芙蓉阁后院，香料的味道飘了满屋。

于兮坐在桌前，手边摊着十几把半成品的团扇。这批是给平阳侯夫人订的，指定要画江南水乡，讲究一个“水灵气”。

画了三把，她都不满意。

倒不是画得不好，是光不对。

水乡最重要的就是水面上那层光。阳光打下来，折射出去，波光粼粼四个字说起来容易，画出来却难。

于兮拿起一把看了半天，把它扔到废品堆里。

春霜从前头进来，看到地上一堆废扇子，吓了一跳：“夫人，这些都不要了？”

“不要了。”于兮揉了揉脖子，“画得不行。”

春霜捡起一把看了看：“挺好看的呀。”

“你懂什么，水面上的光不对。”于兮站起来，走到窗边透气。

午后的日头正烈，光线从窗户斜进来，落在桌上那碗水里。

于兮盯着那碗水看了一会儿。

水面微微晃动，光线在碗底画出一道弧形的纹路。那纹路弯弯曲曲，随着水波扩散开去。

于兮愣了。

她盯着碗底的光纹看了好一阵，然后转头去找了面铜镜，放在水碗旁边。光线经过铜镜的反射，打在墙上，形成一片扇形的亮区。

她又往碗里丢了片叶子。叶子浮在水面上，光纹被打断，重新组合，形成了新的图案。

“春霜，再给我拿碗水来。”

春霜虽然不知道于兮在搞什么名堂，但还是端了一碗水过来。

于兮把两碗水挨着放，又拿了块小石头丢进去。涟漪从第一碗传到第二碗，光纹的形状也跟着变了。

她越看越入迷，蹲在地上看了半个时辰。

春霜在旁边看着，一头雾水：“夫人，您在看什么？”

于兮没答话。她爬起来翻出纸笔，飞快地画起来。

画的不是扇面，是光线在水面上折射的轨迹。一道道弧线，一圈圈涟漪，光线从高处打下来，经过水面的弯折后，走向了不同的方向。

画了大半张纸，于兮停下来。

她盯着图看了好一会儿，突然想起一件事。

上次在醉仙楼，李凌松跟她提过一嘴。说朝廷有条河道的水利工程，设计图改了好几版都过不了。问题出在引水渠的走向上——水从高处下来，要分流到两侧的农田，但地势不平，一边总是分不到水。

当时她没在意，水利工程跟她有什么关系？

但现在看着手里这张图，于兮觉得这个问题其实不复杂。

水跟光是一个道理。

光从高处打下来，碰到障碍物会折射、会分流。水也是。关键在于折射的角度和障碍物的位置。那条引水渠之所以分流不均，多半是渠道的弯度不对。

于兮拿起笔，在图上改了几处。

她把引水渠的弯度从直角改成弧形，又在分流处加了一道斜坎。水流到斜坎的位置，会被自然地一分为二，分别流向两侧。

画完之后，她看了看，觉得还不够。又拿出一碗水做了个实验，用两根筷子模拟渠道，用一片瓦当模拟斜坎。水倒下去，果然顺着“渠道”分流了。

“成了。”于兮拍了拍手上的水。

春霜在旁边看了半天，终于忍不住问：“夫人，您这是在做什么呀？”

“玩水。”于兮把图收起来。

春霜：“……”

于兮想了想，问春霜：“你知不知道，誉王最近在忙什么？”

“听说在跟朝廷上书什么事，具体的奴婢不清楚。”春霜摇头。

于兮点了点头，把那张图折好放进袖子里。

——

第二天，于兮去了醉仙楼。

不是去找李凌松，是去吃饭。芙蓉阁后院的灶台被香料占了，这两天她和春霜都在外面吃。

没想到刚上二楼，就碰到了熟人。

李凌松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摆了一桌子菜，筷子一动没动。旁边还坐了个穿官服的中年人，两人说话的表情都不太好。

于兮本想绕开，但李凌松眼尖，抬头就看到了她。

“于娘子。”

于兮只好停下脚步，行了个礼：“王爷。”

李凌松看了看旁边的中年人，对他说：“张大人，咱们的事回头再议。”

那位张大人看了于兮一眼，站起来行了个礼，走了。

李凌松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

于兮看了看那一桌子没动过的菜：“王爷不饿？”

“没胃口。”李凌松灌了口酒，“头疼。”

“朝廷的事？”

“嗯。”李凌松也不瞒她，“豫州那条河道，你知道吧？”

于兮坐下来，拿起筷子夹了块糖醋鱼：“听说过。”

“设计图改了四版了，工部那帮人都是饭桶。”李凌松又灌了口酒，“引水渠分流不了，两岸的地都荒着，百姓快闹起来了。”

于兮吃着鱼，没接话。

李凌松看她吃得香，忍不住说了句：“你倒是不着急。”

“又不是我家的地，我急什么。”于兮把鱼刺吐出来，又夹了筷青菜。

李凌松被她这话噎了一下，苦笑着摇头。

于兮吃了几口，放下筷子，从袖子里掏出那张图。

“王爷，你看看这个。”

李凌松接过来打开，低头看了一会儿，眉头拧起来：“这是什么？”

“光的折射图。”于兮拿起茶壶倒了杯茶，“不过跟水也是一个道理。”

李凌松不太明白，抬头看她。

于兮指着图上的几条弧线：“你看这里，光从上往下打，碰到水面会折射。折射的角度取决于两个东西，一个是入射的角度，一个是水面的弧度。”

她又指了指图上那道斜坎：“水也一样。从高处往下流，要分流的话，不能在渠道上做直角弯——直角弯会让水流减速，一边的水流量就不够。改成弧形弯，水流不会减速，分流也更均匀。”

李凌松盯着那张图看了好一会儿。

“你怎么想到这个的？”

“画扇子画出来的。”于兮端起茶喝了一口，“午后的光打在水碗里，我就多看了两眼。”

李凌松：“……”

他把图展开放在桌上，仔仔细细看了三遍。越看越觉得有道理。

“于娘子，你这个想法，值一条河。”

“值不值的我不知道。”于兮说，“但我做不了这个事。我一个做团扇的，跑去跟工部说水利设计，谁信？”

李凌松把图收起来：“这个交给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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