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丝依旧斜斜织着，紫宸殿回廊下的气氛却骤然紧绷。

赵昚攥着林砚手腕的力道不自觉加重，眼中的急切几乎要溢出来。他深知李显忠与邵宏渊不和是军中大忌，也清楚宋军军械与金军存在差距，可这些问题如同附骨之疽，朝堂上的文臣要么视而不见，要么只会空谈“德化安边”，从未有人能如此精准地戳破，更遑论提出破解之法。

“快说！你有何良策？”赵昚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那是压抑太久的希望破土而出的悸动。

林砚正欲开口，身后却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伴随着史浩苍老而严厉的呵斥：“陛下！此等狂徒妖言惑众，岂能轻信？”

只见左相史浩率着几位尚书、御史，冒雨从殿外走来，湿漉漉的官袍下摆沾满泥水。他们本在殿外跪谏，听闻回廊处动静不小，又隐约听见有人非议北伐部署，便不顾侍卫阻拦，径直闯了进来。

史浩年近六旬，须发已白，此刻脸色铁青，目光如刀般扫过林砚，最后落在赵昚身上，躬身行礼：“陛下，北伐乃国之大事，关乎万千黎民性命、大宋国祚延续，岂容此来历不明、身着异服之徒妄加置喙？此人身形可疑，言语荒诞，臣恳请陛下即刻将其拿下审问，严查是否为金人细作！”

跟随而来的御史中丞王十朋也上前一步，拱手道：“史相公所言极是！此人直呼陛下名讳，又妄议军机，已是大逆不道。且其衣物形制诡异，来历不明，若真是细作，泄露北伐机密，后果不堪设想！”

几位主和派官员纷纷附和，一时间，弹劾的声音此起彼伏，如同潮水般涌向林砚。

张去为吓得大气不敢出，悄悄往后退了半步，心想这青年怕是性命难保了。

林砚却异常镇定。他深知史浩等人是主和派核心，也是北伐最大的内部阻力，今日若不能压住他们的气焰，不仅自己性命难保，后续更无法辅佐孝宗推行改革。他挺直脊背，迎着史浩等人的目光，不卑不亢地开口：“史相公此言差矣。草民虽出身寒微，却心怀大宋，所言句句发自肺腑，绝非妖言惑众。若相公能指出草民所言哪一处不实，草民甘愿领罪；若不能，仅凭衣物形制便定草民为细作，岂不是让天下有识之士寒心？”

“你还敢狡辩！”史浩怒极反笑，“李显忠、邵宏渊皆是国之栋梁，忠心耿耿，你不过一介布衣，怎敢妄言二将不和？宋军军械精良，甲胄鲜明，岂是你能妄议的？你这是在动摇军心，其心可诛！”

“栋梁？”林砚冷笑一声，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李显忠勇而寡谋，邵宏渊贪而怯战，二人在军中早已各立派系，将士离心。去年演练时，邵宏渊因李显忠麾下将士先登城楼，便暗中克扣其粮草，此事军中上下谁人不知？只是无人敢向陛下禀报罢了！”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场的官员，继续说道：“至于军械，相公可曾亲临军营查看？宋军现有弓弩，有效射程不过百五十步，而金军的神臂弓能达三百步；宋军甲胄多为皮甲，难以抵御金军骑兵的重斧长枪，去年濠州之战，我军将士多因甲胄不坚而伤亡惨重，这些难道也是草民妄言？”

林砚所言，皆是他从史料中反复查证的史实，桩桩件件，直指要害。

史浩等人脸色骤变，他们久居朝堂，从未深入军营，哪里知晓这些细节？一时竟被问得哑口无言，只能强辩：“你……你一派胡言！无凭无据，岂能轻信？”

“证据？”林砚看向赵昚，“陛下可即刻传召李显忠、邵宏渊麾下亲兵，或是军械监的匠人，一问便知真假。”

赵昚心中早已信了七八分。林砚所说的濠州之战伤亡原因，军械监曾有密奏提及，只是被史浩等人以“小股冲突不足为虑”压了下去；而李显忠与邵宏渊的矛盾，张浚也私下向他禀报过，只是他一直忙于协调朝堂，未能深究。

他看向史浩，语气沉了下来：“史相公，林砚所言，并非无的放矢。此事朕自会查证，无需再议。”

史浩一愣，没想到陛下竟然维护这个无名青年。他急声道：“陛下！此人身世不明，不可轻信啊！太上皇也曾叮嘱，北伐之事需谨慎，不可被奸人蛊惑！”

提及太上皇赵构，赵昚的脸色暗了暗，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但他很快定了定神，看着林砚，语气坚定：“林砚虽来历奇特，却句句切中要害，比朝堂上诸多只会空谈的大臣更有见地。朕相信他并非细作，而是天赐给大宋的奇才！”

说到这里，他抬手示意众人安静：“朕意已决，即日起，林砚留居宫中，入枢密院参议军事，协助张浚大人筹备北伐事宜。任何人不得再以其来历为由发难，否则，以阻挠军机论处！”

此言一出，满场皆惊。

史浩等人脸色惨白，难以置信地看着赵昚。让一个来历不明的青年入枢密院参议军事，这简直是前所未有的荒唐事！

“陛下！万万不可啊！”史浩跪倒在地，老泪纵横，“枢密院乃国之要害部门，岂能容此异类涉足？臣恳请陛下收回成命，否则，臣愿以死谏之！”

其他几位主和派官员也纷纷跪倒，齐声劝谏。

赵昚看着跪倒一片的大臣，心中涌起一股怒意。这些人，平日里只会墨守成规，阻挠北伐，如今好不容易出现一个能点破症结、或许能挽救大宋的人，他们却百般阻挠。

他深吸一口气，语气冰冷：“朕已决定，无需多言。若诸位再执意阻拦，朕便只能请诸位回府休养了。”

这话带着明显的威胁，史浩等人心中一寒，不敢再说话。他们知道，这位年轻的帝王虽然平日里温和，但在北伐这件事上，却有着超乎常人的固执。

赵昚不再理会他们，转头看向林砚，语气缓和了许多：“林砚，你刚经历劫难，想必身心俱疲。张去为，先带林砚下去梳洗更衣，安排住处，待明日再让他入枢密院议事。”

“遵旨。”张去为连忙应下，心中对林砚的敬畏又多了几分。能让陛下如此力排众议庇护，又能一语道破军机，这个青年绝非寻常人。

林砚对着赵昚深深一揖：“谢陛下信任！草民定当鞠躬尽瘁，死而后已，助陛下北伐成功，恢复中原！”

他的声音铿锵有力，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决心。

赵昚满意地点了点头，看着林砚跟着张去为离去的背影，心中充满了期待。他隐隐觉得，这个突然出现的青年，或许真的能改变大宋的命运。

史浩等人看着林砚的背影，眼中满是怨毒与不甘。他们知道，这个青年的出现，将会给他们的主和大业带来巨大的阻碍。

雨还在下，皇城的气氛却悄然发生了变化。一场围绕着北伐的博弈，才刚刚拉开序幕。

林砚跟着张去为穿过一道道宫墙，心中感慨万千。从现代的军事史研究所，到南宋的皇宫，从一个普通的研究员，到即将参议军事的臣子，这一切如同做梦一般。

但他知道，这不是梦。他现在肩负着改变历史的使命，肩负着宋孝宗的信任，也肩负着无数大宋百姓的期盼。

“林大人，这边请。”张去为恭敬地说道，将他带到一处雅致的偏殿，“陛下吩咐了，给您安排最好的住处，您先梳洗更衣，稍后会有人送来膳食。”

林砚谢过张去为，待他离去后，便迫不及待地打量起四周。偏殿布置简洁却不失雅致，桌椅皆是上好的紫檀木，墙上挂着几幅山水画，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檀香。

他走到窗边，推开窗户，望着外面的雨景。临安城的繁华隐约可见，可他知道，这份繁华之下，隐藏着多少危机。北方的金人虎视眈眈，朝堂上的主和派阻挠重重，宋军的军备积弊已久，想要北伐成功，恢复中原，绝非易事。

但他不会退缩。他拥有超越这个时代的军事知识和历史视野，这是他最大的优势。他要做的，就是尽快站稳脚跟，协助孝宗整军经武，瓦解主和派的势力，改良军械，制定合理的战术，一步步实现北伐的目标。

“金世宗，完颜雍，”林砚轻声念着这个名字，眼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芒，“这一世，有我在，大宋不会再输！”

雨渐渐小了，天边泛起一丝微光。林砚知道，一个崭新的黎明，即将到来。而他的逆旅兴宋之路，也将在明日正式启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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