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加餐”的承诺并未完全兑现。粥饭里确实多了几片咸肉，但营中的气氛却比往日更加凝滞，如同绷紧的弓弦。李三虎带回的俘虏乌尔申被迅速移交给了营中专门负责审讯的刑房。当天深夜，王斩被帐篷外急促而低沉的交谈声惊醒。是李三虎和侯六，他们的声音压得很低，但夜不收驻地本就寂静，加上王斩的耳力因修炼而增强，断断续续听到几句：

“……刑房那边……乌尔申又吐了点东西……”

“……北面五十里，黑石砬子……新的聚点……人数不详，但有旗号……”

“……不像溃兵……更像是有组织的……哨骑回报，看到有马队往那边集结……”

“……将军的意思，让我们队明天再出一次，摸清楚……”

声音渐渐远去。王斩躺在铺上，睁着眼睛，望着帐篷顶模糊的阴影。新的聚点？有组织的马队？看来董山死后留下的权力真空和混乱，正在被某种力量尝试整合。会是董山部残存的大头目？还是其他卫所的女真势力想趁机扩张？

这对大明即将展开的“犁庭扫穴”而言，既是目标，也可能意味着更顽强的抵抗。

第二天清晨，集结的竹哨并未吹响。取而代之的，是李三虎将全队九人召集到他的帐篷里。除了王斩、张墩子、侯六、老鬼、瘦猴，还有另外三名在外哨探刚归队不久的夜不收：一个面皮焦黄、沉默如石的中年汉子，绰号“石佛”；一个脸上带着一道新鲜疤痕、眼神阴鸷的青年，叫“疤脸”；还有一个年纪稍大、总是眯着眼睛、仿佛没睡醒的老兵，人称“迷糊”。这三人身上都带着一股浓重的风霜和血腥气，显然刚经历过险恶的任务。

“情况有变。”李三虎开门见山，指着摊开在木板上、已经增添了许多新标记的牛皮舆图，“乌尔申交代，加上石佛他们刚带回的消息，董山部溃散的人马里，有一股以原董山亲卫头目‘纳哈出’为首的势力，正在黑石砬子一带收拢溃兵，集结马队，看样子是想整合残部，据险自守，甚至可能想趁机吞并附近的小部落，争夺建州右卫的主导权。”

他手指点向舆图上的一片山区：“黑石砬子地势险要，易守难攻，而且位置靠北，靠近山林深处。纳哈出此人，凶悍善战，是董山麾下有数的猛将。他若真把摊子铺起来，会成为我军北进的一颗硬钉子。”

“将军有令，”李三虎环视众人，目光锐利，“着我们队，今天日落前出发，连夜抵近黑石砬子外围，进行抵近侦察。任务目标：第一，确认纳哈出部具体位置、兵力规模、马匹数量、营寨防御情况。第二，尽可能查明其粮草来源、与其他部落的联络情况。第三，如有机会，抓一个‘舌头’，最好是纳哈出身边的亲信。第四，”他顿了顿，声音压低，“留意任何与萨满、祭祀、或者……异常人物相关的迹象。”

最后一点，显然又是针对王斩可能牵扯到的隐秘。王斩注意到，石佛和疤脸的目光似乎不经意地在他身上扫了一下。

“这次任务，比上次危险。”李三虎沉声道，“对方是成建制的溃兵整合，警惕性高，很可能设有明暗哨，甚至会有巡逻的马队。我们分三组行动：石佛、疤脸、迷糊，你们三个经验最老到，从西侧山林摸进去，负责绘制营寨草图并寻找可能的粮草囤积点。张墩子、侯六、瘦猴，你们从东侧河谷渗透，重点观察马匹数量和夜间巡逻规律。我和王斩、老鬼一组，从正面相对平缓但视野开阔的南坡接近，负责总体观察和……如果有可能，实施抓捕。”

这个分组，再次将王斩放在了李三虎的直接带领之下，显然是对他这个新丁的持续考验和重点“关照”。

“记住，这次是纯侦察，除非万不得已，严禁接战。一切以隐蔽和安全为第一要务。明晚子时，无论有无收获，必须撤回至预设的集合点——这里，黑石砬子西南二十里的‘鬼见愁’石林。”李三虎在地图上点出另一个位置。

“都清楚了吗？”

“清楚！”众人低声应道。

“各自去准备，检查装备，尤其是御寒和隐蔽用具。申时初刻，营地西北角老地方集合出发。”李三虎挥手。

众人散去准备。王斩回到自己帐篷，仔细检查了一遍雁翎刀、手斧、弓箭、绳索、铁蒺藜、火折、盐块和肉干。他特意将皮袄的内衬又加厚了一层，并带上了一块从陈医官那里讨来的、据说能一定程度上缓解冻疮和提神的药膏。金刚身虽不怕冷，但长时间潜伏在雪地里，保持身体灵活和敏锐感知仍然需要这些辅助。

午后的营区，弥漫着一种山雨欲来前的压抑躁动。不仅夜不收在准备，营中其他部队也在频繁调动。王斩看到大队的骑兵在披挂检查马具，步兵在磨砺刀枪，辅兵在加固车辆，搬运更多的箭矢和火药桶。中军大帐方向，旗帜招展，不断有传令兵进出。他甚至远远瞥见一队穿着鲜明盔甲、打着不同旗号的军官，在一群亲卫簇拥下进入大帐，似乎是其他卫所的高级将领前来会商。

看来，王璠和曹公公口中的“犁庭扫穴”，真的近了。而这次对黑石砬子的侦察，很可能就是大规模军事行动前最后的“摸眼”动作之一。

申时初刻，天色已近黄昏，阴云低垂，又飘起了细碎的雪花。夜不收九人准时在营地西北角一处堆放杂物的栅栏后集合。没有多余的话语，李三虎打了个手势，九人如同鬼魅般依次溜出营区，迅速没入北方苍茫的雪原林海之中。

这一次的行进，比上次更加谨慎和缓慢。黑石砬子距离更远，地势更复杂，且目标警惕性更高。队伍不再保持紧密队形，而是三组之间拉开数百步的距离，通过特定的鸟鸣和手势信号保持联络，交替掩护前进。

王斩跟着李三虎和老鬼，走在最前面。李三虎的野外经验丰富得可怕，总能选择最隐蔽、最省力的路线，避开可能有人迹或野兽频繁活动的区域。老鬼则像一个真正的老猎手，时刻留意着风中传来的气味、雪地上的蛛丝马迹，以及远处山林中任何不寻常的动静。

王斩默默学习着，同时将辅助扫描功能开启到最大范围。扫描的反馈依旧模糊，但偶尔能捕捉到远处零星的生命热源（可能是动物），以及……一些并非自然形成的、微弱而杂乱的能量残留痕迹。这些痕迹很淡，断断续续，有些类似萨满洞穴中那种阴冷感，但又夹杂着别的、更狂暴混乱的气息。他无法确定具体是什么，但心中警惕更甚。

夜幕完全降临时，他们已经深入北面山区。风雪加大，能见度极低，但这也为潜行提供了绝佳的掩护。根据星位（偶尔从云隙露出）和李三虎的判断，他们距离黑石砬子应该只有不到十里了。

李三虎示意停止前进，三人伏在一片岩石后的深雪中。他取出单筒望远镜，小心地擦拭掉镜片上的雪沫，朝着预计的方向观察。良久，他放下望远镜，脸色凝重。

“有火光，不止一处。比预想的……规模可能更大。”他低声对王斩和老鬼道，“不能再往前了，就在这里建立观察点。老鬼，你负责警戒后方和侧翼。王斩，跟我来，我们往前再移动一段，找个更好的观察位置。”

两人卸下大部分不必要的装备，只携带武器、望远镜和少量干粮，如同雪地里的蜥蜴，贴着地面，利用沟壑和岩石的阴影，缓缓向火光方向匍匐前进。

大约前进了一里多地，前方出现一道相对平缓、视野开阔的山脊。李三虎示意停下，两人藏在一块巨大的、被积雪覆盖的岩石后面，小心翼翼探出头。

下方，是一片被群山环抱的谷地。谷地中，星星点点的火光连成一片，粗略估计不下百余处！火光映照出密密麻麻的帐篷和窝棚的轮廓，还有许多晃动的身影。靠近谷地中央的位置，甚至可以看到几顶规模较大、形制相对规整的帐篷，周围有持矛的卫兵走动。谷地边缘，用砍伐的树木和石块垒起了简陋的矮墙和拒马，几个出入口都有火把照明和人员值守。更远处，靠近山脚的地方，似乎有临时的马圈，隐约传来马匹的嘶鸣和杂沓的蹄声。

这绝不是一个临时哨点或者小股溃兵的聚点！这俨然是一个初具规模的营地！看帐篷数量和火光密度，聚集在此的女真人，恐怕不下五六百，甚至更多！而且其中似乎有相当数量的骑兵。

“他娘的……纳哈出这厮，动作够快！”李三虎倒吸一口凉气，声音压得极低，但难掩震惊，“这规模……都快赶上一个中等部落了！他哪里收拢来这么多人？”

王斩也心头沉重。这样的目标，已经不是夜不收小队能轻易触碰的了。强如他，面对数百有组织、有防御的敌人，陷入重围也是死路一条。

“看那边！”李三虎忽然用望远镜指向营地西侧，靠近山壁的地方。那里火光相对稀少，但在几块突兀的黑色巨石旁，似乎搭建着一个样式古怪的、高出地面许多的木台，木台上竖立着几根绑着兽骨和羽毛的木杆，在风雪中晃动。木台周围，隐约有几个穿着宽大袍服、举止怪异的身影在缓慢走动，与营地中其他忙碌或休息的人格格不入。

萨满祭坛？王斩心中一凛。辅助扫描似乎也传来一阵极其微弱的、熟悉的阴冷波动，指向那个方向。

“果然有萨满……”李三虎放下望远镜，脸色更加难看，“而且看样子，地位不低。纳哈出能这么快聚起这么多人，恐怕这些萨满没少出力。”

两人又观察了约莫半个时辰，大致记下了营地的布局、出入口位置、明哨暗哨（发现了几处隐藏在阴影和岩石后的固定哨位）的分布、马圈的大致容量，以及那萨满祭坛的方位。

“差不多了，撤。”李三虎低声道。获取的情报已经足够惊人，再多停留风险太大。

两人开始缓缓后撤。然而，就在他们即将退回到老鬼警戒范围时，异变突生！

“呜——呜——呜呜——”

一阵低沉、苍凉、带着某种独特韵律的号角声，忽然从下方谷地中响起！不是警报，更像是……某种召集或仪式开始的信号！

紧接着，那萨满祭坛方向，火光骤然明亮了许多！一阵奇异的、仿佛无数人含混吟唱的声音，伴随着低沉的鼓点，在风雪中隐隐传来！一股更加清晰、更加冰冷的能量波动，如同涟漪般从祭坛方向扩散开，即使隔着这么远，王斩也能清晰地感觉到！

他体内的“金刚身”内力，在这一刻竟然不受控制地微微躁动了一下！仿佛受到了某种无形的牵引或刺激！而脑海中的系统面板，也瞬间闪烁起红光：

【警告！检测到高浓度祖源信仰仪式波动！】

【警告！血脉异常状态加剧！关联度上升！】

【警告！宿主可能已被仪式力量间接标记！建议立即远离！】

“怎么回事？”李三虎显然也感觉到了不对劲，不是内力躁动，而是作为一名老夜不收对危险的本能直觉，以及那越来越清晰的、令人心神不宁的吟唱鼓点声。“下面在搞什么鬼名堂？”

王斩强压下体内的异样和系统的警告，低声道：“李头儿，不对劲，我们得快点走！”

话音刚落——

“嗖！”

一支鸣镝响箭，带着凄厉的尖啸，突然从他们侧后方不远处的黑暗中射向天空！然后在空中炸开一团微弱的火光！

暴露了！

“有暗哨！”李三虎脸色剧变，“跑！”

两人再也顾不上隐蔽，从藏身处跃起，朝着老鬼的方向发足狂奔！《八步赶蝉》被王斩催动到极致，在雪地上留下一道淡淡的残影。李三虎的速度也不慢，显然也练过类似的身法。

但已经晚了。

“敌袭！南面山坡！有人窥营！”

下方营地中传来怒喝声，火把迅速朝这边汇聚。同时，马蹄声从营地边缘响起，至少二三十骑，如同离弦之箭般冲出营门，朝着他们所在的山坡包抄而来！女真骑兵在雪地山林间的机动性，不容小觑！

“老鬼！发信号！让其他两组撤！去‘鬼见愁’集合！”李三虎一边狂奔，一边对前方隐约可见的老鬼身影吼道。

老鬼反应极快，立刻从怀中掏出一个竹筒，对着天空拉动引信！

“嗤——啪！”

一枚红色的信号火箭蹿上夜空，炸开一朵小小的红花，在风雪中格外醒目。这是夜不收约定的紧急撤离信号。

“分头走！别走直线！利用地形！”李三虎对王斩喊道，自己率先折向左侧一片怪石嶙峋的陡坡。

王斩会意，立刻转向右侧，那里是一片茂密的、挂着厚厚冰凌和积雪的针叶林。骑兵在树林中难以展开。

身后，追兵的马蹄声和呼喝声越来越近，箭矢开始“嗖嗖”地落在他们周围的雪地上，钉在树干上，发出“咄咄”的闷响。

王斩将轻功施展到极限，在林木间  zigzag  穿梭，利用树木阻挡箭矢和追兵的视线。金刚身内力奔涌，提供着强大的爆发力和耐力。但追兵显然也是老手，并未全部进入树林，一部分骑兵在外围游弋包抄，另一部分下马，提着刀弓追入林中，如同狩猎的狼群，紧追不舍。

一支重箭擦着王斩的耳畔飞过，带走几缕发丝，劲风刮得脸颊生疼。他猛地扑倒在一棵大树后，几乎同时，两支箭矢钉在了他刚才的位置。

不能停！停下来就是被围困！

他弹身而起，继续前冲。但追兵已经从两侧包抄过来，隐隐形成了合围之势。更要命的是，那种来自萨满祭坛的冰冷波动，似乎锁定了他的方向，如同无形的枷锁，让他体内的内力运转都滞涩了几分，头脑也传来阵阵轻微的晕眩和烦恶感。

系统的警告疯狂闪烁。

眼看就要被合围，王斩眼中厉色一闪，猛地停下脚步，背靠一棵粗大的古松，雁翎刀铿然出鞘！既然跑不掉，那就杀出一条血路！

然而，就在追兵呼喝着逼近，张弓搭箭，准备将他射成刺猬的刹那——

侧方的密林中，突然传来几声短促而凄厉的惨叫！紧接着是兵刃碰撞的闷响和重物倒地的声音！

包抄过来的女真追兵顿时一阵骚乱，纷纷调转方向，朝着惨叫传来的地方警戒。

机会！

王斩毫不迟疑，脚下一蹬，朝着反方向，也是包围圈出现缺口的方向，疾冲而去！

他刚冲出不到十丈，一道黑影如同大鸟般从侧上方一棵树的树冠中落下，悄无声息地落在他身边，正是侯六！侯六脸上溅着几点血迹，手中短弩的弩弦还在微微颤动。

“快走！这边！”侯六低喝一声，率先引路。

王斩来不及多问，紧随其后。侯六显然对这片地形极为熟悉，带着王斩在林中几个迂回，甩开了后面重新组织起来的追兵，很快与从另一方向汇合过来的张墩子、瘦猴碰头。张墩子胳膊上有一道血痕，但行动无碍，手里还提着一个滴血的女真头颅，显然是刚才袭击追兵的战果。

“李头儿和老鬼呢？”王斩急问。

“信号发了，他们应该往别的方向撤了。石佛那组看到信号也会自行撤离。”侯六语速极快，“追兵被我们吸引了一部分，但大股还在后面，不能停！”

四人不再多言，由侯六带头，朝着西南“鬼见愁”石林的方向，全力奔逃。身后的喧嚣和马蹄声渐渐被风雪和林木阻隔、拉远。

直到天色微明，确认彻底甩脱了追兵，四人才在一处隐蔽的冰瀑后面停下，剧烈喘息。人人带伤，狼狈不堪，但好在都活着冲了出来。

“清点人数，处理伤口，轮流警戒休息。一个时辰后，继续赶往集合点。”侯六喘息稍定，立刻下令。他是除了李三虎之外，队里经验最丰富的，此刻自然成了临时指挥。

王斩靠坐在冰冷的岩石上，检查自身。除了几处擦伤和消耗过大，并无大碍。他内视系统，血脉异常状态的警告已经平息，但后面多了一个“（轻微标记残留）”的字样，让他心头蒙上一层阴影。

这次侦察，任务算是完成了，但过程凶险，暴露了行踪，还引来了萨满仪式的诡异关注。黑石砬子纳哈出部的规模和防御情况，远超预计，加上有萨满协助，必将成为明军北进的一块难啃的骨头。

而自己身上的秘密，似乎与那些萨满的仪式，有着越来越说不清道不明的关联。

他望向黑石砬子方向，风雪弥漫，什么也看不清。但那种冰冷的、仿佛被无形之眼锁定的感觉，却依稀残留。

风暴，真的要来了。而自己，似乎正站在风暴眼最敏感的位置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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