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章 天团杀手
光是锈的。
从头顶那片厚重铅云边缘漏下来,惨白,无力,像生了锈的刀片,斜斜切在黑松林边缘这片刚刚被血与火犁过的土地上。光落在堆积的灰白粉末上,落在冻结的残肢断臂上,落在被践踏得一片狼藉的兽皮和窝棚废墟上,最后,落在那棵被血染透、树皮剥落大半的老松树下,那个靠着树干、一动不动的人影身上。
凌烬还“醒”着,以一种奇异的、介于生死之间的状态。意识像沉在冰海最深处,冰冷,黑暗,沉重,但还没有彻底消散。他能“感觉”到身体的存在——右腰的伤口不再流血,因为血似乎流干了,内里是火烧火燎后又冻成冰坨的剧痛。全身大大小小的伤口都麻木了,只有一种无处不在的、仿佛被千万根冰针同时穿刺的锐痛,随着他微弱到几乎停滞的心跳,一下一下地敲打着意识的边缘。
最诡异的是左臂。没有知觉,没有温度,但能“感觉”到它的“存在”。那不再是一条手臂,更像一块被强行焊接在他肩膀上的、冰冷的、带着金属和晶体质感的“异物”。皮肤是那种熔炼后的暗银色,布满蛛网般的龟裂,裂纹深处不是血肉,是一种更暗沉的、仿佛能吸收光线的幽暗。虎口处,那点银白的“疤痕”几乎看不见了,但那里仿佛成了一个“空洞”,一个连接着某个冰冷、遥远、虚无之地的“接口”。一股微弱但持续不断的、带着“星空”冰冷韵律的“注视”,正通过这个“接口”,细细地、不带任何感情地“扫描”着他这具濒临崩溃的躯体,记录着每一个器官的衰竭,每一丝力量的枯竭,每一缕意识的弥散。
他在等死。等身体最后一点生机断绝,等意识沉入永恒的黑暗,或者等那“注视”的主人,觉得“样本”观察完毕,将他像那些灰白粉末一样“回收”。
但死亡,或者回收,都没有来。
来的,是别的东西。
一股极其细微的、几乎无法察觉的寒意,像最细的冰针,刺破林间凝固的空气,轻轻“碰”了一下他的眉心。不是攻击,是“标记”,是猎手在确认猎物是否还有最后一口气。
紧接着,是第二股,第三股……来自不同的方向,不同的距离。很隐蔽,很专业,带着一种冰冷的、纯粹的、只为杀戮而生的“意”。没有杀气外泄,没有呼吸声,没有脚步声,只有那种锁定目标后、箭在弦上时特有的、绷紧到极致的寂静。
五个。至少五个。潜伏在林间阴影里,从五个不同的、完美的狙击角度,锁定了他。距离,最近的大概八十步,最远的一百五十步。都是高手,是那种专门干脏活、精通隐匿和一击必杀的顶级猎手。不是城防军的风格,也不是匪帮的做派。是“天团”。雪原上最神秘、要价最高、也几乎从未失手过的杀手组织,“暗箭”。据说他们的成员不多,但每一个都是箭术大师,擅长超远距离狙杀和配合猎杀,目标从无活口。
秦苍终于动用了这张底牌。不,或许不是秦苍,是陈校尉背后的势力,或者是“银星”所在的“天外”势力觉得“样本”观察得差不多了,该“清理”了?凌烬混乱的意识里闪过几个模糊的念头,但很快被更深的冰冷淹没。不重要了。谁来,都一样。
他靠着树干,眼皮沉重得抬不起来,只能透过睫毛的缝隙,看到一片模糊的、晃动的光影。耳朵里,除了自己微弱的心跳和呼啸的风声,还捕捉到一丝极其轻微的、弓弦被缓缓拉开的、几不可闻的“吱嘎”声。很轻,很稳,拉弦的人有着绝对的自信和耐心,在等待一个完美的、目标绝对无法躲闪的时机。
时机是什么?是他下一次微弱的心跳?是他无意识的一次呼吸?还是林间光影的某一次变幻?
凌烬不知道。他也不在乎。他太累了,累得连“恐惧”这种情绪都生不出来。就这样吧,被一支冰冷的、专业的箭矢贯穿头颅或者心脏,结束这短暂、冰冷、充满背叛和血腥的一生,似乎也不错。至少,比慢慢冻死,或者被那“注视”回收,要痛快些。
他缓缓地、极其艰难地,扯动了一下嘴角僵硬的肌肉。想做出一个“笑”的表情,但失败了,只让凝固的血痂又裂开一点。
就在这时,左手。那只不再是“手”的左手,那暗银色、布满裂纹的“异物”,突然毫无征兆地,自己“动”了一下。
不是他的意志在驱动。是他的意志已经放弃,是身体残存的、烙印在骨髓深处的战斗本能?还是那“注视”通过“接口”传来的、某种冰冷的“指令”?
左手的五指,极其缓慢地、一卡一顿地,弯曲,收紧,握成了一个僵硬的拳头。动作很怪异,像生锈的机器在强行运转,暗银色的“皮肤”下传来细微的、令人牙酸的金属摩擦和晶体碎裂声。随着拳头握紧,龟裂的缝隙里,渗出几缕极淡的、深黑色的、夹杂着细微银丝的“寒气”。这寒气没有外溢,而是像有生命一样,沿着他左臂的“表面”,向上蔓延,流过肩膀,流向他的右臂,流向他还能勉强控制的右手。
很慢,很微弱,但确实在流动。那是一种与雪原寒气截然不同、更加“凝练”、更加“沉重”、仿佛带着“质量”的冰冷力量。是“银星”印记残存的、或者说,是左臂异化后自行“生成”的某种东西。
与此同时,那五道锁定他的、冰冷的“箭意”,似乎察觉到了这细微的变化。空气的“弦”绷得更紧了。一种被毒蛇盯住七寸的致命危机感,像冰水浇头,让凌烬近乎停滞的意识猛地一个激灵。
要来了。
几乎是同一瞬间,五声极其轻微、几乎重叠在一起的弓弦震鸣,从五个方向传来!声音不大,但在凌烬那被生死边缘和“异物”力量强化的感知中,却清晰得如同惊雷!
五支箭!从五个刁钻到极致的角度,撕裂空气,带着微不可查的、却足以致命的不同啸音,射向他!不是乱射,是配合,是计算!两支射向他左右肩膀,封死躲闪空间;一支射向他眉心,致命一击;一支射向他心口,补刀;最后一支,轨迹最飘忽,似乎预判了他可能做出的、任何微小的、垂死的挣扎动作,进行最后的“修正”!
完美的狙杀配合。无论他怎么动,哪怕只是肌肉下意识的抽搐,都至少会被两到三支箭同时命中要害。这是“天团”的箭,是计算到毫厘、冷酷到极致的杀戮艺术,是箭术的某种“巅峰”。
凌烬的眼睛,在箭矢离弦的瞬间,猛地睁大!不是出于意志,是身体濒死时最后的、野兽般的本能!冰蓝色的瞳孔,因为失血和异化,边缘已经带上了一圈诡异的银白。在瞳孔收缩的刹那,他“看”清了那五支箭的轨迹,不是用眼睛,是用那“异物”左臂带来的、冰冷的、超越常理的感知。
箭很快,快到普通人根本来不及反应。但对他来说,这一刻,时间仿佛被拉长了,被那“异物”左臂流淌过来的、粘稠冰冷的“力量”拖慢了。他能“看见”箭尖撕开空气形成的涟漪,能“看见”箭杆上为了减少风阻而雕刻的、几乎看不见的螺旋纹路,能“看见”箭镞上涂抹的、在惨白天光下泛着幽蓝的、显然是剧毒的光泽。
躲?怎么躲?身体残破,动一下都像要散架。挡?拿什么挡?右手只剩一把不知从哪个尸体旁捡来的、卷了刃的破刀。
那就……不躲。不挡。
在那被拉长的、冰冷的时间片段里,凌烬做了一个最简单的动作。他抬起了还能勉强控制的右手,握住了那把卷刃的破刀。没有瞄准,没有发力,只是凭着那股从左臂流淌过来的、冰冷的、陌生的“意”,将刀尖,对准了五支箭矢轨迹中,最核心、最致命、也似乎是……计算中“预留”了那么一丝极其微小“变数”的那个点——那支射向眉心的箭。
然后,他用尽残存的所有力气,将破刀,像投掷一根轻飘飘的稻草一样,掷了出去。
不是直线。刀脱手的瞬间,似乎被那股冰冷的“意”赋予了某种诡异的“生命”,轨迹在空中划出一道极其细微、但绝对不符合物理规律的、扭曲的弧线。像是被无形的寒流推动,被冰冷的“意志”牵引,以毫厘之差,避开了其他四支箭的轨迹,刀尖精准地、分毫不差地,点在了那支射向眉心的、幽蓝箭镞的尖端!
叮!
一声极其清脆、却又异常轻微的金属撞击声。声音不大,但在死寂的林间空地,却像一颗投入冰湖的石子。
射向眉心的那支箭,箭尖的幽蓝毒光骤然黯淡,箭杆剧烈震颤,轨迹瞬间偏转,擦着凌烬的耳际飞过,带走了几缕沾血的头发,深深钉入他身后的树干,箭尾嗡嗡急颤。
而就是这毫厘之间的轨迹偏转和撞击产生的细微扰动,像多米诺骨牌被推倒了第一块,引发了一连串连锁反应。射向心口的那支箭,因为“配合”的预判被打破,轨迹出现了极其微小的偏差,擦着他右胸的皮肉飞过,带走一片冻硬的皮肉和冰碴。射向双肩的两支箭,也因为目标“预期”的微小变动,失去了最完美的入射角度,一支射穿了他左肩上方三寸处的树干,另一支擦着他右臂外侧飞过,划开一道深可见骨的血口,但未能废掉他的手臂。
只有那支轨迹最飘忽、用于“修正”的第五支箭,因为它本身的“不确定性”,反而没有受到太大影响,依旧射向凌烬的小腹——那原本可能是他下意识弯腰躲闪时会撞上的位置。但凌烬没动,箭矢噗的一声,深深扎进了他小腹左侧,避开了脏腑,但几乎将他钉在树上!
剧痛!冰冷!麻木!多种感觉混杂着冲进脑海,让他眼前一黑,几乎彻底晕厥。但左臂流淌过来的那股冰冷的“力量”,和他骨髓深处那股不肯熄灭的、野兽般的求生欲,硬生生将他的意识又扯了回来。
他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漏气声,嘴里涌出更多的、带着冰碴的黑血。右手无力地垂下,小腹的箭杆在随着他微弱的呼吸颤抖。左臂依旧维持着握拳的姿势,暗银色的裂纹似乎又扩大了一些,渗出的深黑色寒气更多、更快地涌向全身,带来一种诡异的、仿佛在“冻结”伤痛、也在“冻结”生机的冰冷麻痹感。
林间,一片死寂。
那五个潜伏的“天团”杀手,显然也被这匪夷所思的、绝境下的反击震惊了。他们精心计算、配合无间的绝杀之箭,竟然被一把随手掷出的、卷了刃的破刀,以那种完全不符合常理的方式,近乎奇迹般地破掉了?虽然还是重创了目标,但预期的瞬杀没有达成。
短暂的死寂后,更冰冷、更凝练的杀意,从五个方向重新锁定了他。弓弦再次被缓缓拉开的声音,比之前更加轻微,但也更加致命。这一次,他们不会再留任何“变数”,不会再有“配合”的间隙,会以最快、最直接的方式,补上最后的绝杀。
凌烬靠着树干,冰蓝色的眼睛透过血污,看向左前方一片晃动的、光线扭曲的阴影。他能“感觉”到,那个方向的杀手,气息最冷,箭意最凝练,是五人中的首领,或者说,是最强的一个。
要死了。这次,真的没力气了。
但他还是咧了咧嘴,用尽最后一丝气力,嘶哑地、几乎听不见地,对着那片阴影,吐出了一个字:
“来。”
仿佛是对他这个字的回应,左前方那片阴影,骤然波动!一支箭,无声无息,却快如黑色闪电,撕裂空气,没有啸音,只有一股纯粹到极致的、洞穿一切的“意”,直射他的咽喉!
与此同时,另外四个方向的弓弦也震动了!四支箭,封死了他所有可能、哪怕是最细微的躲避空间!
最后的绝杀,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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