誉王没有实权，上书谏言也不是第一次，做这种民生工程的提案最合适不过。

于兮明白了。

但明白归明白，心里那口气咽不下去。

“你就不能事先告诉我一声？”

“告诉你你就不让递了。”陆文庸说得干脆。

于兮气得站起来。

“你——”

她嘴张了两次，终究没骂出来。因为陆文庸说的是实话。要是提前知道图稿会被挂在别人名下，她宁可不递。

但现在已经递了，木已成舟。

于兮深吸一口气——不，她没深吸，她只是沉默了很久。

“那我爹呢？”她最后问，“图稿挂在誉王名下，跟我爹有什么关系？这对他有什么好处？”

陆文庸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方案通过之后，工部会派人去幽州督办。到时候需要一个熟悉当地情况的人配合，你爹是现成的人选。做好了这件事，回京述职就是水到渠成。”

于兮愣住了。

她看着陆文庸，第一次发现自己看不透这个人。

他到底是好心还是坏心？是在帮她还是在利用她？

“于兮，你不用谢我。”陆文庸放下茶杯，“三个月到了你就走，这件事就当买卖结清了。”

于兮没说谢，也没说别的。她转身出了书房，一路走回偏院，进了门就把门关了。

翠微在院子里晾衣裳，听到声音探头看了一眼，又缩回去了。

于兮坐在窗前，撑着额头想了很久。

从理智上说，陆文庸做的没错。她的图稿署自己的名字根本没用，挂在誉王名下反而能推动事情。只要结果好，过程怎么样不重要。

但从感情上说……

那是她一笔一笔画出来的。每一条河道、每一处标注，都是她在幽州踩着泥巴走出来的。

现在被别人领了功，连声响都没有。

这种滋味，不好受。

——

于兮说服自己接受这件事，又花了两天。

她不是认命，而是在想另一条路。

图稿的署名改了，这事改不回来。但水利工程是长期的活儿，后续还要勘察、修正、追加方案——这些事，李凌松做不了。他不懂水利，更没去过幽州。

到时候，还是得找回她。

于兮想通了这一层，心里踏实了些，但还有一件事堵着——她想亲自去找李凌松谈谈。

不是兴师问罪，而是探探底。

李凌松到底知不知道那份图稿是她画的？他是被工部尚书推出去当了挡箭牌，还是他自己也参与了这件事？

于兮找了个借口出了陆府，去了芙蓉阁。春霜见到她回来，高兴得差点哭了。

“夫人！您可算来了，铺子里一堆事等着您拿主意呢——”

“先不急那些。”于兮关上后院的门，“帮我递个帖子给誉王，约他在醉仙楼见一面。”

春霜呆了：“夫人，您现在回了陆府，还去见誉王？要是被陆大人知道了——”

“他知道了又怎样。”于兮拿出纸笔写帖子，“我找誉王谈正经事。”

帖子递出去了，但回音迟迟没来。

等了一天，没有回复。

等了两天，还是没有。

于兮坐不住了，让春霜再去问。春霜跑了一趟誉王府，被门房挡了回来。

“夫人，誉王府的人说，殿下最近忙着水利工程的事，没空见客。”

水利工程的事。

于兮攥着笔杆，手指发白——不对，不能用这个词。她攥着笔杆，指头上的力气大得连竹节都咯吱响了一声。

忙着水利工程的事。李凌松已经着手在做了。

用她的图稿，用她的方案，以他的名义。

春霜又说了一句更要命的话：“夫人，奴婢去誉王府的路上，听街上的人在议论，说誉王殿下是百年难遇的好王爷，还有人给他立了功德碑呢。”

功德碑。

于兮把笔搁在砚台上，站起来走到院子里。

院子里的芙蓉花已经谢了，只剩下光秃秃的枝干。

她站在花架旁边，仰头看着灰蒙蒙的天。

春霜追出来：“夫人……”

“没事。”于兮低头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淡，像秋天最后一片叶子落地的声响，“我只是觉得好笑。”

“好笑？”

“对。”于兮转身回屋，“我辛辛苦苦画了七个晚上的东西，顶着个别人的名头，被全京城的人当成了誉王的功劳。你说好不好笑？”

春霜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跟在后面。

于兮在桌前坐下，摊开一张新纸。

“春霜，磨墨。”

“夫人要画什么？”

“写信。”于兮蘸了墨,停顿了一瞬，“给我爹。”

她提笔写了几行字，写到一半又停下来，把纸团了，重新铺一张。

写了三遍，才终于写成了。

信里没提图稿的事，只说京城一切都好，铺子生意不错，让父亲注意身体。又说听闻朝廷要在幽州修水渠，让父亲留意一下，到时候可能有人来找他配合。

就这些。

那些委屈、愤怒、不甘心，一个字都没写。因为写了也没用。在这个世道里，一个女人的功劳，就是不算数。

于兮把信封好，交给春霜。

“明天找人送去幽州。”

“是。”

春霜抱着信出去了。

于兮坐在空荡荡的屋子里，忽然觉得很累。

她来到这座城里快十年了，从金枝玉叶变成弃妇，从弃妇变成商妇，一步一步走到今天。每一步都是拿命拼的。

可到头来，连一份图稿的署名权都保不住。

于兮趴在桌上，把脸埋在胳膊里。没哭，就是趴着，像一棵被风吹弯了的草，弯到底了，但根还在土里。

过了很久，她直起身来，脸上干干净净的。

“翠微。”她喊了一声。

门口探进来一个小脑袋：“于娘子？”

“去给我泡壶浓茶来。”

“好嘞！”

翠微一溜烟跑了，不一会儿端着茶回来。

于兮接过茶灌了两口，呛得咳了好几声。

翠微急了：“于娘子，您慢点喝！”

“没事。”于兮擦了擦嘴角，把茶杯放下，重新拿起笔。

她在纸上写了三个字——

誉王府。

然后在下面画了一张简单的舆图，标出誉王府的位置、进出的路线、每天什么时辰换岗。

这些都是之前跟李凌松做香料生意时留意到的。

于兮盯着这张图看了一会儿，折好收进袖子里。

递帖子见不到人，那就不递帖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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