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店里正忙得热火朝天时，一个略显疲惫的身影出现在了店门口，周玉兰抬眼看过来的瞬间就愣了，“宝华，你这是咋了？这个时候不应该在部队吗。”

门口站着的正是赵宝华，可他浑然不复往日的精气神，反而蔫头耷脑的。

周玉兰心里猛地一沉，丢下手里的活快步迎上去，“你这傻孩子倒是说话呀，要急死妈了。”

赵宝华嘴唇动了动，向来犀利清明的眼神却不敢看母亲的眼，“妈，我……我受了处分，上头领导让我暂时停职察看。”

周玉兰脸色瞬间变了，一把就拉住赵宝华的胳膊，语气急切地问道：“这到底是咋回事？什么处分啊，你小子别想瞒我，你向来谨慎上进，咋可能犯了大错被暂时停职？”

她太了解自己这个儿子了，做事向来稳妥。

而且这么些年下来，别说受处分，就连一句领导的批评都没挨过。

赵宝华却有些支吾地低着头，没有把话明说，“妈没事，我就是过来告诉您一声。”

可他越是这副牵强的模样，周玉兰就越着急，“是不是有人冤枉你，妈这就去找你们领导去，咱们不能平白无故受这委屈。”

说完就要往外走，她这辈子什么苦都能吃，唯独见不得自己的孩子被欺负被冤枉。

赵宝华却猛地拽住她，“妈，别去！真的是我的错，跟别人没关系，您别去问。”

闻言，周玉兰心里清楚了，这里头绝对有难言之隐。

但是儿子不愿意说，她也不好强问，只深吸一口气，压下心疼拍了拍儿子的手，“好，妈不问，处分就处分，天塌不下来！”

“正好，妈这边店里和照相馆都忙不开呢，你回来就留在妈身边帮忙，咋样？妈给你开工资，不比你在部队差。”

说到最后，话音显然扬了起来。

赵宝华愣了愣，抬头看着老妈温柔的眼神，抿唇道：“好，我听妈的。”

接下来的几天他都留在店里帮衬，赵宝华年轻时候就当了兵，力气大又干活勤快。

无论是搬布料还是扛设备，样样都做得利索，可是……周玉兰总看见他一闲下来就发呆，望着远处出神，有时候在家，半夜还能听见他在屋里叹气。

周玉兰看在眼里，疼在心里。

她知道，要是受处分这件事不解决，赵宝华这辈子心里都会压着一块大石头。

思来想去，周玉兰悄悄找到了赵宝华最要好的战友——杜建军。

平时无论出任务还是出勤，这俩人说是亲如兄弟都不为过，一定知道什么。

当天她借口去给人上门量尺寸做衣裳，便直接到军属院找到了杜建军家门口。

而开门的瞬间，杜建军先是愣了片刻，随后满脸愧疚地叹了口气，“婶子，您还是问了……宝华不让我告诉您，怕您心疼。”

周玉兰声音发哑，“建军，婶子不求别的，就想知道我儿子到底受了什么委屈。他那性子我最清楚，他绝不会犯原则性的错。”

杜建军犹豫再三，终于咬了咬牙，“婶子，您跟我来，我带您去个地方。”

他带着周玉兰绕开大街，走进了县城最偏僻的街巷，这里道路狭窄，且到处都是垃圾。

错落低矮的民房看着就萧条，这里也被人称为城中的贫民窟。

随后七拐八拐进了一间又矮又破的土坯房，屋里阴暗潮湿，连个像样的家具都没有，而且……还有一股淡淡的药味弥漫。

推开屋门，里头一个年纪和赵美云差不多的女娃，正摸索着洗衣服，双眼无神，明显是看不见东西。

周玉兰心头一紧，“这是……”

“这是我妹妹，杜安安。”杜建军声音哽咽，“上次出任务是我操作失误，机器出了故障，本来该受处分担责任的人是我。”

“可我要是受了处分，家里就断了收入，我妹妹双目失明长年吃药，离了我根本活不下去。”

“宝华看我们兄妹可怜主动把责任揽到了自己身上，替我受了处分，还每个月偷偷把自己的补贴省下来给杜安安买药买吃的……”

轰然间，周玉兰瞬间就明白了儿子的沉默，心酸的同时却也很欣慰，她儿子就是这么善良。

宁愿自己受委屈背处分，也要保全战友的家，照顾一个毫无血缘关系的盲眼姑娘。

周玉兰眼眶一热，只觉得满心骄傲。

杜建军红着眼眶深鞠了一躬，“婶子，我对不住您，都是我拖累了宝华……操作失误是没有公家赔偿的，我实在是走投无路了……”

“别说这个。”周玉兰摆了摆手，声音沉稳，“你和宝华都是好孩子。”

说完就迈步走进小屋，轻轻走到那个叫杜安安的姑娘身边。

杜安安吓得一哆嗦，摸索着想要躲开，“你、你是谁？”

周玉兰放软了声音，温柔地握住她冰凉的小手，“孩子别怕，我是……你哥的朋友，将来你哥出门你就跟着我去店里帮忙好不好？”

“不用干重活，就叠叠衣服，我每个月给你开工资，好不好？”

杜安安愣住了，空洞的眼睛里慢慢蓄满了泪水，小声抽噎起来，“真、真的吗？我还能挣钱？”

“当然是真的。”周玉兰轻轻擦去她脸上的泪，心里软得一塌糊涂，“以后婶子照顾你，咱们有饭吃有衣穿，还能交到朋友呢。”

杜安安攥着周玉兰的衣角，声音细得像蚊子哼，“婶子，我……我眼睛看不见，怕给您添麻烦，怕做不好。”

她长到这么大，连门都很少出，更别说去店里干活了。她就算是最简单的日常穿衣吃饭，都要摸索半天。

周玉兰心里一酸，把姑娘的小手握得更紧了，语气温柔又坚定，“傻孩子，谁天生就会干活？婶子的店不用你跑不用你跳，坐在暖和的屋里叠叠布料就行。”

“这些活儿不用眼睛看，用手摸就能做好，你只管安心留下，挣的钱自己留着买衣裳买糖块，好不好？”

一番话说得杜安安眼泪噼里啪啦往下掉，她用力点了点头，哽咽道：“我一定好好干，谢谢婶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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