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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2章 诸侯营中暗较量 楚使挑衅试庸锋


七律·辨奸

蜡丸密语露蛇心,楚刃藏锋暗室阴。

巫针巧证清白迹,毒骨难遮龌龊音。

一匣玄机开鬼眼,九图残影动龙吟。

莫言盟誓坚如铁,阵外风腥已透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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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军营帐内,死寂如坟。

熊罴的尸身横陈在地,青紫面色在火把光下显得格外狰狞。七窍流出的黑血已凝固成痂,散发着一股甜腥与腐臭混合的怪味。那枚幽蓝银针静静躺在血泊旁,针尾赤色丝线在夜风中微微飘动,像一条毒蛇的信子。

所有目光都集中在彭仲身上。

质疑、警惕、幸灾乐祸、冷眼旁观……诸侯们的表情各不相同,但无一例外都在等待他的回应。武王姬发站在人群最前,面色沉凝,看不出喜怒。黑袍国师太颠蹲在尸身旁,枯瘦的手指正从熊罴咽喉处拔出一截黑色的细骨——那是喉骨,已经变成诡异的墨黑色,显然是中剧毒而亡。

“七星海棠,见血封喉。”太颠将那截毒骨举起,在火把光下细细端详,“中毒者十二个时辰内无声暴毙,尸身青紫,喉骨黑化。此毒罕见,唯有云梦山深处、鬼谷禁地方产。”

他抬头,暗金色瞳孔盯着彭仲:“而刺入喉骨的凶器,是巫剑门特制的‘封脉针’。针尾系的赤巾丝,乃庸国鼓剑营弟子专属。彭将军,证据确凿,你还有何话说?”

熊艾已拔剑出鞘,剑尖直指彭仲:“武王!庸国使臣残害盟友,罪不容诛!请即刻擒下此獠,枭首示众,以正军法!”

他身后楚军将领纷纷拔刀,杀气腾腾。庸国这边,石蛮、彭岳等人也怒目按剑,鼓剑营弟子迅速结阵,双方剑拔弩张,一触即发。

武王抬手虚按,压下骚动。

他看向彭仲,声音平静:“彭将军,太颠国师所言,你可有辩解?”

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聚焦。

彭仲却未立刻回答。

他缓步走到熊罴尸身旁,俯身细看那枚银针。针长一寸三分,针身铭刻的符文确实是巫剑门“封脉针”的制式,针尖幽蓝,淬毒无疑。赤巾丝也是真的——鼓剑营三百弟子,每人发三根,用于束发、系剑、标记,绝无外流。

证据似乎铁证如山。

但……

彭仲忽然伸手,二指拈起银针,举到眼前细看。

“将军小心!”石瑶惊呼,“针上有毒!”

“无妨。”彭仲淡淡道,“七星海棠虽毒,但需见血方能生效。皮肤触碰,无害。”

他转动银针,借着火光观察针尖与针身的连接处。忽然,他眉头微皱。

“石瑶。”

“在。”

“取‘验毒水’来。”

石瑶从随身药囊中取出一个瓷瓶,拔开塞子,瓶中是无色液体。彭仲将银针针尖浸入液体。

片刻,液体开始变色——不是预想中的幽蓝,而是诡异的紫黑!

“这不是七星海棠。”石瑶脱口而出,“七星海棠遇验毒水会呈碧绿色。这是……‘鸩羽霜’!楚国产的剧毒!”

全场哗然。

熊艾脸色一变:“胡说!分明是七星海棠!”

“是不是,一验便知。”彭仲将银针从液体中取出,又示意石瑶检查熊罴喉间伤口,“七星海棠毒发,伤口会凝结一层淡绿色结晶。鸩羽霜则会使血肉焦黑如炭。”

石瑶蹲下,以银刀小心刮取伤口边缘组织,置于白绢上。组织焦黑如炭,遇空气后竟散发出一股羽毛烧焦的臭味——正是鸩羽霜的特征!

“确是鸩羽霜。”石瑶起身,看向武王,“此毒产自楚地云梦泽,以鸩鸟羽毛混合七种毒草炼制而成。楚军之中,先锋营常备此毒,用于淬炼箭镞。”

话说到这份上,意思已再明白不过。

熊罴中的是楚地特有的鸩羽霜,而非鬼谷的七星海棠。那枚银针虽是巫剑门制式,但上面淬的毒被调换了!

“不可能!”熊艾急道,“定是你们偷换……”

“熊将军。”彭仲打断他,举起那枚银针,“你说这针是我庸国之物,我承认。但你可知,巫剑门的封脉针,每根都有编号?”

他指向针尾——那里刻着两个极小的篆字:“甲七”。

“甲七,是巫剑门‘甲字库’第七号针,专供门主及长老使用。”彭仲看向石瑶,“石堂主,甲字库的针,可曾外借或遗失?”

石瑶摇头:“甲字库钥匙由我与兄长石猛各持一半,需两人同时在场方能开启。三年来,从未开启过,更无遗失。”

彭仲又转向熊艾:“那么请问熊将军,这根三年来从未离开巫剑门秘库的针,是如何出现在你楚军将领咽喉中的?”

熊艾语塞,脸色青白变幻。

“除非……”彭仲目光渐冷,“是有人三年前便盗取此针,一直珍藏至今,专为今日栽赃之用!”

这话如惊雷炸响。

三年前便布局栽赃?那得是多深的算计?

诸侯们交头接耳,看向熊艾的眼神已带上了怀疑。

武王也皱起眉头:“太颠国师,你方才断言是七星海棠,如今看来……”

太颠却不慌不忙,从袖中取出一枚玉瓶,拔开塞子,将瓶中粉末洒在熊罴伤口处。

粉末遇血,竟泛起幽幽蓝光!

“此乃‘显毒散’,可显毒素本源。”太颠平静道,“诸位请看,蓝光之中,是否有一丝碧绿?”

众人细看,果然,幽蓝光芒深处,隐隐透着一线碧绿,若不细察,根本难以发现。

“鸩羽霜为表,七星海棠为里。”太颠缓缓道,“凶手先用鸩羽霜淬针杀人,再以秘法在针尖覆一层七星海棠残毒,误导查验。此等手法,非精通毒术、且能同时获得楚毒与鬼谷毒药之人不能为。”

他顿了顿,看向彭仲:“彭将军,你说银针三年前便被盗取,那凶手是如何在三年前,便预知今日熊罴将军会与你麾下子弟比武?又如何预知熊罴会输,且输后楚国会借机发难?”

这一问,直指要害。

是啊,三年前的布局,怎么可能算到今日的具体情境?

除非……凶手能未卜先知,或根本就是临时起意,银针并非三年前所盗,而是近日才到手。

彭仲沉默片刻,忽然道:“石瑶,检查熊罴将军右手。”

石瑶依言检查熊罴右手,忽然轻“咦”一声:“他拇指指甲缝里……有东西。”

她用银镊小心翼翼夹出一小片黑色的蜡。

“是蜡丸残片。”彭柔接过细看,“用于密封密信或小件物品。看蜡质,是新近熔封的。”

彭仲目光转向熊艾:“熊将军,今日会盟后,熊罴将军可曾接触过什么人?收过什么东西?”

熊艾脸色微变,支吾道:“这……本将如何得知?”

“那便搜身吧。”彭仲看向武王,“请武王下令,搜查熊罴将军遗物及营帐,或许能找到线索。”

武王点头:“准。”

一队周军士兵进入熊罴营帐搜查。不多时,捧出一个木匣。

木匣上锁。士兵砸开锁,匣内是几件金银饰物、几卷兵书,还有……一枚完整的蜡丸。

太颠取过蜡丸,捏碎。

蜡丸内是一小卷帛书,展开,上面只有一行字:

“事成之后,汉水以北归楚。”

没有落款,但帛书一角,印着一个模糊的印记——似乎是某种兽面图腾。

“这是……”太颠瞳孔微缩,“商军‘虎贲卫’的密令印记!”

全场哗然!

熊罴竟与商军有秘密往来?!

熊艾脸色煞白,急道:“这是栽赃!定是有人……”

“熊将军。”武王终于开口,声音冰冷,“帛书是从熊罴将军私匣中搜出,蜡丸是新封,墨迹未干。你还要说是栽赃吗?”

他缓步走到熊艾面前:“或者说,与商军密通者,不止熊罴一人?”

这话已是诛心之问。

熊艾浑身颤抖,忽然跪地:“武王明鉴!末将……末将对天发誓,绝未通商!熊罴之事,末将毫不知情!定是……定是有人买通熊罴,栽赃我楚国!”

“买通?”武王冷笑,“谁能买通楚国先锋副将?又是谁能将商军密令送入戒备森严的盟军大营?”

他不再看熊艾,转身对众人道:“此事疑点重重,不可妄断。但熊罴私通商军证据确凿,楚国有失察之责。先锋之争,到此为止。”

他看向彭仲:“彭将军,你受委屈了。此事寡人会彻查到底,还庸国一个公道。”

彭仲躬身:“谢武王。”

一场风波,看似平息。

但彭仲心中雪亮——熊罴之死,凶手绝非一人。那枚巫剑门银针、双重剧毒、商军密令……这一切背后,有只手在同时搅动楚、庸、商三方,目的就是破坏会盟,挑起内乱。

而最大嫌疑人……

他的目光扫过太颠。

黑袍老者正垂目而立,仿佛一切与他无关。但彭仲注意到,在士兵搜出蜡丸时,太颠的嘴角曾微微上扬了一瞬。

是他吗?

还是说,幕后另有其人?

“散了吧。”武王挥手,“各回本营,加强戒备。明日继续商议进军方略。”

诸侯们陆续散去。

楚军将领抬走熊罴尸身,熊艾失魂落魄地跟在后面,再不复之前的嚣张。

彭仲也率庸国众人回营。

路上,石瑶低声道:“兄长,那枚银针……我总觉得不对劲。”

“哪里不对劲?”

“甲字库的针,我虽三年未开,但三年前最后一次清点,我记得‘甲七’号针的针尾刻字,用的是‘阴刻’。而今天这根,是‘阳刻’。”

彭仲心头一震。

阴刻与阳刻,差别极细微,若非亲手制作或长期接触,根本难以分辨。若这根针是仿制品……

“你的意思是,针是假的?”

“针是真的巫剑门制式,但编号是后刻的。”石瑶沉吟,“而且针尖淬毒的手法……不像我巫剑门的手法。我们淬毒,会以‘冰浸法’,使毒液均匀渗透。而这根针,毒只浮于表面,显然是临时涂抹。”

临时涂抹?

那就意味着,凶手可能是在熊罴死后,才将毒涂抹在针上,然后刺入伤口,伪装成凶器!

“但熊罴中的毒确是鸩羽霜……”

“所以凶手先用其他方式毒杀熊罴,再伪造现场。”彭柔接口,“那截黑色的喉骨,或许根本不是中毒所致,而是某种邪术造成的。”

邪术……

彭仲想起太颠拔出喉骨时,那截骨头黑得诡异,不像自然中毒。

难道这一切,都是太颠自导自演?

他栽赃庸国,又故意留下破绽,引向楚国通商,最后轻描淡写揭过……目的何在?

试探?挑拨?还是……

正思忖间,已回到庸国营地。

刚入大帐,亲卫来报:“将军,周公旦求见。”

“快请。”

姬旦匆匆入帐,面色凝重:“彭将军,方才之事,你如何看?”

彭仲请他就坐,屏退左右,才低声道:“周公以为呢?”

“太颠有问题。”姬旦直言不讳,“他今日举止反常。先是武断指认七星海棠,又在验毒时故意误导,最后搜出商军密令时,他竟毫不惊讶,仿佛早有预料。”

“武王可知?”

“武王……”姬旦苦笑,“武王对他信任有加。三年前太颠献‘六韬三略’,助武王整顿军备,又预言‘凤鸣岐山,周当兴’,深得武王之心。如今虽疑点重重,但无确凿证据,武王不会轻易动他。”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而且我怀疑,太颠与鬼谷有关。他腰间那枚墨玉玉佩,我曾见王诩佩戴过类似的。”

果然!

彭仲心中了然。太颠是鬼谷的人,而且地位在王诩之上。那么今日这一切,很可能是鬼谷内部的权力斗争,或是某种更大的阴谋。

“周公今夜密会,可还照常?”

“照常。”姬旦点头,“但地点改了,不在中军大帐,而在我的营帐。武王也会秘密前往。”

他从怀中取出一枚玉牌:“子时三刻,凭此牌可直入我营帐后门。将军切记,独自前来,莫带随从。”

“明白。”

姬旦匆匆离去。

彭仲独坐帐中,将今日之事从头细想。

银针、毒药、密令、太颠、鬼谷、楚国、商军……这些碎片在脑中拼凑,渐渐勾勒出一张巨大的网。

而他与庸国,正站在网中央。

“将军。”帐外传来彭岳的声音,“楚使熊艾……求见。”

熊艾?他来做什么?

彭仲略一沉吟:“让他进来。”

熊艾入帐时,已没了白日的嚣张,反而面带愧色。他朝彭仲深深一揖:“彭将军,今日之事……是熊某鲁莽,冤枉了将军,特来赔罪。”

这转变太过突然。

彭仲不动声色:“熊将军言重了。真凶未明,何来冤枉之说?”

“不。”熊艾摇头,从怀中取出一物,“熊罴死后,我仔细搜查他营帐,在床榻暗格里发现了这个。”

那是一卷羊皮地图,展开,竟是孟津周边百里内的详细地形图!图上标注着周军营寨位置、粮草囤积点、各诸侯兵力分布……其中庸国营地的位置,被朱砂圈了三个圈!

“这是商军细作绘制的情报图。”熊艾声音发颤,“熊罴他……真是商军内应。我楚国治军不严,竟让此等奸细混入先锋营,还险些害了将军……熊某羞愧难当。”

他将地图双手奉上:“此图交给将军,或对破案有用。另外……”

他顿了顿,咬牙道:“三日前,曾有一黑袍人密会熊罴。那人身形瘦高,声音嘶哑,腰间悬着一枚墨玉玉佩。我偶然瞥见,当时未在意,如今想来……那人很可能是太颠国师!”

果然是他!

彭仲接过地图,细细查看。图上标注之详细,非内应不能为。而那几个朱砂圈的位置,正是鼓剑营驻扎地、彭仲大帐、以及……今夜姬旦密会的地点!

太颠不仅知道密会,还标注了出来。

他想做什么?

“熊将军将此图给我,不怕太颠报复?”彭仲看向熊艾。

熊艾苦笑:“今日之事,太颠明显是要将熊罴之死栽赃给楚国,挑拨楚庸相争。我若再装糊涂,下一个死的,可能就是我了。”

他深吸一口气:“从今日起,楚国愿与庸国真心结盟,共抗商纣。也请将军……小心太颠。”

说罢,他再次一揖,转身离去。

帐中重归寂静。

彭仲盯着那张地图,目光落在那个标注着“密会地点”的朱砂圈上。

子时三刻,姬旦营帐。

太颠既然知道,会不会有所行动?

正思忖间,帐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石瑶疾奔而入,脸色苍白:

“兄长!彭岳他……不见了!”

“什么?!”

“半个时辰前,他说去巡查营防,至今未归!巡逻弟子在营地西侧树林里,发现了打斗痕迹,还有……这个!”

她递上一物。

那是一截断裂的赤巾丝。

丝上,染着新鲜的血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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彭仲握紧那截染血赤巾,冲出大帐。西侧树林中,果然有打斗痕迹——树干剑痕交错,地面落叶凌乱,更有几处血迹尚未凝固。石瑶以巫术追踪,血迹一路延伸向密林深处,最终消失在一处悬崖边缘。崖下是汹涌黄河,夜色中只能听见怒涛轰鸣。而悬崖边的岩石上,赫然刻着一行字:“欲救弟子,子时独自至鹿台故道。过时不候。”字迹缭乱,似是仓促刻成,但最后一笔的走向,竟与太颠日间验毒时手指划过的轨迹一模一样!彭仲猛然抬头,望向中军大帐方向——那里灯火通明,武王正与诸侯宴饮。而太颠的身影,隐约立在帐外阴影中,仿佛正朝这边望来。他手中似乎握着什么,在月光下泛着幽光。那是一枚……桃核?还是别的?更令彭仲心惊的是,怀中的先锋虎符,此刻忽然发烫!符身那枚血红玉石嗡嗡震颤,玉中浮现的画面不再是行军地图,而是一幅诡异的景象:黑夜、密林、悬崖、一个被捆在树上的身影——正是彭岳!而他身后,站着三个黑袍人,其中一人的侧脸……分明是熊艾!可熊艾方才还在帐中赔罪!难道那个“熊艾”是假的?!彭仲握紧虎符,指尖发白。子时将至,密会、救人、陷阱……三件事撞在一起。他去哪边?救彭岳,可能错过密会,贻误军机;赴密会,彭岳必死无疑;而无论去哪边,都可能踏入太颠布下的死局。夜色如墨,寒风刺骨。远处黄河怒涛,如巨兽咆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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