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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一四章 七日叩门


第七日晨,天刚蒙蒙亮,东边的山脊线上只露出一线灰白色的光,像一条刚刚睁开的眼睛,半睡半醒地窥探着人间。陆悬鱼就叫张横打来了热水。

张横从营地那边提了一只木桶过来,桶是新的,前几天崔钰让亲兵下山买来的,松木的,箍着两道铁箍,桶里的水冒着白气,白气在冷空气中升腾,像一朵一朵的小云。他把木桶放在寺门前的空地上,又从包袱里拿出一块粗布和一块胰子,胰子是黄色的,圆圆的,上面有一个指印,是他自己先掰了一块试用过的。他把胰子放在桶沿上,粗布搭在桶口,然后走到一旁背过身去了。白清从帐篷里钻出来,手里拿着一套干净的衣服,棉布的中衣,青灰色的长袍,领口和袖口没有绣花,干干净净,素素淡淡。他把衣服搭在昨天崔钰临时搭起来的那根晾衣绳上,又转身回去端了一盆清水,水里泡着一条新毛巾。

陆悬鱼从青石板上站起来。跪了六天六夜,他的腿已经不听使唤了,膝盖像是被钉子钉在石板上,拔不起来。他用手撑着地面,先伸直一条腿,再伸直另一条腿,然后坐了好一会儿。他的身体在微微发抖,不是冷,是累,累到骨子里,累到每一个关节都在抗议。他等腿上的血慢慢流通,等膝盖从麻木变成刺痛,从刺痛变成火烧一样的灼热。

他弯下腰,把裤腿卷起来。膝盖乌青发紫,肿得像两个发面馒头,皮肤紧绷绷的,摸上去又硬又凉,没有一丝热气。他咬着牙,用双手掬起一捧水浇在膝盖上。水是热的,浇上去舒服得他龇了一下牙,热汽渗进皮肤里,像一只只细小的手,在替他揉搓那些僵死了的关节。他把布浸湿了,拧干敷在膝盖上,反复几次,直到膝盖的皮肤从深紫变成暗红,微微有了一点知觉才松开。

他把胰子抹在布上,搓出泡沫,从脸开始往下擦。脖子,胸口,胳膊,手,手指缝,指节间的血痂,指甲缝里的黑泥,一点一点地擦。泡沫是白色的,搓了一搓就变成了灰色,再搓变成了黑色——那是六天六夜积攒下来的尘埃和血污。泡沫化在地上,化成一摊脏水,顺着石板的缝隙往下渗。他没有换水,就这么一桶水从头洗到脚,水洗浊了,水面浮着一层灰白色的沫子,他没有在意。他把胰子放回桶沿上,用清水把身上的泡沫冲干净,水顺着他瘦削的身体往下淌,淌过锁骨,淌过肋骨,淌过腰胯,淌过膝盖,淌到地上汇成一条细细的浊流。

张横把那套干净的衣服递过来,陆悬鱼接过去,一件一件地穿上。先是中衣,棉布的,贴身穿,柔软而温暖;然后是长袍,青灰色的,没有纹饰,没有镶边,简简单单。他把腰带系紧,把裤腿放下来,遮住膝盖上的淤青,又把头发解开,用木梳梳通重新束起来,用木簪别住。他的动作很慢,慢得像是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

白清在旁边捧着一盒香,线香,檀香的,是从山下镇上的香烛铺子里买来的,一盒二十根,用黄纸包着。他打开纸包抽出一根,在灶膛里引燃了,插在寺门前的石缝里。香烟袅袅升起,在晨风中飘散,檀香的气味混着山雾的清冷,钻进人的鼻子里,让人心里莫名地安定下来。

陆悬鱼重新跪回那块青石板上。这一次他跪得更直,腰背挺得更直,双手放在膝盖上,掌心朝上,五指微微张开。他的衣袍被早晨的露水打湿了,下摆贴在地面上,吸饱了水沉甸甸的。他的面色苍白得像一张纸,嘴唇没有血色,颧骨高高地凸出来,眼窝深深地凹下去,但他的眼睛是亮的,亮得很沉稳,不急不慌。

山风渐渐变大了。不是从谷底灌上来的那种湿风,是从北边的山脊上压下来的干风,带着远处荒漠的沙尘气息。风刮过塔林,刮过石塔的缝隙,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吹埙。刮过寺门,门板上的裂缝被风灌进去,发出尖锐的哨音,像婴儿的啼哭。刮过陆悬鱼的身体,他的衣袍被风吹得猎猎作响,头发从木簪里挣脱了几缕,在风中飞舞。

乌云从北边涌过来,一层一层的像千军万马奔腾而来。云是黑灰色的,底边压得很低,低得像是伸手就能摸到。它们翻涌着,翻滚着,以比平时快得多的速度占据了天空,把东边刚露头的太阳严严实实地遮住了。光线暗了下来,从黎明的灰白变成了黄昏的灰暗,又从灰暗变成了深夜的漆黑。

寺庙上空笼罩着一层沉重的铅云,一动不动地压在那里,像一块巨大的铁砧,随时会砸下来。那堵看不见的墙在乌云的重压下反而更加坚固了,像一座山,一座长在寺门后面、谁也推不动的山。

崔钰手里端着一碗粥。粥是早上新熬的,小米粥,金黄金黄的,熬了一个多时辰,米油都熬出来了,稠得能在碗边挂住。他把碗端到陆悬鱼面前,蹲下来,把碗举到与他视线平齐的位置。

“喝一口。”

陆悬鱼嘴唇微微动了动。“不入门,不进食。”

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但态度却是笃定的,没有一丝犹豫。

崔钰端着碗的手一动不动,好一会儿,碗里的热气扑在他脸上,把他的眉毛濡湿了。他没有再劝,把碗收了回去,放在陆悬鱼身后的石头上,用一块干净的布盖住。他站起来退到一旁,在离陆悬鱼不远的地方盘腿坐下,从包袱里摸出那本经书,翻开,找到夹着书签的那一页,开始默诵。他的嘴唇又动了起来,但依然没有声音,只有嘴形,一张一合,像鱼在水里呼吸。

云团从远处跑过来,四蹄翻飞,跑得很快,像一支离弦的箭。它的嘴里叼着什么东西,跑到陆悬鱼跟前才停下来,低头把那东西放在他的膝盖上,然后用脑袋拱了拱他的手。

那是一只野果。红褐色的,比拇指大一圈,圆溜溜的,表皮有一层薄薄的白霜。果子上有四个浅浅的齿印,是云团叼着跑的时候牙尖刺进去的,但果子没有破,汁水没有流出来,还是完整的,甚至白霜都还在。陆悬鱼认得这是山里常见的野果,没有名字,当地人就叫它“山果”,酸中带甜,涩中带酸,不太好吃,但能顶饱,也能解渴。

陆悬鱼伸手摸了摸云团的头,手指插进它厚厚的皮毛里,挠了挠它的耳根。云团眯着眼睛享受了一会儿,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咕噜声,像是在说:吃吧,吃吧,我好不容易找来的。陆悬鱼把手收回来的时候,它还追着他的手蹭了两下,但他没有去拿那只果子,只是把果子从膝盖上捡起来,看了一会儿,又放回云团的嘴边。

“你吃。”

云团没有吃,低着头,用鼻子把那颗果子拱回他的膝盖上,拱了拱,又拱了拱,拱到他的大腿根,拱不动了才停下来。然后它抬起头,一双琥珀色的眼睛湿漉漉地看着他,嘴里发出细细的呜咽声。

陆悬鱼又把果子捡起来,攥在手心里。果子不大,他一只手就能握住,攥在手心里的果子粗糙而温热,还沾着云团的口水,黏糊糊的。他没有吃,也没有松手,就那么攥着,把果子攥在手心里,攥得紧紧的。

云团转过身,面对着那扇寺门。它的身体开始变化,先是毛发竖了起来,从脖子一直竖到尾巴根,像一把刷子。然后是体型,开始膨胀的像一头小牛犊那么大的身体,肌肉鼓起来,骨骼咔咔作响,四肢变粗,爪子变长,嘴里的獠牙从嘴唇下面伸出来,闪着寒光。它已经完全不是平时那只温顺的宠物了,它是一只神兽,一只上古时期就能穿梭三界、吞食天地的貔貅。

它低吼一声,声音在山谷里回荡,松涛被吼声震得一阵乱颤,几片枯叶从枝头簌簌落下。然后它冲了出去,四蹄翻飞,速度极快,快到张横和亲兵们只看见一道灰白色的影子一闪而过。

它一头撞在那堵看不见的墙上。轰的一声闷响,像是有人在山里面放了一炮,结界纹丝不动,云团被弹了回来,在空中翻了几个跟头,摔在地上,砸起一片尘土。尘土呛得白清咳嗽了两声,他用袖子捂住口鼻,退了两步。

云团爬起来,抖了抖毛,甩了甩脑袋,甩出一片泥点子。它低吼一声,又冲了上去,这一次跳得更高,前蹄踩在结界上,借着反弹的力道又往上窜了一截。结界发出一道淡蓝色的光,像水面上一圈圈向外扩散的涟漪,那道光有弹性,把云团往后推。云团拼命往前顶,四肢扒着结界,爪子在光滑的结界表面打滑,发出刺耳的吱吱声,像指甲刮过玻璃。它被弹了下来,摔得更重了,在地上滚了两滚才撑起四肢站起来,胸前、腹下的毛发都沾满了泥土。

它甩了甩脑袋,转了半圈,又冲上去。这一次它的速度慢了一些,但不是因为怕了,是在蓄力,在找角度。它冲到离结界还有三尺的地方猛地刹住,身子猛地拔高,四蹄踏上结界,像踩着一面无形的墙壁似的,噔噔噔噔直直往上跑。它跑了一丈多高,纵身一跃,跃过了寺门的高度,飞到了半空中。

结界有穹顶。云团绕过了正面,从上方俯冲下去想从那口锅的顶上钻进去。结界的穹顶比正面更厚,颜色更深,深蓝色的像凝固了的墨水。云团一头撞在穹顶上,轰——这一次的响声更大,整个山腰都震了一下,脚下的石板都跟着抖了抖。结界猛地亮了一下,刺眼的蓝光炸裂开来,伴随着一声低沉的回响,像寺院地底下有什么东西在愤怒地咆哮。

那道蓝光像一条鞭子,狠狠地抽在云团的身上。云团的身体在半空中剧烈地抽搐了一下,然后像一块石头一样直直地坠落下来。

崔钰早就准备好了。他的右手从袖子里伸出来,五指张开,掌心对着云团坠落的方向。一道黄光从他的掌心飞出,像一条柔软的丝带,缠住了云团的腰,缓冲了一下,让它摔得轻一些。但冲击力还是大得惊人,丝带断了,云团带着剩下的半截黄光摔在地上,弹了一下,滚了半圈,趴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它的舌头伸得长长的,口水顺着嘴角往下淌,滴在泥土里。它的胸口剧烈地起伏着,每一次呼吸都带着一种拉风箱一样的声音,呼哧,呼哧,呼哧。它的眼睛还睁着,还亮着,但亮光里多了一丝疲惫,多了一丝不甘。

陆悬鱼弯腰把云团搂进怀里,云团的身体在他怀里发抖,不是害怕,是气的,也是累的。它把脑袋搁在陆悬鱼的肩膀上,喉咙里发出一声低低的呜咽,像是在说:我进不去,我帮不了你。

陆悬鱼轻轻抚摸着它的脊背,从脖子一直摸到尾巴根,一遍一遍地摸,直到云团的身体不再颤抖,呼吸渐渐平稳下来。他把那只野果从手心里拿出来,塞进云团的嘴里。云团含住了,没有嚼,含在嘴里,用舌头舔着果子光滑的表皮,舔了一会儿,轻轻一咬,果汁溅出来,溅在陆悬鱼的手背上,凉丝丝的。

午时,天色忽然暗了下来。像有人在天上拉了一块巨大的黑布,把太阳严严实实地遮住了。山风从谷底灌上来,越刮越大,越刮越猛,风声呜呜的,像有什么东西在山里面号叫。塔林里的石塔被风吹得发出嗡嗡的共鸣声,高高低低,长长短短。

崔钰从袖子里摸出几张符纸,黄色的裁得整整齐齐,上面用朱砂画着弯弯曲曲的符咒。他把符纸往四周一撒,符纸在空中飘了一会儿,然后同时落地,落在东南西北四个方向,围成一个圆圈。符纸落地的那一刻,一道淡黄色的光从符纸上升起来,像四根柱子,撑起了一个半透明的光罩。光罩的颜色灰蒙蒙的,像冬天窗户上糊的毛边纸,但比毛边纸结实多了,雨水砸在上面,只溅起一片水花,渗不进来。

光罩不大不小,刚刚好把陆悬鱼、云团、崔钰、张横和七个亲兵、灶台、帐篷、粮草全都罩在里面。张横在罩子里忙碌着,把露天的灶台往里搬,把怕湿的粮草往高处堆。亲兵们手忙脚乱地帮着忙。

暴雨毫无征兆地倾盆而下。第一滴雨砸在石板上,啪的一声,溅起一朵小水花。然后是第二滴,第三滴,第十滴,第一百滴,第一千滴。雨不是一滴一滴下的,是一片一片下的,像有人在天上端着巨大的水盆往下倒,倒得不匀,这边一盆那边一盆,稀里哗啦的没有规律,但密不透风。

豆大的雨点砸在光罩上,砸得噼里啪啦直响,像有人在天上往地上倒豆子。雨点顺着罩面往下流,像无数条细小的瀑布,从罩顶流向罩边,滴在地上汇成一条条小水沟。小水沟汇成一道一道细流,细流汇成小溪,小溪汇成小河,哗哗地从山坡上往下淌。

陆悬鱼在光罩的外面,雨水滴在陆悬鱼的头发上,顺着头皮往下淌,淌到脸上,淌到脖子上,淌进衣领里。他的头发湿透了,粘在额头上,一缕一缕地垂下来,遮住了半边脸。他的衣服也湿透了,棉布的中衣吸饱了水,贴在身上沉甸甸的,显出他瘦削的轮廓。

崔钰从光罩里走了出来,手里举着一把伞。画着兰草的油纸伞,他走到陆悬鱼的右侧,把伞举到他的头顶上。雨小了一些,还是有细细的水丝从伞的缝隙里飘进来,飘在陆悬鱼的脸上、身上、手上。那些水丝比雨水更冷,是山泉水的冷,是秋天午后的冷,是石头深处渗出来的冷。

陆悬鱼的嘴唇干裂得翻起了白色的皮。六天六夜没有喝水,没有吃东西,他的身体早就脱水了,嘴唇上的皮一层一层地翘起来,像干涸的河床上的淤泥。雨水淋在嘴唇上,把干裂的皮泡软了,泡皱了,泡得发白,像泡在水里的豆腐渣。他不舔,也不擦,就那么让雨水泡着,泡一会儿,皮软了,被风吹干了,又硬了,又裂了,反反复复,裂口越来越深。

山洪隐约要爆发了。张横扒开光罩的一角往外看了一眼,脸色变了。山坡上的雨水汇成了洪流,洪流裹挟着泥沙、碎石、枯枝、落叶,从高处倾泻而下,气势汹汹。昨天还好好的一条山路,现在已经完全看不见了,被洪水冲成了好几段,有的地方路基塌了,有的地方堆满了淤泥。坡顶上的泥土和碎石在慢慢往下滑,一寸一寸地滑得很慢,像一锅正在加热的稠粥。那面陡坡距离寺院不到五十丈,如果那锅粥倾泻下来,灌进寺院的院子里,整座寺分分钟就会被埋在泥石底下。

张横带着三个亲兵冲出光罩,冒着大雨往坡顶跑。他们在泥泞里深一脚浅一脚地爬上去,好几次有人滑倒了,膝盖磕在石头上,疼得龇牙咧嘴,但没有人停下。他们爬到坡顶,张横蹲下来,用手扒开淤泥,扒出一条浅浅的沟,把积水引向旁边。亲兵们学他的样子,也蹲下来用手扒沟。淤泥又软又滑,刚扒开就被流水冲塌了,他们不得不扒了又扒,反反复复,直到沟底被冲刷出一道硬实的槽坎来。

崔钰在光罩里念了一句什么,符纸亮了,光罩又扩大了一圈,把周围的地面也罩住了。

陆悬鱼站在雨里,浑身湿透,水从他的头发上往下淌,从他的眉毛上往下滴,从他的下巴上往下落。他的嘴唇紫得发乌,他的眼窝深深地凹下去,颧骨高高地凸出来。他的身体在发抖,是六天六夜滴水未进、粒米未沾的虚弱。但他没有动,没有缩,没有弯下腰去,没有抱住自己取暖。

他张开了嘴。

“我父亲,是被人打死的。”他的声音不大,但在暴雨声中,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像是有人在耳边低声说话。“那年我才七岁。”

雨水灌进他的嘴里,他咳了一下,把雨水咳出来,继续说。

“他是开杂货铺的。平安巷,一间杂货铺,卖些针头线脑、油盐酱醋、草纸蜡烛。赚不了几个钱,但够一家人吃饱穿暖。他这人老实,老实得过分,吃了亏也不吭声,被人欺负了也不还手。邻居家借了他家的板凳,板凳腿断了,用了一根麻绳绑起来还回来,他也没说什么。”

他停了一下。

“那天来了几个豪强。他们在铺子里拿了东西不给钱。我爹说,几位爷,小本生意,赊不起。他们说我爹不识抬举,抡起拳头就打。我爹不敢还手,就蹲在墙角让他们打。他们打了多久,我不知道。我在后屋里躲着,听见前面乒乒乓乓的,不敢出来。等他们走了,我才出来。我爹已经起不来了,蜷缩在地上,嘴角流着血。我叫他,他不应我。我摇了摇他的肩膀,他还是不应我。他的眼睛是睁着的,望着屋顶,不知道在看什么。”

一滴雨水顺着他的额头流进了眼睛里,他眨了眨眼,没有去擦它。雨水和泪水混在一起,分不清了。

“他死了。邻居帮忙把他的尸体抬到义庄,抬走了我才知道,原来人死了以后,身体会变得很沉很沉。我那时候小,想帮忙抬,但搬不动。邻居不让我搬,说小孩子别沾这个。我不同意,非要搬,他们就让我搬了一个角。我抬着那个角,感觉手里不是父亲的腿,是一根木头。硬邦邦的,没有一点肉了。”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但每一个字还是清清楚楚,像是从很深的井底传上来的。

“我姐姐那年十三岁。父亲死了,家里的铺子被豪强占了,母亲带着我们姐弟俩住到了城外的一个破屋子里。母亲病了,病得起不来床。我姐姐去街上讨饭,被人欺负了。后来家里的米缸空了,姐姐把母亲托付给邻居照看,带着我出了门,在巷子里走。走的时候天还没亮,街上一个人都没有。我姐姐一直拉着我的手,攥得很紧很紧。我们走到巷口,巷口停着一顶小轿,轿子旁边站着一个穿绸缎衫的人,那人把姐姐上下打量了一番,从袖子里摸出一锭银子塞进姐姐手里,把她推进了轿子。姐姐没有哭,没有叫,也没有挣扎。她只对我说了一句话:弟,你好好活。”

“轿子抬走了。我站在巷口,手里攥着那锭银子,一直站到天亮。”

雨势稍微小了一些,但还是很大,雨点打在油纸伞上,发出沉闷的噗噗声。

“后来我用那锭银子做本钱,开了杂货铺。后来开了小押,赚了一些钱,铺子越开越大,从一间变成了三间,从邺城开到了洛阳。但我忘不了那些还在受苦的人。那些蹲在墙根下的流民,那些抢饼吃的孩子,那些在路边磕头的母亲。我看见他们,就想起我父亲,想起我姐姐,想起我自己。”

他睁开了一直闭着的眼睛,雨水灌进眼眶里,他使劲地眨了眨。

“我开当铺这些时间,见过太多人被欺负了。崔家的大斗小秤,王家的囤积居奇,官府的吃拿卡要,门阀的欺行霸市。穷人被富人欺负,富人被当官的欺负,当官的被更大的官欺负。天底下,谁都在欺负人,谁都在被人欺负。我看不过眼。”

雨声渐渐小了。他抬起头,看着寺门。

“我也曾经无能为力过。父亲死的时候,我无能为力。姐姐被卖的时候,我无能为力。在邺城开当铺的时候,看着那些流民饿死,我看着他们,我还是无能为力。但我现在是陆悬鱼,我是第二十届财神。我有能力了。我能改变了。我不能再无能为力了!”

他声嘶力竭地咆哮着,他的声音盖过了雨声,在山谷里来回震荡。

“我以前也想逃过,却发现逃得了一时,逃不了一世。今天不疼,明天还会疼。明天不疼,后天也会疼。疼到最后,不是不疼了,是疼麻了。疼麻了,跟死了有什么区别?”

他的声音忽然低了下来,低得几乎听不见。

“我不会逃。”

“改变,改了就能通。不改,那就是缩在壳子里的缩头乌龟。”

雨渐渐小了,雨丝从倾盆变成瓢泼,从瓢泼变成淅沥,从淅沥变成稀疏。乌云开始散开,整片整片地变淡,像是一大块墨渍在水里慢慢化开。阳光从云层的缝隙里漏下来,一道一道的,像一匹匹金色的绸缎从天上垂下来,垂在山坡上,垂在寺门上,垂在塔林上,垂在陆悬鱼的头顶上。

陆悬鱼的头发湿透了,贴在头皮上,一缕一缕的。他的衣服湿透了,贴在身上,勾勒出他瘦骨嶙峋的轮廓。雨水顺着石板往低处流,流过他的膝盖,流过他的小腿,流过他的脚背,流到石板的边缘滴下去。

他忽然平静了。是那种把心里的话都倒空了之后自然而然出现的虚空。该说的说完了,不该说的也说了,没有什么可说的了,也不想再说什么了,就这么等着。

他不再质问慧明逃了百年可曾心安。他已经不需要答案了。

云团从光罩里钻出来,走到他身边,趴下来,把脑袋搁在他的膝盖上。它的皮毛是湿的,雨水顺着它的毛发往下滴,滴在陆悬鱼的裤腿上,裤腿湿了一大片。陆悬鱼把手放在云团的头顶上,手指插进它湿漉漉的毛发里,轻轻地挠着。

崔钰收了伞,走回光罩里,在灶台旁边坐下来,往灶膛里添了几根柴。火又旺了,火光照亮了他的半张脸。

张横和亲兵们从坡顶上下来了。排水沟挖好了,挡水墙也垒好了,山洪不会冲下来了。七个人浑身是泥,站在光罩外面,排成一排,像七根泥塑的木桩。

风雨渐渐退去。阳光洒在塔林上,石塔上的青苔被雨水洗得翠绿,绿得像新长出来的一样。

傍晚的夕阳把整座山染成了橘红色,从山顶往下,从橘红渐变成橘黄,从橘黄渐变成金黄,从金黄变成灰紫,紫了一瞬就暗了下来。寺门还是关着的,门板上的木纹被雨水洗得更清楚了,一道一道的,像老人脸上的皱纹。铜环上的锈被雨水冲掉了一些,露出底下的黄铜,黄铜在夕阳下闪着暗沉沉的光。

陆悬鱼跪在那里几欲昏厥。他的身体在微微晃荡,前倾一下,后仰一下,前倾一下,后仰一下,像一盏快要燃尽了油的灯,随时都会灭。

他念了最后一遍那首偈语。声音很轻,轻得像风吹过发丝。

“鉴心非鉴面,鉴面心已远。鉴心非鉴言,鉴言情已浅。”

天彻底黑了。没有月亮,没有星星,没有风,什么都没有。只有黑暗,无边无际的黑暗,像一大块浸透了墨的棉花,把他从头到脚裹在里面,呼吸困难,视线模糊,意识涣散。他的手撑着地面,手指抠进石板的缝隙里,指甲盖底下的淤血又深了一些。

崔钰把灶里的火拨得更旺了一些。

张横带着亲兵们在营地里默默地收拾着被雨水冲乱的帐篷、铺盖和粮草,把湿了的被子搭在树枝上晾着。

云团把小脑袋塞进陆悬鱼的掌心里,不让他把手抽走。它已经不再冲结界了,不再低吼了,不再龇牙了,只是安静地趴在那里,把一双琥珀色的眼睛投向寺门那两扇紧闭的木板。它不知道门什么时候会打开,但它知道,它会一直等在这里,等到门开的那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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