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杯终于放下了，磕在桌面上，响了一声。

李凌松靠回椅背上，看着于兮的眼神变了——不是心虚，是重新在审视。

“这份图，是你画的。”

不是问句，是陈述句。

于兮点了一下头。

“工部尚书递上来的时候，署的是我的名字。”李凌松说，“我看了图，就知道不是工部那帮人画得出来的——他们连幽州有几条河都搞不清楚。”

“那殿下为什么不退回去？”

“退给谁？”李凌松反问，“退给工部尚书，他再找个别的名字挂上去。退给陆文庸，他找另一个人递。方案本身没问题，退来退去，耽误的是幽州百姓。”

这话有几分道理，但于兮不打算轻易买账。

“所以殿下就顺手领了这个功劳？”

李凌松看了她一眼，忽然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是一片竹林，细竹竿子在风里互相磕碰，窸窸窣窣。

“于娘子，你觉得我缺这份功劳？”

于兮没吭声。

“我在京城被太子压了六年，上的折子没有一份被批过。好不容易有一份像样的方案递上去，朝堂上都在夸我。”李凌松转过身来，“你猜太子知道之后，第一反应是什么？”

“什么？”

“派人去幽州查，看我是不是在地方上培植势力。”

于兮愣了一秒。

“这份功劳，是把双刃刀。我领了它，太子就盯上了我。你以为那些功德碑是好事？那是靶子。”

于兮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她只想到了自己的图稿被冒名，没想到李凌松这头也不轻松。一个闲散王爷忽然拿出一份专业到离谱的水利方案——有心人一查，破绽遍地都是。

“那殿下为什么不拒绝？”于兮问。

“拒绝了，这份方案就废了。”李凌松语气平平的，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幽州旱涝多少年了，好不容易有个靠谱的方案，我拒了，下一份不知道猴年马月。”

他说完，走回来坐下，拿起桌上那把珠光扇翻了翻。

“做得确实好。”他说，“跟那份水利图一样，手上有真本事的人，藏不住。”

于兮没接这个话。她坐在那里，把之前想好的质问一条条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发现好多都用不上了。

她原本设想的剧本是——誉王是个贪功的人，冒名顶替她的心血，她要讨个说法。

结果对方是个被推上前台的挡箭牌，而且接了之后被太子盯上。

这事比她想得复杂。

“殿下，你早就知道图是我画的？”

“后来知道的。工部尚书那个人，嘴不严。陆文庸递折子的事在工部不是秘密，有心打听就能查到。”

“那你为什么不来找我？”

李凌松看着她，停了两息。

“找你说什么？告诉你实情，你会更生气。”

于兮被噎住了。

她琢磨了一下，这话还真没说错——早知道是这么个弯弯绕绕，她大概会气得把陆文庸的书房拆了。

沉默了一阵。

于兮拿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但她喝完了才皱眉头。

“殿下。”

“嗯。”

“这件事，我不追究了。”

李凌松点了下头，没有如释重负的样子，也没有什么多余的表情。

“但我有个条件。”于兮搁下茶杯。

“说。”

“我帮你做幽州水利后续的事——勘察、修正、追加方案，这些你做不了。”

李凌松没否认。

“作为交换，我要两件事。”于兮竖起两根手指，“第一，查清楚当年于家是怎么倒的。我爹遭贬，案子里有多少黑幕，我要一份完整的真相。”

“第二呢？”

“我爹在幽州待了十年，够了。水利工程的功劳归殿下，但实际出力的是我爹。事成之后，给他挪个地方——不用回京城，找个离京城近些、日子好过些的地方就行。”

李凌松把珠光扇合上，搁在桌面上。

“你想清楚了？”

“想了两宿了。”

“于家的案子，牵扯的人不少。查到最后，你未必愿意看到结果。”

于兮手指在膝盖上动了动：“我活到今天，不愿意看到的事多了。”

李凌松盯着她看了半晌。她这话说得平静，但是骨子里那股劲，跟她画的图一样——结实。

“行。”他说。

于兮站起来，整了整衣裳。

“那合作愉快。”

“等一下。”李凌松叫住她。

于兮回头。

李凌松指了指桌上那把珠光扇：“这把卖吗？”

于兮低头看了看那把扇子。

“六两银子。”

“贵了。”

“殿下领了我的功劳，不兴打折。”

李凌松哑了一瞬，摸出银子放在桌上。

“走后门出去。”

“我来的时候就走的后门。”

“那下次递帖子，我让门房收着。”

于兮没再多说，提着篮子往外走。经过后门的时候，早上那个守卫还在，看她出来，脸色一言难尽。

于兮冲他笑了笑，大大方方走出去了。

守卫扭头看了看里面，又看了看于兮的背影，一张脸拧成了柿饼。

---

出了誉王府，天已经亮透了。街上的早市开了，卖烧饼的推着车吆喝，豆腐脑的摊子前面排起了长队。

于兮穿过人群，拐进一条小巷，靠在墙上歇了一会儿。

紧绷了一早上的弦，这会儿才松下来。

手心全是汗。

她把手在斗篷上蹭了两下，低头看自己的竹篮——少了一把扇子，多了六两银子。

亏不亏？不亏。

那把珠光扇的成本不过二两，李凌松多给了四两。

但于兮想的不是银子。

她在想李凌松说的那句话——“于家的案子，牵扯的人不少。查到最后，你未必愿意看到结果。”

这话里有话。

什么叫“未必愿意看到”？是牵扯的人位高权重，还是牵扯到了她认识的人？

于兮摇了摇头，不去多想。

路一步一步走，桥一座一座过，想太远容易栽跟头。

她提着篮子回了芙蓉阁。

春霜在前面守着铺子，看到她回来，冲过来拉着她的胳膊上上下下打量。

“夫人！您去哪了？一大早出门——我都急坏了！”

“办了点事。”于兮把斗篷脱下来扔给她，“铺子里有什么事吗？”

“有！”春霜拿出一沓单子，“秦掌柜那边来了消息，说米粮行要开分号，想让咱们帮忙做一批扇子当赠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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