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扇子我看上了，包起来。”一个尖锐的女声穿透门帘传了进来。

春霜的声音紧接着响起：“这位小姐，这把海棠图的珠光扇是户部尚书家千金定做的，已经付了定金，今天下午就要来取。您要是喜欢，可以看图册重新定做，不过得排到三个月后了。”

“三个月？你当本小姐是什么人，有闲工夫等你们三个月？”

于兮放下手里的活计，掀开门帘走到前铺。

柜台前站着三个打扮得花枝招展的年轻女子。领头的一个穿着水红色软缎罗裙，头上插着赤金步摇，正拿着那把海棠图的珠光扇把玩。正是陆文庸的亲妹妹，陆灵倩。

站在她旁边的，是京城里出了名的长舌妇，太常寺少卿的女儿王楚楚。这两人形影不离，没少在背后编排于兮的闲话。

陆灵倩看到于兮出来，上下打量了她一番，发出一声嗤笑。

“我当是谁在这儿开黑店呢，原来是被我哥赶出家门的下堂妇。”陆灵倩把扇子在手里拍了拍，“怎么，在首辅府里吃香的喝辣的过不惯，跑出来赚这几个辛苦钱？”

于兮走到柜台后，把算盘拉到自己面前。

“陆小姐慎言。我是自己走出陆府的，不是被赶出来的。这铺子开门做生意，明码标价，童叟无欺。你手里那把扇子，定金五十两，尾款五十两。你若是想抢，出门左转是顺天府的衙门，你可以去那里问问，强抢民财是个什么罪名。”

陆灵倩被她这副不软不硬的态度激怒了。在陆府的时候，有刘丝琴给她撑腰，她没少折腾于兮。让她罚站、抄女戒、甚至克扣于兮院子里的炭火，于兮都忍了。现在到了外面，这个女人竟然敢跟她顶嘴。

“你拿顺天府吓唬我？”陆灵倩把扇子往柜台上一摔，“我哥是当朝首辅！顺天府尹见了我哥还得下跪磕头！我今天就是把这破店砸了，谁敢说半个字？”

王楚楚在一旁煽风点火：“就是。一个商妇，也敢在首辅千金面前摆谱。倩倩，我看这扇子也就是些粗制滥造的玩意儿，根本配不上你。不如撕了算了。”

陆灵倩听了这话，伸手就要去抓那把扇子。

于兮眼疾手快，一把将扇子抽了回来，反手将柜台上的算盘推了出去，正好挡在陆灵倩的手边。

陆灵倩的手指撞在算盘的木框上，疼得叫了一声。

“你敢打我！”陆灵倩捂着手，指着于兮的鼻子。

“我只是在护我的货。”于兮把扇子收进柜台底下的抽屉里，落了锁。“陆小姐，这里是芙蓉阁，不是你撒泼的首辅府后院。你今天要是敢动这里的一根草，我保证明天整个京城都会知道，首辅大人的亲妹妹，在街头耍无赖，强抢商铺财物。你不是一直想当太子妃吗？你猜太子殿下要是知道了这件事，还会不会多看你一眼？”

这句话正戳中陆灵倩的软肋。她做梦都想嫁进东宫，最怕的就是名声受损。

陆灵倩咬着牙，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她知道于兮现在不好惹，但就这么走了，面子又挂不住。

她眼珠一转，冷笑起来。

“于兮，你别得意得太早。你以为你跑出来就清净了？我告诉你，我们陆家根本不稀罕你。我母亲最近身子不爽利，天天流鼻血，发热。太医院的院判都请来看过了，开了好几副药都不见好。要不是你这个丧门星把霉气留在了府里，我母亲怎么会遭这种罪！”

陆灵倩越说越起劲，完全没注意到于兮的脸色变了。

“你那个短命的孩子，不也是这么死的吗？天天流鼻血，浑身发热。这就是报应！你们于家作孽太多，报应在你孩子身上。现在你走了，这霉气又冲撞了我母亲。你这种克夫克子克婆婆的女人，早晚要遭天谴！”

陆灵倩骂完，觉得心里舒坦了许多，拉着王楚楚转身走出了铺子。

铺子里安静下来。

春霜气得浑身发抖，拿起抹布就要追出去骂。

“春霜，回来。”于兮的声音有些发颤，但异常清晰。

她站在柜台后，双手死死抠着木台面的边缘。陆灵倩刚才那些恶毒的咒骂，像一把把刀子，把她心里最深处的那块烂肉生生挖了出来。

流鼻血。发热。太医治不好。

这些词汇在她的脑子里疯狂打转。

当年她的孩子病重，症状一模一样。太医每次来，都是摇头叹气，开一些不痛不痒的方子。陆文庸告诉她，这叫血症，是罕见的怪病。他找来了天山雪莲，说是能续命。结果孩子还是在那个大雪天，浑身滚烫地死在了她的怀里。

可是现在，刘丝琴也得了一模一样的病。

罕见的怪病？

于兮松开手，指甲里全是木屑。

如果这是罕见的怪病，怎么会这么巧，婆婆和孙子得了一样的病？

夜深了。芙蓉阁的后院里，一盏孤灯如豆。

于兮坐在桌前，面前摆着几张泛黄的药方。这是她花重金，托秦庶从太医院的故纸堆里抄录出来的。当年给孩子看病的胡太医，三年前就已经告老还乡，回了保定老家。秦庶派了几个得力的人，快马加鞭赶去保定，硬是把胡太医当年留下的手札拓印了一份带回来。

同时带回来的，还有一份刘丝琴近期的脉案。

于兮把两份药方并排放在一起。

连翘、生地、牡丹皮、犀角。

用药的君臣佐使，几乎一模一样。唯一的区别是，给孩子用的药量轻些，给刘丝琴用的药量重些。

于兮的手指在那些墨迹上缓缓划过。

秦庶坐在对面的圈椅里，手里端着一盏凉透的茶。他看着于兮，眼里满是担忧。

“那几个去保定的人回报说，胡太医一开始死活不肯开口。后来我们的人搬出了誉王的名头，他才吐了实情。”秦庶放下茶杯，声音压得很低，“胡太医说，陆家的这个病，不是外邪入侵，而是胎里带的。陆文庸的祖父，就是死于这个病。传男传女，毫无规律。发病前毫无征兆，一旦发病，药石无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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