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娘，我先回去了，过几天再来看您。”

陆母点头，嗯了一声。等于兮走到门口，又叫住她。

“于兮。”

“嗯？”

“你那个铺子……生意好吗？”

于兮回头，笑了笑：“还行，饿不死。”

陆母看着她的背影，长长叹了口气。

陆文庸送于兮出去。两人走在游廊上，谁都没说话。快到侧门时，陆文庸突然开口。

“你不用来的。”

“我知道。”于兮脚步没停，“但王嬷嬷说娘病了，我来看看。”

“以后有什么事，我让人通知你。”

“好。”

于兮走出侧门，上了马车。

帘子放下之前，她看了一眼陆府的大门。朱红色的门漆掉了几块，露出底下灰扑扑的木头。

风光了那么多年的首辅府，也开始旧了。

陆母的病一直不见好。

太医换了三个，方子改了七八回，咳嗽还是止不住。到后来，整夜整夜睡不着觉，白天也没精神，饭只能吃两三口。

陆文庸每天下朝回来第一件事就是去探病。柳叶芙倒是殷勤，日日炖汤送去，陆母喝了两口就推开，也不看她。

“你回去吧，我这儿不用你。”

柳叶芙只好端着汤退出去，走到院门口差点撞上陆灵倩。

“嫂子又被撵出来啦？”陆灵倩斜着眼看她，“啧啧。”

柳叶芙红了脸，低头走了。

陆灵倩走进屋，看到陆母靠在床上发呆。

“娘，我回来了。”

“又跑哪儿去了？”陆母皱眉。

“跟几个姐妹喝茶。”陆灵倩拉了把椅子坐下，拿起桌上的橘子剥着吃，“娘，听说于兮前两天来了？”

“来了。”

“她来干嘛？”陆灵倩嗤笑，“假惺惺。”

陆母没搭理她。

过了两天，陆母的老友——靖安侯夫人和永宁伯夫人来探病。

两人都是陆母年轻时的闺蜜，嫁的人家也体面。靖安侯夫人姓方，圆脸，说话嗓门大。永宁伯夫人姓赵，瘦高个，惯会察言观色。

方夫人一进屋就嚷：“哎呀姐姐，怎么瘦成这样了！你这屋里怎么回事，也没人好好收拾收拾？”

赵夫人在旁边附和：“可不是么，好歹是首辅府，怎么连个像样的人伺候都没有。”

陆母苦笑：“别提了，府里乱得很。”

方夫人坐下来，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姐姐，我听说你那儿媳妇搬出去了？”

“嗯。”

“那这府上谁管事？”

陆母不说话。

赵夫人接过话：“我跟你说，这就是没有儿媳妇在跟前的坏处。你看看我们家，儿媳妇每天晨昏定省，嘘寒问暖。我上回牙疼，她满城跑着给我找大夫。你再看看你这儿——”

她没往下说，但意思到了。

方夫人添了把火：“姐姐，不是我说。那于氏在外头开铺子做生意，抛头露面的，这叫什么事？你儿子堂堂首辅，媳妇跑出去当商户，传出去多难听啊。”

“人家可顾不上这些。”陆母叹气。

赵夫人又说：“我前两天还听说，她跟什么誉王做生意？一个有夫之妇，跟藩王搅在一块儿，这要传到御史耳朵里……”

方夫人赶紧接话：“可不，到时候参你们陆家一本，那才叫难看。”

两个人一唱一和，陆母的脸越来越难看。

她倒不是生于兮的气。她是气这个局面——儿子管不住媳妇，妾室又不顶用，女儿整天不着家。她病倒在床上，连碗热粥都喝不上。

送走两个老友，陆母一个人坐了很久。

晚上陆文庸来问安，陆母直接把药碗推到一边。

“不喝了。”

“娘——”

“你跟我说实话。”陆母盯着他，“于兮那边，你到底怎么打算？”

陆文庸沉默。

“你是不是打算就这么拖着？她在外面一个人过，你在这头装没事人？”

“我没装。”

“那你倒是去把人接回来啊！”陆母咳了两声，声音尖了起来，“今天方夫人和赵夫人来了，你知道她们怎么说的？说咱们陆家连个管事的人都没有，说你堂堂首辅，连媳妇都管不住！”

陆文庸脸上挂不住了。

“她们还说——”陆母喘了口气，“于兮在外面跟誉王做生意，这事要是传到御史那里，你这个首辅还当不当了？”

“这事我知道。”陆文庸说，“她跟誉王是正经买卖，不至于——”

“什么正经不正经！一个女人家，跟外男有生意往来，在别人眼里就是不正经！”陆母一拍被子，又咳起来，这回咳得更厉害，整个身子弓着，脸憋得通红。

陆文庸赶紧扶住她，给她顺背。

好半天，陆母才缓过来。她靠在枕头上，眼眶湿了。

“文庸，我这把老骨头不知道还能撑几年。你要是还认我这个娘，就把于兮接回来。”

陆文庸手搭在陆母肩上，没动。

他知道陆母说的有道理。不管于兮做得多好，在别人眼里，首辅夫人跑出去做买卖，就是笑话。

但问题是，于兮不想回来。

以他对于兮的了解，硬来只会把事情搞得更僵。得给她一个台阶，或者——一个不得不回来的理由。

他在陆母屋里坐到很晚，才回书房。

关上门，他在桌前坐了一刻钟，然后叫来管家。

“去查一件事——于家从京城迁到幽州，当年的公文，现在在哪个衙门。”

管家愣了一下，没问为什么，应声去了。

——

三天后。

于兮一早去了芙蓉阁，忙了一上午。中间林掌柜送了第一批香囊的样品过来，她挑了半天，退回去三分之一，说针脚不行，重做。

林掌柜苦着脸走了。

春霜在旁边嘀咕：“夫人，那些也不算太差吧。”

“差一点都不行。”于兮拿起一只香囊，指着收口的地方，“你看这里，线头露在外面，贵女们看到会怎么想？觉得咱们不上心。做生意最怕的不是东西贵，是东西不讲究。”

春霜点点头，受教了。

忙到午后，于兮啃了两个馒头垫肚子，正准备去后院调香，门口来人了。

不是客人。

陆文庸。

他没穿官服，一身青色常服，站在铺子门口，打量着匾额上“芙蓉阁”三个字。

春霜先看到的他，跑进来通报时脸上表情精彩得很。

“夫人，陆……首辅大人来了。”

于兮擦了擦手上的香粉，走出去。

陆文庸站在门口没进来。铺子不大，他个子高，往那里一站，把半个门框都挡住了，后面的客人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进来说。”于兮把他让进后院。

春霜识趣地端了茶过来，又退出去关上门。

两人在石桌旁坐下。院子里晾着一排香囊，五颜六色的，风一吹轻轻摆动。

陆文庸环顾四周，目光在那些香囊上停了停，收回来。

“娘的病，太医说不太好。”他开口。

“我前两天去看过了。”于兮倒茶，“咳疾要慢慢养，急不得。”

“我不是来说这个的。”

于兮抬头看他。

陆文庸从袖子里拿出一份文书，放在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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