铺子里安静了好几息。门外有行人经过，探头往里看了一眼，又缩回去了。

“北直隶的事。”陆文庸开口了，这回不打感情牌了，直接摊底牌，“我能把你爹从幽州调到保定府，做正六品通判。通判，比县令高两级。不用你回陆府长住——回去看看母亲，住几天就行。就当走个过场。”

条件升级了。

从“调到北直隶做县令”变成了“保定府正六品通判”。

于兮攥了攥手。

保定府离京城快马一天的路。通判是正六品，比县令高两级，管的是一府的粮运、水利和刑狱——比窝在新阳县强了何止十倍。

这个价码，换了任何人都会动心。

于兮动心了吗？

她动了。

但她脑子里同时转着另一根弦——陆文庸为什么要出这个价？

首辅府的正妻回去住几天，给婆婆尽孝，这事值一个正六品的官位？

不值。

除非陆文庸还有别的目的。

她回了陆府，哪怕只住几天，在外人看来就是夫妻和好。首辅的家事不是家事，是朝政的一部分。于兮回去了，陆文庸的后院稳了，他在前朝就更稳。

而且——她回了陆府，就跟誉王的关系自动切割了。

谁会相信首辅的正妻跟誉王有往来？

这才是陆文庸要的。

于兮的指头慢慢松开。

“大人，我有个问题。”

“问。”

“我爹的三份上书被幽州刺史压下来的事，大人知道多久了？”

陆文庸的表情没变。

“上书的事，我是看到誉王折子才知道的。”

“幽州刺史压文书这种事呢？”

陆文庸没回答。

“大人是首辅，天下的奏折都从您手里过。幽州刺史的考评、政绩、报上来的文书——大人一清二楚。我爹上了三道书，一封都没到京城，大人不可能不知道中间出了问题。”

陆文庸的眼神变了。

“你到底想说什么？”

“我想说的是——大人今天开出保定通判的条件，是因为大人觉得亏欠我爹，还是因为大人需要我回去？”

铺子里的空气发闷。

陆文庸看着于兮，于兮看着他。

十年夫妻，她太了解这个人的套路了。给好处的时候越大方，背后要拿走的东西越多。

“两样都有。”陆文庸说了句实话。

这倒让于兮意外。她没想到他会承认。

“我确实需要你回来。”陆文庸把话说开了，“母亲的病不是小事。朝中的局势你不清楚，但内宅不稳，外面的人会做文章。你回来住一阵，母亲有人照应，外面看着也好。至于你爹——”

他顿了顿。

“于剑锋在幽州的事，是该有个交代了。不管谁来办，我来办总比别人快。”

于兮沉默了。

她第一次觉得陆文庸说了几句人话。不是好听的话，是真话。

“我考虑三天。”她说。

陆文庸眉毛挑了一下。他大概没想到于兮会松口到这个程度。

“好。三天后我等你的回话。”

他转身走了。走到门口，停了一步，没回头，扔了句话过来。

“那个胭脂，颜色调得不错。”

门帘落下。

春霜从后面冲出来，嘴张得老大。

“夫人——他居然来了！他本人！来您铺子！”

于兮坐下来，手撑着额头。

“别嚷嚷。”

“您真的要考虑？三天——”

“我说考虑三天，又没说答应。”

春霜抓了抓头发，一脸迷茫：“那到底是去还是不去啊？”

于兮没回答。

她脑子里在算账。

陆文庸给的条件是好，但有一个致命的漏洞——这件事的主动权在他手里。他说调就调，说不调也能不调。口头承诺不值钱，白纸黑字也未必值钱。

真正能让于家翻身的，不是一个正六品通判的位置。

是那道已经递到御前的折子。

李凌松的折子里附了于剑锋的上书。如果皇帝看了，如果方案被采纳，于剑锋的名字就会进入皇帝的视野。

那才是实打实的翻身机会。

可折子递了多少天了？皇帝看没看？批没批？她不知道。

她得去找李凌松问。

但现在去找李凌松，就是往陆文庸枪口上撞。他刚来过芙蓉阁，后面肯定有人盯着。

于兮闭上眼想了一会儿。

“春霜，你去趟秦庶那里，帮我传句话。”

“说什么？”

“就说——我想请一个跑腿的人，要可靠的，要快。问他有没有合适的。”

春霜虽然不明白为什么要跑腿的人，但没多问。她出门的时候撞上了一个来买香囊的妇人，差点把人撞倒，赔了半天不是。

于兮一个人坐在铺子里，把桌上那盒刚做好的胭脂打开看了看。

豆沙色。她最喜欢的颜色。

她在陆府的时候画过一幅荷花图，用的就是这个色号。画完之后挂在卧房里，陆文庸进来看过一次，说了句“不错”。

后来那幅画被陆灵倩要走了，说要送给什么闺蜜。于兮没拦。

那时候她还觉得，拦了伤和气。

现在想来——和气值几个钱？

她把胭脂盒盖上，放回架子上。

三天。

她给自己三天。

不是给陆文庸的三天。是给自己想清楚的三天。

——

当天夜里，秦庶派阿福送了一个人过来。

二十出头的小伙子，黑瘦精干，穿着短褐，脚上一双千层底布鞋，底子磨得很薄——跑惯路的人。

“这位是陈四，我米铺的伙计。”阿福传话，“公子说，这人腿快嘴紧，在京城和周边跑了三年，路熟得很。”

于兮打量了陈四两眼。

“跑得了多远？”

“您说一个地方。”陈四嘿嘿一笑，露出两排白牙。

“从这里到城北誉王府，能不能做到不被人跟？”

陈四拍了拍胸脯：“从城南穿到城北，走暗巷，避开主街，我有七条路可以走，条条不重样。”

于兮写了一封短信，折好，用蜡封了口。

“明天一早送到誉王府后门，交给一个姓周的先生。不要走正门。送到了之后原路回来，不要在那边停留。”

陈四接了信，利索地揣进怀里。

“明早什么时辰？”

“卯时三刻。天刚亮，巡街的还没换班，那个时辰城北最空。”

陈四嘴角一歪，笑了：“您比我还门儿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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