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身后的嬷嬷比她清醒，小声拽了拽她袖子：“小姐，咱们走吧。”

陆灵倩不甘心。

“王爷，您怎么在这儿？”她扯出一个笑，问得小心。

“我在城东有件事要办，顺路过来看看。”李凌松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鼓楼街这片前几天走了水，我来瞧瞧情况。”

他说“瞧瞧情况”，没说来看于兮。但陆灵倩不傻。

顺路？珠光锦在鼓楼街最靠里的位置，从正街拐进来还得走一段巷子。顺什么路？

“王爷关心民生，灵倩佩服。”她干巴巴地说了句。

李凌松没接这个马屁。他看了陆灵倩一眼，又看了看于兮袖子上被扯皱的痕迹。

“陆家妹妹刚才在跟于娘子聊天？”

这话问得轻巧，但陆灵倩的后背冒了一层汗。

“没、没什么，就是路过碰上了，说两句话。”

“嗯。”李凌松点了点头，“说话归说话，动手就不太合适了。于娘子这铺子刚遭了灾，够倒霉了，你再把人家的东西扯到地上，不太好看。”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跟闲聊一样。没有威胁，没有训斥。但陆灵倩听在耳朵里，后脑勺发麻。

一个亲王替一个快和离的妇人出头——这事传出去，够京城的夫人们嚼三个月舌根。

“王爷说得是，是灵倩莽撞了。”陆灵倩咬着牙挤出这句话，冲于兮点了点头，“嫂子，方才是我不对，改天我赔你。”

于兮看了她一眼，没应声，低头继续收拾东西。

陆灵倩的脸僵了一瞬。赔礼都不接，这是给她难堪。但有李凌松杵在旁边，她发作不得。

“嬷嬷，走。”

陆灵倩转身上了马，一夹马腹就跑了。两个丫鬟和嬷嬷小跑着跟上去，家丁牵着马紧随其后。

蹄声远了，街上安静下来。

于兮把铁匣子合上，坐在石墩上。

“谢了。”

“谢什么？”李凌松在旁边找了个石头坐下，摘下腰间的酒葫芦拧开，喝了一口，“我又没打她。”

“你要是打了她，那就不是帮我了，是害我。”

李凌松笑了一下：“你倒看得明白。”

“陆灵倩这个人，记仇。你今天替我说话，她回去一准告诉陆文庸。”于兮用手背蹭了蹭脸上的灰，越蹭越花。

“告诉就告诉。”李凌松递过来一块帕子。

于兮接过去擦了两下，看到帕子上黑了一大片，自己都愣了一下。

“我脏成这样？”

“你自己照照水洼就知道了。”

于兮低头看了看旁边地上一小滩积水里的倒影——灰白间杂的一张脸，头发乱得跟鸡窝似的。难怪陆灵倩说她像叫花子。

她把帕子叠好还给李凌松。

“帕子脏了，回头洗了给你送去。”

“不用。”李凌松把帕子接过来，随手塞进袖子，“你把自己弄干净就行。”

阿福气喘吁吁地跑回来，手里举着两张绣样。

“王爷！找着了！一张飘到炊饼摊上了，差点被人垫炊饼，还有一张卡在城隍庙的旗杆绳子上，小的爬上去扯下来的。”

他把绣样递给于兮，于兮翻过来一看——炊饼摊那张上面沾了油，城隍庙那张倒是干净。

“这张得重画了。”她把沾油的那张抖了抖。

“画的什么花？”李凌松凑过来看。

“牡丹。”

“嗯，回头重画的时候叶子再添两笔，太秃了。”

于兮瞥了他一眼：“你还懂画？”

“不懂。但我知道牡丹叶子比这个多。”

阿福在旁边忍着笑。

于兮把绣样收好，从石墩上站起来。

“王爷，今天的事——陆灵倩那头，你不用管了。她骂两句我不会少块肉，但你出面护我，回头传开了，对你也不好。”

李凌松拧上酒葫芦：“我说了，我名声本来就不好。”

“你名声不好是你的事。”于兮把铁匣子抱在怀里，“我不想让人觉得，我是靠你撑腰才活下来的。”

这话说得硬邦邦的。

李凌松看了她两息，没再说什么。他翻身上马，居高临下地打量了她一眼。

“于娘子，你脸上那块灰没擦干净。左边腮帮子上。”

于兮伸手摸了摸，摸了个空。

“不是那边，往上一点。”

于兮又摸。

“过了，往下。”

于兮：“……你故意的吧。”

李凌松哈地笑了一声，调转马头跑了。阿福在后面连滚带爬地追上去。

于兮站在街上，拿帕子把整张脸从上到下擦了一遍。管它在哪儿，全擦了算了。

---

陆灵倩一路打马回了陆府。

她进门的时候脸色铁青，把马鞭往丫鬟怀里一扔，径直往书房走。

“小姐，大人在会客——”管家在后面喊。

“让他会完了来找我！”陆灵倩摔了扇子，坐在前厅的椅子上，越想越窝火。

于兮那个穷酸货，她在鼓楼街废墟里刨灰的样子简直丢人现眼。可偏偏誉王出来了。誉王出来了也就罢了，还帮她捡破纸，还教训自己。

陆灵倩在京城横了这么多年，没人敢这么对她说话。

不对。

重点不是誉王训她。重点是——誉王为什么会出现在那里？为什么帮于兮？

于兮一个在外头开破铺子的弃妇，怎么搭上了誉王？

陆灵倩坐不住了，在前厅来回走。她身边的嬷嬷端了杯茶来，她接过去喝了一口，嫌烫，又放下了。

“嬷嬷，你说于兮跟誉王到底什么关系？”

嬷嬷想了想：“老奴瞧着，二人挺熟络的。”

“废话，我也瞧出来了。”

嬷嬷被噎了一句，讪讪道：“兴许是生意上的往来？誉王不是一直不受朝中待见么，听说在外面有些产业……”

“生意上的往来，用得着帮她捡废纸？”陆灵倩冷笑了一声，“你看他那个样子，跟护犊子似的。”

嬷嬷不吭声了。

陆灵倩等了小半个时辰，书房那边的客人才走。她拎着裙子就冲了过去。

陆文庸正坐在书案后面看折子，听到脚步声抬了抬眼皮。

“灵倩，什么事？”

“哥，你知不知道于兮跟誉王搅在一起了？”

陆文庸手里的笔停了一下。就一下。

“你说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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