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得这话，高侍郎心里便明了，这是萧宴彻底恼了他们高家了，要是让那些拜高踩低的人知晓他家女儿没法子再嫁进摄政王府，还不知会怎么嘲讽他们呢。

想到这里，他连忙从自己的怀里掏出了一袋子金叶子，悄悄塞到陆沉手里去，还没忘了赔笑：“陆统领为了王爷奔走也累得很，小小心意，不成敬意，只求能在王爷面前替我们高家美言两句……”

“我们高家并非只有茹娘一个女儿的。”

这话让陆沉冷哼一声，眼底满是讥讽。

他并未开口，而是听着管家数到‘二十’，这才直接转身离开，却在转身的时候，右手一拍。

那荷包落在地上，里头的金叶子散落一地。

高侍郎站在原地，脸色青一阵白一阵，像是被人当众扇了一记耳光。

却是一个字也没说。

他入仕二十余年，如今能在朝堂上站稳脚跟，靠的是察言观色，是能屈能伸，是打碎了牙往肚子里咽。

他不能得罪摄政王。

至少现在不能。

……

护国寺，观音殿外。

楚娇站在殿前的石阶上，指尖还在微微发抖。

她不怕高茹娘恨她，可她怕这种人阴魂不散，今日不成，明日再来，明日后日，没完没了。

“楚娇。”

楚娇回过头，正对上萧宴那双深邃的凤眸。

“王爷。”她下意识往前走了一步，又像是想起了什么，将手缩回袖子里，乖乖站好，“我没事。”

萧宴垂眸看着她，目光落在她微微泛白的指尖上。

没事？

手都在抖，还说没事。

他没戳破，只淡淡道：“回府。”

楚娇点点头，正要应声，身后却传来一道清润的声音。

“且慢。”

“摄政王，今日之事，你就打算这么算了？”

萧宴眉头微蹙：“顾院正何意？”

“高茹娘不过是个闺阁女子，手无缚鸡之力，她哪有本事豢养刺客？那两个刺客，身手矫健，配合默契，出手便是杀招，分明是受过严格训练的。”顾长清看着萧宴，一字一句，“这样的人，会听一个闺阁女子的吩咐？摄政王就不觉得奇怪？”

萧宴没有说话。

他当然觉得奇怪。

从陆沉禀报刺客的情况时，他就已经起了疑心。

那两个刺客的身手，不像是普通的江湖草莽，更像是被人豢养的私兵。

高茹娘一个深闺女子，怎么可能养得起这样的人？

背后一定还有人。

可那人是谁？三皇子？五皇子？还是别的什么人？

他暂时还拿不准。

更重要的是，他没有任何实证。

刺客虽然招了，可他们咬死了是高茹娘指使，再多一个字都不肯说，这种情况下，他若贸然深挖，打草惊蛇不说，还可能将楚娇置于更危险的境地。

与其这样，不如先按下此事，让人以为他已经信了是高茹娘所为，让幕后之人放松警惕。

这些心思，他不可能在这里说。

尤其是在顾长清面前。

“顾院正，本王如何行事，不劳你费心。”他开口，语气淡淡。

顾长清眉头微挑，正要说什么，却被楚娇拉住了袖子。

她仰起脸看他，眼睛里带着几分恳求：“师父，王爷他……他心里有数的。”

顾长清低头看着她，那双清澈的眸子里，满是信任。

不是替他说话，是真的信他。

他沉默片刻，将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抬手揉了揉她的发顶：“罢了，你信他，为师便不多嘴了。”

楚娇弯了弯唇角，露出一个笑来。

顾长清收回手，看了萧宴一眼。

片刻后，他收回目光，转身往山下走去。

青灰色的身影渐渐融入暮色，脚步声也远了。

楚娇看着他的背影，直到什么都看不见了，才收回目光。

一转头，却对上了萧宴的视线。

他就那么看着她，目光沉沉的，不知在想什么。

楚娇被他看得有些发毛，拧着眉头发问：“王爷？怎么了？”

萧宴没说话，只转身往山下走。

楚娇愣了愣，连忙提着裙摆追上去。

……

马车辘辘前行。

楚娇坐在萧宴对面，偷偷看了他一眼。

男人靠在车壁上，眼帘低垂，长睫在眼下投下一片淡淡的阴影，看不出什么情绪，可那周身的气压，分明比平日低了几分。

这是不高兴了？

她仔细回想方才的事，却怎么也想不出哪里惹了他。

是因为师父？

可师父也没说什么呀……

她抿了抿唇，小心翼翼的开口：“王爷？”

没回应。

“王爷？”她又唤了一声，声音比方才大了一点点。

萧宴终于睁开眼，看向她。

那目光淡淡的，看不出什么情绪。

楚娇被他看得有些心虚，却还是硬着头皮问：“你是不是不高兴了？”

萧宴没说话。

楚娇更心虚了，小声嘟囔：“是不是因为我师父……他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话？他其实不是那个意思，他就是担心我，说话直了些，王爷别往心里去……”

萧宴听着她絮絮叨叨替顾长清解释，心里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又涌了上来。

他不在意顾长清说了什么。

他在意的是，她在他面前，从来没有那样放松过。

在顾长清面前，她会撒娇，会嘟囔，会仰着脸笑，会拉着袖子叫“师父”，整个人像是泡在温水里，舒展又自在。

在他面前呢？

小心翼翼，战战兢兢，生怕说错一句话，做错一件事，给他添麻烦。

他知道，这不怪她。

她嫁过来不过月余，他又是个不苟言笑的性子，她怕他、拘谨，都是正常的。

可他还是觉得胸口发闷。

“没有不高兴。”他开口，声音比平日淡了几分。

楚娇眨眨眼，不信。

明明就不高兴，还嘴硬。

可她不敢再问，只“哦”了一声，乖乖坐好，低下头去，不再说话。

车厢里又安静下来。

楚娇低着头，手指绞着袖口，心里有些委屈。

她今天差点被人害了，受了那么大惊吓，他不安慰她也就罢了，还摆脸色给她看。

阿姐在的时候，从来不会这样。

阿姐只会把她搂在怀里，说“不怕不怕，阿姐在”。

想着想着，眼眶就红了。

她连忙低下头，不想让他看见。

可那微微耸动的肩膀，还是出卖了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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