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一脚踹开院门，冷风迎面刮来，像刀子一样割在脸上。

门外，少年陈二狗脸色惨白，鼻涕眼泪混在一起，浑身抖得像筛糠。看见我冲出来，他“噗通”一声跪倒在地，抓住我的裤腿。

“九娃哥！救、救秀秀姐！刚才、刚才有好几个纸人，从墙缝里钻出来，把秀秀姐拖走了！”

纸人拖人。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阴咒，而是阴师亲自动手了。

“往哪拖的？”我沉声问。

“后、后山坟地方向！”陈二狗哭喊道，“我不敢追，那些纸人有手有脚，眼睛还会动！”

我立刻就要往后山冲。

“站住！”

鬼新娘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带着一丝冷厉。

她不知何时已经显露出大半身形，红衣如血，在白天里显得格外刺目。路过的村民瞥见她，吓得魂飞魄散，连滚带爬地躲进屋里，门窗关得死死的。

可此刻我已经顾不上旁人。

“陈秀秀要被当成祭品了！”我回头吼道，“再晚她就死了！”

“你现在去，才是真的害她！”鬼新娘一步挡在我面前，声音清冷，“对方故意拖她去后山，就是要引你过去，一口把你吞了。”

“你连术法都不会，巡山令都没激活，凭什么救人？”

我浑身一僵，胸口剧烈起伏。

我知道她说的是实话。

可明白是一回事，眼睁睁看着人去死，是另一回事。

“那你要我看着她死？”我声音发哑。

鬼新娘静静看着我，红头盖下的眼神，第一次透出复杂的情绪。

有怨，有恨，有不甘，还有一丝深埋了三年的悲凉。

“我不会让她死。”她轻声道，“但在救人之前，你必须知道一件事。”

“三年前，我不是病死的。”

我猛地一怔。

来了。

阴山村最大的秘密之一，终于要揭开了。

周围空荡荡的，村民们不敢露头，只剩下风声和我们两个人的声音。

鬼新娘缓缓抬起手，指尖轻轻抚过自己的嫁衣，动作轻柔，却带着刺骨的冷。

“三年前，我也是祭品。”

“和你一样，丙午年七月初七子时生。”

一句话，让我如遭雷击。

我整个人僵在原地，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你……你也是祭品？”

“是。”她轻轻点头，声音轻飘飘的，却字字砸在我心上，“那一届，七个祭品已经凑齐六个，就差我一个，就能开祭。”

“你爷爷是巡山人，他不想让我死，他想救我。”

“可陈三爷他们不同意，阴师也不同意。”

我喉咙发紧：“后来呢？”

“后来……”鬼新娘的声音微微发颤，“他们把我骗到祠堂，说要给我治病。”

“他们给我喝了带咒的符水，把我穿上红嫁衣，活生生……沉进了村口的枯井里。”

“枯井……”我浑身发冷，“就是我回村那天，看见你站着的那口枯井？”

“是。”她轻声道，“我在井里，活活闷死。”

“死的时候，怨气冲天，阴脉都被我惊动。”

“你爷爷赶到时，已经晚了。他拼着重伤，毁了他们的献祭阵，把我的魂魄收进巡山令，炼为护灵，保我不魂飞魄散。”

“他说，等下一届祭品出现，等你回来，就一定……把阴山村的局破了。”

我站在原地，浑身冰冷，血液像是冻住了一样。

冥婚。

护灵。

鬼新娘。

原来从一开始，就不是我被鬼缠上。

是爷爷用自己的道义，救下一个含冤而死的姑娘，把她留在我身边，等我回来，一起复仇，一起破局。

“他们杀了你，又让你做我的护灵……”我声音发颤，“你不恨吗？”

鬼新娘沉默了一瞬。

“恨。”

她轻轻吐出一个字。

“我恨阴师，恨献祭，恨这三百年的烂规矩。”

“但我更恨什么都不做，眼睁睁看着下一个‘我’去死。”

她抬手指向后山方向：

“陈秀秀就是下一个我。”

“你要是怕了，可以留在这。”

“我去救。”

说完，她红衣一动，就要飘走。

我一把抓住她的手腕。

冰冷刺骨的触感传来，可我却没有半点害怕。

“要去一起去。”我盯着她，一字一句道，“我是巡山人，该我上。”

鬼新娘一怔，微微抬头看我。

阳光落在她身上，她没有消散，反而透出一丝淡淡的暖意。

“你不怕我？”她轻声问。

“你是护我的人。”我摇头，“我怕的是村里那些披着人皮的鬼。”

她漆黑的眼睛里，似乎有什么东西轻轻动了一下。

“好。”她点头，“我帮你。”

“但你必须听我的。”

“第一，不到万不得已，不出手。”

“第二，巡山令只用来防御，不要硬拼。”

“第三，我让你走，你立刻走。”

我全都答应下来。

“陈二狗，”我回头看向还跪在地上的少年，“你回村里，谁都不要信，尤其是陈三爷那群老人，明白吗？”

陈二狗吓得连连点头：“明、明白！”

我不再多言，握紧巡山令，和鬼新娘一起，再次朝着后山坟地冲去。

这一次，我不是被动逃命。

不是被人摆布的祭品。

我是陈九。

阴山第八代阴阳巡山人。

我要救人，要查案，要揭开阴山村三百年的血债。

风在耳边呼啸。

阴气越来越重。

后山坟地的轮廓，已经出现在眼前。

远远地，我看见几棵歪脖子槐树上，挂着几个红纸人。

纸人随风晃动，一双双用墨点出来的眼睛，仿佛在死死盯着我。

树下，一个瘦小的白色身影，正背对着我，守在一个被挖开的坟坑前。

坟坑里，陈秀秀昏迷不醒，脸色惨白。

而坑边，泥瓦匠老根——那个我以为只是小卒的男人，正手持一把沾着黑泥的符纸，嘴里念念有词。

他没有死。

之前的七窍流血，是假的。

“果然是你。”我冷冷开口。

老根猛地回头。

他脸上没有丝毫害怕，反而露出一抹诡异至极的笑容。

“九娃，你终于来了。”

“献祭的阵，就差你这个主祭品了。”

“三年前没填满的坑，今年，我们一起填满。”

鬼新娘红衣一震，周身阴气暴涨。

“老根，”她声音冰冷刺骨，“三年前，把我推下井的人，也有你。”

老根哈哈大笑起来，笑得疯狂又狰狞。

“是又怎么样？”

“你们都是祭品！命里该去死！”

“阴师大人说了，今年阴间大门一开，我们都能长生！”

他猛地一挥手。

树上挂着的纸人，瞬间活了过来。

一个个跳下树枝，张着纸做的手脚，朝着我扑了过来。

“陈九，退后！”

鬼新娘一声轻喝，红衣飘动，挡在我身前。

阴气冲天。

三年的怨气，在这一刻，彻底爆发。

我握紧手里的巡山令，只觉得一股热流，从铁牌之上，缓缓涌入体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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