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2小说网 > 同袍赋 > 第15章 葫芦口

第15章 葫芦口


次日正午,龙垣屯议事房的木门被推开。任忠吊着左臂走进来,身后跟着十八岁的陆寅春。少年身着粗布短打,挎着磨亮的环首刀,虎背熊腰,豹眼精光四射,脸颊一道淡红新刀疤,当年在边军就是能一个打三个的悍卒,落草后凭硬功夫镇住了归安山。

"华百夫长,幸不辱命。"任忠抱拳道,左臂绷带渗出血来,"陆兄弟听说要杀北羯,二话不说就跟我来了。"

"你就是陆寅春?"华烨抱拳。

"你就是华百夫长?"陆寅春回礼,声音瓮声瓮气,"我听说你才十六,苍云堡城头带百人守了三天三夜,是条汉子。"

"杀敌不论年纪。"华烨转开羊皮地图,"拔都可营地在归安山北麓,三日后深夜经葫芦口接头。于聚已死,他们还蒙在鼓里。葫芦口是归安山脚下最险的伏击点,两侧山壁陡峭,沟底仅容四五人并行,夜里动手最隐蔽。"

陆寅春盯着地图:"你的人正面压上,我的人两侧滚石断后路。谁先冲?"

"你地形熟,打头阵。"华烨毫不含糊,"我的人正面接应,一个不留。"

陆寅春豹眼一瞪:"那可是北羯亲卫,一个打三个的硬茬,你手下新兵能行?"

许雄闷声开口:"苍云堡城头,我一个人砍翻过十一个。"

典松抱着环首刀抬眼扫了他一下。陆寅春挑眉:"好,我带四十个弟兄,都是跟北羯真刀真枪干过的,三日后深夜葫芦口,杀个痛快。"

杜宗兴拄着木棍挤上前,腿缠绷带:"百夫长,我也去。"

华烨皱眉:"伤没好,留下守屯。"

"皮肉伤早结痂了。"杜宗兴站直身子,眼神硬得像屯墙砖石,"卢百夫长和弟兄们拿命护的屯子,我不能干坐着。我要亲手砍北羯蛮子。"

华烨看他片刻:"能握刀?"

杜宗兴拔出环首刀,手腕一翻,烛火下寒光凛冽,刀刃还沾着龙垣屯血战的血渍。

"好。"华烨点头,"跟在我身后。"

话音刚落,屯外马蹄声起。派去垣关上报的士兵快马赶回:"百夫长,节帅有令!潘副使在垣关血战北羯主力,中箭仍死守不退;王家为求自保,主动捐自家存粮三千石、出民夫五百人支援前线,此事不宜牵连过广。王寂暂押龙垣屯,不许审不许杀,等战后发落。"

任忠低声骂道:"拿自家家底买活路,之前通敌害死多少弟兄,几石粮就想勾销?"

"先记着。"华烨沉声道,"仗打完前什么都别动。任大哥,你带三十人留守,看好王寂和粮草,左臂不方便别硬扛。"

任忠抱拳:"放心,屯在人在。"

三日后深夜,葫芦口。

夜色浓得化不开,冷月被乌云遮了大半,仅漏下零星微光。两侧山壁覆满枯藤矮松,沟底乱石横陈,马蹄踩上去只有细碎声响。华烨蹲在山壁上俯瞰,心里笃定——拔都可进了沟底,就别想活着出去。

"许雄、典松。"华烨压低声音,指着沟口两棵歪脖子老松,"那里最窄,你们守死。拔都可往回跑,就是你们的。"

典松大步走过去,隐在松树后,环首刀拄在脚边。许雄搓搓手,将两柄环首刀分插腰间——一柄砍卷了还有第二柄。

陆寅春的弟兄们扛着黑布裹住的胤军旗帜,分散插在四周山壁。山风一吹,旗子呼啦啦作响,夜色里看去像漫山遍野都是伏兵。华烨又让人拿出从王寂窑场搜出的五张踏张弩,选出五个最善弩箭的弟兄埋伏在乱石堆后。

一切布置停当,葫芦口恢复死寂,只有山风穿过石缝的呜呜声。

月上中天。

沟口传来极轻的马蹄声。

拔都可骑着枣红马当先踏入葫芦口,身后跟着四十五名北羯亲卫,人人身披软甲、腰悬弯刀,马蹄都裹了厚布,队尾跟着几辆空马车——是准备拉军械和二十多名工匠的。拔都可用北羯话低声骂于聚选的鬼地方太黑,身旁副手陪笑说越偏越安全。

最后一个北羯兵走进沟底。

华烨站起身,拔出环首刀,微弱月光下拉出一道冷冽寒光。

"放箭!"

山壁上弓弩齐发。五张踏张弩率先射出,弩箭破空声在窄谷里被放大数倍,嗖嗖嗖像毒蛇吐信。三波箭雨过后,北羯兵倒下一片。

拔都可的战马被一箭射穿脖颈,轰然倒地。他翻身爬起,嘶吼道:"有埋伏!结阵!往外冲!"

北羯亲卫虽是精锐,猝然遇袭也乱了阵脚,勉强拢成圆阵往沟口挪。他们的弯刀从小握到大,沾过无数血,却没见过在黑夜里摸爬滚打惯了的边军和山匪。

"杀!"

华烨从山壁纵身跃下,环首刀劈在一个北羯兵后颈。杜宗兴丢了木棍,单手握刀跟在他身后,瘸着一条腿照样劈翻一个偷袭的北羯兵。他刀法稚嫩,每一刀都带着龙垣屯死难弟兄的血仇。

陆寅春从北侧山壁扑下,像一头饿极的豹子。他的粗铁刀刀背厚得像门板,一刀劈开北羯兵的弯刀,第二刀砍碎对方肩胛骨,第三刀连人带刀剁翻另一个。身后的弟兄们一拥而上,专挑敌阵薄弱处扎进去。

华烨和陆寅春手下有两个杀神。典松守在左松后,北羯兵冲过来只看见一道黑影,然后环首刀就从肩到腰劈成两截。许雄守在右松,两柄环首刀左右翻飞,北羯弯刀碰上就卷刃,胳膊碰上就断。

拔都可见沟口被封死,嘶吼着带十几个亲兵往沟底冲。一个亲兵趁华烨格挡的间隙,弯刀划破他左肩。杜宗兴从侧面撞过来,环首刀捅进那人腰腹,推了华烨一把:"别管我,追!"

陆寅春截住了拔都可的去路。两人刀刀相撞,火星四溅。拔都可刀法狠辣,却被陆寅春一膝盖顶在小腹,弯刀脱手飞出。拔都可踉跄后退,转身往沟口跑。

典松从松树后转出来,环首刀横扫,在拔都可胸口拉开一尺长的血槽。拔都可惨叫着往左歪,撞进许雄的刀口。许雄左手刀嵌进他肩膀拔不出,干脆松手,右手刀从另一侧斜劈而下。

拔都可的身体僵在原地,上半身和下半身分了家,两截尸体滚在歪脖子老松之间,离沟口只有三步。

"拔都可死了!给我杀!一个活口都别留!"华烨举刀嘶吼,声音裹着血仇,在山谷间回荡。

北羯兵彻底溃败,却无一人求饶。有的拼死反扑同归于尽,有的往山壁爬被弩箭钉穿,有的乱窜滑倒被一刀结果。葫芦口窄得像一口棺材,喊杀声撞在石壁上,像有一千个人在同时嘶吼。

战斗结束。四十五名北羯亲卫,全数被歼,无一生还。

陆寅春坐在石头上喘气,粗铁刀拄在脚边,血顺着刀身滴在地上:"华百夫长,你这法子不错,拔都可到死都不知道咱们有多少人。"

华烨抹了把脸上的血,夜风一吹,血渍瞬间凝住:"虚张声势,只能唬一时。接下来你有什么打算?"

"还能有什么打算?"陆寅春把刀往地上一顿,"北羯祸乱夏州,王家害我家破人亡,这笔账没算完。只要是杀北羯和王家找不痛快的事,我和弟兄们都跟着你干!"

杜宗兴坐在旁边缠腿上崩开的伤口,抬头咧嘴一笑:"百夫长,这一刀没白挨。"

陆寅春看了他一眼:"这小子瘸着腿还这么不要命,跟我带来的弟兄一个性子。"

杜宗兴头也不抬:"跟着华百夫长砍蛮子痛快。"

典松默默擦着刀上的血,许雄蹲在尸体旁拔出自己的环首刀,心疼地蹭着刀上的缺口,嘟囔北羯弯刀真硬。

华烨站起身,扫视满沟尸骸:这一仗斩首四十五级,缴获弯刀四十五柄、软甲二十余领,己方阵亡十七人,重伤九人。拔都可死了,阿斯兰走私军械的暗线被掐断。

"陆大哥。"华烨语气郑重,"黑风口在归安山以北,拔都可回不去,阿斯兰至少天亮才会发现。趁他没反应过来,咱们连夜去端了他的粮仓。"

陆寅春站起身,将刀插回背上:"什么时候动手?"

"你的人还能再打一场吗?"

陆寅春回头扫了一眼满身是血的弟兄们,咧嘴一笑:"北羯蛮子还没杀够。"

"现在就走。"华烨归刀入鞘,望向归安山以北。夜色依旧浓重,黑风口的风灌过来,吹得山壁上的旗帜猎猎作响。他没有回龙垣屯,就在碎石地上整队,分发缴获的军械。活着的弟兄们靠着山壁啃干粮,只有磨刀石蹭过刀刃的沙沙声在夜里格外清晰。

杜宗兴缠好绷带,拄着木棍走到华烨身边,腿上的血又渗红了布条,眼神却格外明亮:"百夫长,黑风口,我还跟在你身后。"

华烨拍了拍他的肩。守过龙垣屯的人,都知道这一仗意味着什么。

夜色里,葫芦口的山道上亮起一长串火把,像一条火龙,正朝着归安山以北缓缓移动。


  (https://www.62xiaoshuo.com/xs/80788/50218697.html)


1秒记住62小说网:www.62xiaoshuo.com。手机版阅读网址:m.62xiaoshuo.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