老人的症状我已经止住,抓紧时间去鹿鸣城看诊,兴许还有的救。”言罢,转身就走。
良久,女孩捡起石头上的碎灵石,向着轩辕远去的背影深深鞠了一躬……
轩辕的脚步很快。照影符碎了不代表安全——那两个散修醒来后会描述他的位置和方向。他得在他们的同伙赶到之前离开这片区域。
走出半里,他回头看了最后一眼。村子还是那个村子,炊烟还在冒,鸡还在跑。一切都很安静,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他救了一个人,然后必须立刻离开。
"守"是蚩尤血脉的本质。但他连守护都做不完整——救完了就走,不能留名,不能被看见,不能让人知道"那个蚩尤余孽"也有救人的一面。
这就是他现在的处境:举世皆敌,连善行都是罪证……
天衍宗驻点
宁云姝回来的时候,已经是第四天的傍晚。她比预想中多走了一天——不是路远,是她在路上停了两次。一次是坐在溪边发了半天呆,一次是在山口的岔路口站了半个时辰,反复确认自己要走的方向。
走进大帐,周恒坐在堂中,李长风站在一旁。
"宁云姝。"周恒的声音不大,但堂内安静得像没人在呼吸,"四天。你去哪了?"
"追踪目标。"
"追踪目标不需要四天。"
"目标进入万妖谷外围。"宁云姝的声音平静,像在背一份例行报告,"妖气屏障阻断传讯,无法联络。我在外围守了两日,未发现目标出谷迹象。判断目标已深入万妖谷内部,单人无法继续追踪,遂返回报告。"
周恒看着她。她没有回避目光。
沉默持续了十几息。李长风在旁边面无表情,但他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像是在算什么。宁云姝不确定他算的是什么,但她知道周恒比李长风难对付。周恒的审视不是审问,是拆解——他在把她的每一句话掰开看里面有没有缝。
"困阵里的情况,"周恒开口了,"你出剑慢了。"
宁云姝的心跳快了半拍,但她的脸没有变。
"阵内灵力紊乱,判断出现了偏差。出剑时稍有迟疑,已被对方脱身。"
这是实话,也不全是,但每一句都可以被验证。
"丘陵口呢?你追上他了,为什么不截?"
"对方灵力恢复速度快于预期,我判断单人截杀风险过高,选择跟踪而非交手。"又是一样的半真半假。
周恒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很久。他端起茶碗喝了一口,动作很慢,像在等她自己露出什么来。
"你是天衍宗最好的弟子之一,"他终于放下茶碗,"你的能力我清楚,你的判断力我也清楚。但我要提醒你——蚩尤余孽是必须诛杀的邪魔,不是你可以'跟踪观察'的对象。"
"弟子明白。"
"禁足七日。期间不得离开驻点,不得修炼,每日抄录宗规三遍。"
"弟子领罚。"宁云姝转身退出堂外的时候,后背全是汗。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做到的——在周恒面前说出那些话,一句都没有结巴,一句都没有露出破绽。但她的手在发抖。她说的每一条都是事实,但每一条都少了一半。
走进自己的房间,关上门。房间很小,一床一桌一椅。桌上放着她的剑,霜纹在暗处微微发亮。她坐下来,把剑横在膝上。
"下次见面,我可能还是会拔剑。"她说了这话。她知道那是真的——至少现在是。但她也知道,那半拍犹豫不会消失。它会一直在,像一根刺扎在出剑的肌肉里,不疼,但拔不掉。
天衍宗教她"斩妖除魔,不问缘由"。但她已经问了。
窗外夜色沉了下来。远处的山脊线上,隐约有一道暗金色的光极快地掠过——那是飞舟的灵力尾焰,速度远超普通飞剑。
宁云姝没有看见。但如果她看见了,她会知道那意味着什么。
化神巅峰已经到了。那天夜里,轩辕也看见了那道光。他在一座无名山丘的背风处歇脚,半睡半醒地调息。魂火忽然剧烈跳动了一下,一种来自慕晗残魂深处的恐惧瞬间袭来。
轩辕猛地睁开眼。接着在识海深处,一道声音像一根针扎进了他的意识。
"你以为她是为你而死?"是惑心魔尊!那种阴柔、低沉且黏腻的感觉辨识度很高。"可笑。"
声音消散了。识海恢复平静。魂火重新稳定下来,但跳动的频率比之前快了一拍,像受惊后还没完全平复的心脏。
轩辕坐在黑暗中,手心全是冷汗。惑心魔尊没有现身——这只是传音,不是攻击。但它选择的时机太精准了:就在魂火浮现慕晗地宫画面之后,就在他开始怀疑"她的死不简单"的时候。
惑心知道他在想什么。或者说——惑心知道慕晗做了什么。
轩辕抬头看着夜空。星星很亮,银河横在头顶,冷漠而辽远。"她让我杀的"——宁云姝问过他这句话。他当时没有回答,因为他不知道答案。但现在他开始怀疑,答案比他想的所有可能都更残酷。
慕晗不是被动挡灾。她做了选择。什么样的选择,会让一个女子在深夜的地宫里浑身发抖,却依然把手指按在那些古老的文字上?
他不知道。但惑心知道。而且,惑心在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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