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2小说网 > 苍穹志:我在明朝造火箭 > 004暗流与惊雷

004暗流与惊雷


救荒司的牌子挂上县衙西厢房的第三天,争议就来了。

争议的焦点是骨粉。

王五带人收来了第一批骨头——主要是野狗啃剩的牛羊骨,还有些不知来源的骨骸,洗净晾干后堆在临时搭建的工棚里。林穹的计划是建造一个简易的煅烧窑,将骨头高温烧制成脆化的“骨炭”,再研磨成粉。

但李主簿带来了不同的意见。

“林主事,直接煅烧……太浪费燃料了。”李主簿指着图纸上设计的窑炉,“现在全县能用的柴火、煤矸石,优先要保证硝肥生产。烧骨头这种次要工序,可否用土法替代?”

“土法?”林穹皱眉。

“就是挖坑闷烧。”李主簿解释,“挖深坑,铺骨头,盖上干草泥土,点燃后封死,让骨头在缺氧环境下缓慢碳化。这是乡下处理骨头的土办法,虽然慢,但省燃料。”

林穹在心里快速计算。骨粉的主要作用是提供磷,而磷在高温煅烧下才能转化为植物可吸收的形式。土法闷烧温度不够,转化率会大打折扣。

“效率太低。”他摇头,“烧不透,磷的释放率可能不到三成。”

“那也比没有强。”李主簿坚持,“林主事,我知道你追求最好效果,但现实是——我们没有那么多燃料。孙大人昨天又去了趟府城,想申请调拨煤炭,被府衙以‘非战备物资’为由驳回了。”

林穹沉默。明末的行政效率,他这些天深有体会。

“而且……”李主簿压低声音,“有人开始说闲话了。说你搞的这些‘奇技淫巧’太过耗费,有劳民伤财之嫌。”

“谁说的?”

“还能有谁?”李主簿苦笑,“胡乡绅那帮人。他们现在不敢明着反对,但私下里到处散布流言,说硝肥就算有用,成本也太高,不如直接等朝廷赈济。”

等?等到什么时候?等到人都死光?

林穹压下火气,走到工棚窗前。外面院子里,二十多个招募来的流民正在赵老四的指挥下粉碎硝土。他们大多瘦得脱形,但干活的劲头很足——因为这里真的管饭,虽然只是杂粮粥加野菜,但能吃饱。

这些人等不起。

“先按土法试一批。”林穹最终妥协,“同时继续寻找燃料。王五,你再带人去煤矿,看看有没有浅层可采的小煤窑,哪怕质量差些也行。”

“明白!”王五应声而去。

李主簿松了口气:“林主事能体谅现实难处就好。其实孙大人也承受着很大压力,府衙那边已经有人质疑,永宁县不全力组织百姓外出逃荒,反而搞这些‘未经验证’的农事,是本末倒置……”

话音未落,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沈清澜挎着药箱匆匆进来,额上带着细汗:“林公子,石灰窑那边出事了。”

城北十五里,废弃石灰窑。

窑口冒着滚滚浓烟,不是正常的青白色,而是混杂着黑烟的灰黄色。几个工人围在窑外,咳嗽不止,脸上、手上都有烫伤的水泡。

林穹和沈清澜赶到时,孙传庭已经到了。县令大人脸色铁青,正在训斥工头:“本官说过多少次,安全第一!你们为何不等完全冷却就进窑查看?”

“大人恕罪!”工头跪在地上,“是、是小人们心急,看火候差不多了就想早点出石灰,好赶工……”

“赶工?”孙传庭怒极反笑,“现在好了,窑内余温未散,你们贸然进去,石灰遇水汽爆沸,烫伤三人,延误工期至少五天!这叫赶工?”

林穹快步上前查看伤者。三人的手臂和面部都有不同程度的烫伤,最严重的一个,整条右臂皮肤发红起泡,疼得浑身发抖。

“是生石灰遇水产生的氢氧化钙放热反应。”林穹一边检查一边对沈清澜说,“需要立刻用大量清水冲洗,但不能直接用生水,得是煮沸放凉的净水,避免感染。”

沈清澜点头,已经打开药箱:“我带了麻油和烫伤膏,但需要先清创。林公子,可否让人烧些开水?”

“我来安排。”李主簿赶紧去叫人。

孙传庭走到林穹身边,压低声音:“你怎么看?”

“事故。”林穹说,“但太巧了。石灰烧制工艺并不复杂,这些工人虽然以前没干过,但我详细交代过注意事项。不该犯这种低级错误。”

“你的意思是……”

“有人心急。”林穹看向跪在地上的工头,“工头是谁任命的?”

“是刘书吏推荐的,说是他远房亲戚,以前在砖窑干过。”孙传庭眼神冷了下来,“刘文正……”

正说着,刘文正本人坐着骡车赶到了。

一下车,他就小跑过来,一脸痛心疾首:“大人!林主事!下官失察,下官有罪!竟让这等蠢材坏了大事!”说着就要去踢那工头。

孙传庭抬手拦住:“刘书吏,不必做戏了。本官只问你一句:石灰窑延误五日,硝肥生产缺少中和剂,这个责任谁负?”

刘文正脸色一僵:“大人,这……这只是意外……”

“意外太多,就不像意外了。”孙传庭冷冷道,“本官给你两天时间,要么找到能顶上的工匠,要么你自己去窑里烧石灰。两天后若还出不了货,你这户房书吏,就别干了。”

“大人!”刘文正急了,“下官、下官哪会烧石灰啊!”

“那就去学。”孙传庭转身,“林穹,伤者交给沈姑娘处理,你跟我来。”

两人走到远离人群的土坡上。

孙传庭背着手,看着还在冒烟的石灰窑,久久不语。

“伯雅公,”林穹换了称呼,“刘书吏背后是胡乡绅,胡乡绅背后可能还有更高层的人。他们不想看我们成功。”

“我知道。”孙传庭声音疲惫,“但我没想到,他们会用这么下作的手段——拿工人的命当儿戏。”

“因为在他们眼里,流民的命本来就不值钱。”林穹说,“如果救荒司失败,这些流民饿死了,他们反而可以兼并土地、收购房产。一场灾荒,往往是乡绅大户扩张家业的最好时机。”

孙传庭猛地转身,眼中血丝更重:“所以他们就希望灾情越重越好?”

“利益使然。”

沉默。远处传来伤者的**,沈清澜轻柔的安抚声,工人们惶恐的低语。

“林穹,”孙传庭忽然问,“如果……我是说如果,我们真的救活了永宁县,然后呢?”

“然后?”

“然后朝廷会看到,哦,永宁县自己解决了饥荒。那明年呢?后年呢?朝廷会觉得,既然你们自己能解决,那赈济就可以少给些,税赋就可以多征些。”孙传庭笑得苦涩,“甚至其他遭灾的州县会说:看,孙传庭有妙法,为何不推广?届时压力会全压过来,而我们……根本没有准备好。”

林穹怔住了。

他考虑过技术问题,考虑过资源问题,考虑过人为阻挠,却唯独没考虑过——成功本身也可能成为负担。

“那伯雅公的意思是……我们不该成功?”

“不,我们必须成功。”孙传庭斩钉截铁,“哪怕只是为了眼前这几千条人命。我说的‘然后’,是成功之后的事。林穹,你想过没有,硝肥、骨粉、石灰……这些技术一旦传开,会改变什么?”

林穹认真思考。

“粮食产量短期内会提升。”

“然后呢?”

“然后……地租会提高。”林穹反应过来,“乡绅会要求佃农缴纳更多粮食,因为‘地力增强了’。朝廷可能会增加田赋,因为‘收成变好了’。最终,新技术带来的红利,大部分落不到真正种地的农民手里。”

孙传庭缓缓点头:“这就是我最怕的。我们拼死拼活,最后肥了那些蛀虫。”

“所以技术推广必须配套制度变革。”林穹说,“比如规定使用硝肥的土地,地租增幅不得超过产量增幅的一半。比如县衙成立专门的农技司,免费指导农民,防止乡绅垄断技术。”

孙传庭看着他,眼神复杂:“林穹,你这些想法……很危险。”

“但正确。”

“正确和可行是两回事。”孙传庭叹气,“大明立国二百余年,积弊已深,非一人一县能改。我们能做的,只是在规则内尽量多救几个人。至于更大的事……”他摇头,“走一步看一步吧。”

林穹还想说什么,但最终咽了回去。

他知道孙传庭说得对。在明末这个时间点,妄图进行制度变革无异于痴人说梦。能在一个县里做出点改变,已经是极限。

但,真的只是这样吗?

他想起自己穿越前正在研发的火箭,想起人类探索太空的梦想。那些事业,不也是一代代人接力,在看似不可能中寻找可能吗?

“伯雅公,”林穹忽然说,“我想建一个学堂。”

“学堂?”

“救荒司技术学堂。”林穹说,“招募聪慧的年轻人,不只是教他们制肥烧窑,更教他们算学、格物、乃至……一些更根本的道理。也许现在用不上,但十年后、二十年后,种子总会发芽。”

孙传庭深深看了他一眼。

“你让我想起一个人。”他说,“我的老师,徐光启。”

徐光启?《农政全书》的作者,明代引进西方科学技术的先驱?

“老师生前常说,大明缺的不是忠臣良将,而是懂‘实学’的人。”孙传庭望向远方,“他说,火炮再利,也要有人会算弹道;农具再巧,也要有人懂力学原理。可惜……朝廷无人听他的。”

“那伯雅公愿意听吗?”

孙传庭笑了,这次是真正的笑:“学堂可以建,但名字不能叫‘技术学堂’,太扎眼。就叫……‘救荒司工匠传习所’吧。本官批十两银子,剩下的,你自己想办法。”

“足够了。”林穹说,“多谢伯雅公。”

当晚,林穹在救荒司的值房里画学堂的设计图。

值房是县衙西厢房最里间,原本是堆放旧档的仓库,清理出来后摆了一张书案、两把椅子、一个木板床。墙上贴满了各种图纸:硝肥生产流程、骨粉煅烧温度曲线、石灰窑改进方案……

油灯昏黄,灯芯偶尔爆出噼啪声。

林穹画得很专注。他在设计一个简易的化学实验室——如果能称为实验室的话:一套土法制取酸碱的装置,一个用于观察晶体结构的放大镜(需要找磨镜匠人定制),一些最基本的测量工具。

敲门声响起。

“进来。”

推门的是沈清澜。她已经处理完伤者,换了身干净的青布衣裙,头发简单挽起,脸上带着倦色,但眼睛依然清澈。

“林公子还没休息?”她手里端着一个陶碗,“我给你熬了安神汤。今天的事……很烦心吧?”

“谢谢沈姑娘。”林穹接过碗,汤还温着,有枣子和草药的香气,“伤者情况如何?”

“都稳定了。最重的那位需要休养半个月,其他两人五天左右能恢复轻便劳作。”沈清澜在对面坐下,目光扫过墙上的图纸,“林公子在画什么?”

“学堂的图纸。”林穹说,“我想教一些人,不只是干活,更要知道为什么这么干。”

沈清澜眼睛一亮:“就像医馆里师父带徒弟,不仅要教方剂,更要讲病理?”

“类似。”林穹喝了口汤,温热入喉,疲惫稍减,“沈姑娘,你今天处理烫伤的手法很专业,是家传医术?”

“家父是游方郎中,我自幼跟着学。”沈清澜说,“后来父母病故,我就一个人行医,走到哪算哪。永宁县灾情重,病人多,就留下了。”

“游方郎中……”林穹想起孙传庭提到的徐光启,忽然问,“沈姑娘可曾听说过《泰西水法》、《几何原本》这些书?”

沈清澜一怔,眼神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波动。

“林公子为何问这个?”

“随便问问。”林穹说,“这些都是徐光启大人翻译的西洋著作,我在想,既然西洋的数学、水利可以引进,那其他学问……”

“我父亲有一本《泰西水法》的手抄本。”沈清澜轻声说,“他说那是真正的经世致用之学,可惜朝廷不重视,民间也无人识。”

林穹坐直身体:“那书现在何处?”

“在……”沈清澜犹豫了一下,“在我住处。但只是残本,缺了很多页。”

“能借我看看吗?”

沈清澜看着他急切的眼神,忽然笑了:“林公子和那些只读四书五经的秀才,真的很不一样。”

“因为我读过比四书五经更有用的书。”林穹脱口而出,随即意识到失言。

但沈清澜没追问,只是点头:“明日我带给你。不过……”她顿了顿,“林公子,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请说。”

“你今天和孙大人说的那些话,关于制度变革的……以后还是少说为妙。”沈清澜声音压得很低,“我这些年走南闯北,见过太多事。有些道理是对的,但在不对的时代说出来,会招来杀身之祸。”

林穹心中一凛。

“沈姑娘听到了?”

“我就在隔壁房间给伤者换药,隔墙不隔音。”沈清澜说,“林公子心系苍生,这是医者仁心。但治病要循序渐进,治国……更是如此。”

这话从一个年轻女子口中说出来,有种奇特的违和感。但林穹能感觉到,她是真心提醒。

“我明白了,多谢沈姑娘提醒。”

沈清澜起身:“那你早些休息,我先回去了。”

她走到门口,又回头:“林公子,你画的那个‘放大镜’,我父亲留下的医箱里好像有个类似的物件,是从一个西洋传教士那里换来的。明日我一并带来。”

“太好了!”林穹惊喜。

沈清澜微笑,推门离去。

夜更深了。

林穹吹熄油灯,躺在床上,却毫无睡意。今天发生了太多事:技术路线的妥协、石灰窑的“意外”、与孙传庭那番沉重的对话、沈清澜带来的意外线索……

这个时代,远比他想象的复杂。

窗外忽然传来喧哗声。

林穹猛地坐起,冲到窗前。

救荒司院子的方向,火光冲天!

“走水了!走水了!”

呼喊声刺破夜空。

林穹抓起外衣冲出门,迎面撞上慌慌张张跑来的赵老四。

“林、林秀才!工棚!硝土石工棚着火了!”

脑子嗡的一声。

硝土石工棚里堆着这两天收集的全部硝土,大约两千斤。旁边就是正在晾晒的草木灰,以及……已经提纯出来的三百多斤硝酸钾晶体!

硝酸钾是强氧化剂,遇火会加剧燃烧,如果温度过高,甚至可能——

“所有人远离工棚!”林穹边跑边吼,“不要救火!远离!”

但已经晚了。

几个值夜的工人正拿着水桶往工棚泼水。水浇在燃烧的硝土和硝酸钾上,瞬间汽化,产生大量白色蒸汽,火势不但没小,反而“轰”的一声爆燃开来!

炽热的火浪扑面而来。

林穹被气浪推得倒退好几步,眼看一个工人就要被倒下的棚架砸中,他猛扑过去将人推开。

“哗啦——”

燃烧的茅草和木料砸落在地,火星四溅。

“清点人数!有没有人困在里面?”林穹爬起来,脸上被火星烫出几个红点。

赵老四带着人快速清点:“都在!都在外面!”

还好,没人伤亡。

但工棚已经彻底陷入火海。里面的硝土、草木灰、硝酸钾,还有刚做好的几套过滤装置,全部付之一炬。

火光映红了半边天。

县衙方向传来锣声,孙传庭带着衙役匆匆赶来。看到这景象,他脸色苍白。

“怎么会起火?”他厉声问。

值夜的工人战战兢兢:“小人、小人也不知道……就是忽然看到墙角冒烟,然后一下子就烧起来了……”

林穹走到尚未完全烧毁的工棚边缘,蹲下身,用木棍拨开灰烬。

墙角的位置,有几片未烧尽的……油布碎片。

油布。普通的工棚不会用油布,那是防雨用的,而最近根本没下雨。

“有人纵火。”林穹站起来,声音冷得像冰。

孙传庭接过油布碎片,在火光下仔细看。布片边缘整齐,像是被刀割开的,上面还残留着浓重的油脂味——不是灯油,是更易燃的桐油。

“查。”孙传庭只说了一个字。

但所有人都听出了其中的杀意。

救荒司成立以来的第一把火,烧掉了三天的劳动成果,也烧掉了表面脆弱的平衡。

暗流,终于化作了惊雷。

林穹站在废墟前,看着跳动的火焰,拳头缓缓握紧。

技术斗争,他可以用更好的方案应对。

政治倾轧,他可以借孙传庭的权威周旋。

但纵火……这是要人命,是要彻底毁掉救荒司。

那就来吧。

他抬起头,望向胡乡绅府邸的方向。

既然你们选择了最肮脏的手段,那我也不必再守什么规矩了。

科学不仅能造化肥,也能造别的东西。

比如……让某些人永远闭嘴的东西。


  (https://www.62xiaoshuo.com/xs/81638/49889688.html)


1秒记住62小说网:www.62xiaoshuo.com。手机版阅读网址:m.62xiaoshuo.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