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58 登莱暗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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崇祯三年九月十二,林穹抵达登莱的第三日。
巡抚衙门后院的厢房收拾得干净整洁,案上摆着几卷火器图纸,窗前一株桂花正开,甜腻的香气混着海风的咸腥,有种说不出的奇异。
林穹站在窗前,望着远处的海。
登莱比雾灵山热得多。九月的京城已经需要穿夹袄,这里却还是单衣就够了。海风吹过来,带着盐的味道,和山上那种松木、焦炭、铁锈的味道完全不同。
他有些不习惯。
门外传来脚步声。孙元化推门进来,手里捧着一叠文书。
“林大人,”他把文书放在案上,“这是登州军器局近年所造火器的账册,还有各营火器配备的清单。你先看看,有什么不明白的,随时问我。”
林穹谢过,翻开账册。
一行行看下去。
登州军器局规模不小,有匠人三百余户,每年能造红夷炮二十门、佛朗机炮五十门、鸟铳一千余杆。这个产量,比雾灵山采冶局高得多。
但林穹的目光停在了一处。
“孙大人,”他抬起头,“这账册上,怎么少了一笔?”
孙元化凑过来。
“哪一笔?”
“三个月前,”林穹指着账册上一处空白,“登州军器局有一批火药、铅子出库,拨给了谁?账册上没写。”
孙元化的脸色变了一瞬。
随即恢复如常。
“林大人好眼力。”他说,“那批火药,是拨给了……海上的人。”
林穹心头一凛。
“海上的人?”
“东江镇。”孙元化压低声音,“毛文龙死后,东江群龙无首,部下四分五裂。有人投了建奴,有人占岛为王,还有人……”他顿了顿,“还认大明的旗号。”
林穹明白了。
那批火药,是拨给那些“还认大明的旗号”的人。
偷偷拨的。不能入账。不能让朝廷知道。
“孙大人,”林穹问,“这事,皇上知道吗?”
孙元化沉默片刻。
“不知道。”他说,“也不敢让他知道。”
林穹没有说话。
他望着窗外那片海。
海的那边,是东江镇。是那些占岛为王、首鼠两端的人。是随时可能倒向建奴、也随时可能回头的人。
而登莱,是连接他们和大明的唯一通道。
“林大人,”孙元化看着他,“老师临终前说,你是可信之人。这些话,我只告诉你一个人。”
林穹点点头。
“下官明白。”
九月十五,林穹去了登州军器局。
军器局在登州城北,占地百亩,比雾灵山采冶局大得多。三百多户匠人住在局里,有专门的匠舍、学堂、药铺,像一个小型的城镇。
负责接待的是个五十来岁的老匠头,姓冯,生得矮胖,说话和气,但眼睛很亮。
“林大人,”他拱手,“久仰久仰。您在雾灵山造的那些炮,我们这儿都传遍了。”
林穹还礼。
“冯师傅客气了。”
冯匠头引着他参观。
铸造坊、镗磨坊、火药坊、装配坊,一间间看过去。林穹看得很仔细,不时停下问几句。冯匠头一一作答,不藏不掖。
走到火药坊时,林穹忽然停下。
他蹲下身,从一堆刚晾干的火药里捏起一小撮,凑近鼻子闻了闻。
“冯师傅,”他说,“这火药的配比,是多少?”
冯匠头愣了一下。
“一硝二磺三木炭。”他说,“老方子了。”
林穹摇摇头。
“不对。”他说,“这火药里,硝石少了半成,硫磺多了半成。打鸟铳还行,打炮,威力要减三成。”
冯匠头的脸色变了。
他接过那撮火药,仔细看了看,又闻了闻。
“林大人……”他的声音有些发颤,“您怎么知道?”
林穹没有回答。
他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
“冯师傅,”他说,“这火药是谁配的?”
冯匠头沉默片刻。
“是一个姓郑的匠人。”他说,“三个月前……走了。”
林穹心头一凛。
“郑国柱?”
冯匠头抬起头。
“您认识他?”
林穹没有说话。
他望着那堆火药,沉默了很久。
九月十八,林穹回到巡抚衙门。
他把今天在军器局的发现告诉了孙元化。
孙元化听完,脸色铁青。
“郑国柱……”他喃喃,“那个渡海投敌的匠师,原来是从我这里出去的……”
“孙大人,”林穹说,“他不是一个人走的。”
孙元化抬起头。
“什么意思?”
林穹从怀里掏出一张纸,摊开在案上。
纸上画着几道线,标着几个名字。
“郑国柱是匠头,他手底下有十七个徒弟。三个月前,他和三个最得力的徒弟一起失踪。剩下的十四个,有一个‘病故’,有两个‘辞工’,还有一个……”
他顿了顿。
“还在军器局里。”
孙元化盯着那张图。
“你是说……军器局里,还有郑国柱的人?”
林穹点点头。
“不止一个。”他说,“火药配比被人动了手脚,但动得很小心。不是外行干的,是内行。是懂火器、知道怎么让炮打不响的内行。”
他顿了顿。
“那个人,还在等。”
九月十九,林穹开始查。
他调了军器局所有人三年的考勤记录、工钱账册、出入登记。他让冯匠头把所有人排班,一个一个问话。他亲自蹲在火药坊,盯着那几口大锅,看匠人配药。
三天后,他揪出了那个人。
是个三十来岁的匠人,姓田,名富,是郑国柱的远房表弟。他在军器局干了十二年,从不惹事,从不说话,从不出头。
但他的床底下,藏着一封信。
信是郑国柱从盛京托人捎回来的,藏在夹层里,用蜡封着。信很短,只有一句话:
“事成之后,接你全家过来。”
林穹把信递给孙元化。
孙元化看完,手都在抖。
“林大人,”他说,“这个人……”
“留着。”林穹打断他,“让他继续干。”
孙元化愣住了。
“继续干?”
“对。”林穹说,“他在这里,郑国柱就会觉得,事还没成。事没成,他就会继续送信。送信的人,就是咱们的线。”
他顿了顿。
“顺藤摸瓜,把那条线,全摸出来。”
九月二十二,田富被放了回去。
他不知道自己已经被发现了。他只知道,那个新来的林大人,问了他几句话,就让他走了。
他回到工棚,继续干活。
晚上,他悄悄写了一封信,塞进床底下的暗格里。
他不知道的是,那封信当晚就被曹谨取走了。
信是用密语写的,但曹谨早就准备好了破译的人。三天后,信被译出来了:
“这边无事。林穹在查,没查到。火药已动过手脚,新炮必炸。等消息。”
林穹看完那封信,沉默了很久。
孙元化站在他身侧。
“林大人,”他说,“你打算怎么办?”
林穹抬起头。
“让他送。”他说,“让他告诉郑国柱,火药动过了,新炮会炸。”
孙元化愣住了。
“那建奴那边……”
“会信。”林穹说,“郑国柱信他表弟。皇太极信郑国柱。”
他顿了顿。
“等他们信了,咱们再送一份真图纸过去。”
孙元化看着他。
忽然笑了。
“林大人,”他说,“老师说得没错,你是个狠人。”
九月二十五,第一封假信送出登莱。
信是曹谨亲自送的。他扮成商人,乘船出海,把信交给了一个“渔夫”。那渔夫收了信,划着小船,消失在茫茫夜色中。
船去的方向,是盛京。
林穹站在海边,望着那条船渐渐消失。
海风很大,吹得衣袍猎猎作响。
孙元化站在他身后。
“林大人,”他说,“这局棋,你布了多久?”
林穹没有回答。
他只是望着那片海。
海的那边,有建奴,有郑国柱,有无数等着他掉进陷阱的人。
也有他亲手布下的陷阱。
“孙大人,”他忽然说,“下官有一事相求。”
“请讲。”
“雾灵山那边,”林穹说,“劳烦孙大人多照应。”
孙元化看着他。
“你人在这里,心还在那边?”
林穹点点头。
“苍穹阁,”他说,“比下官的命重要。”
九月二十八,雾灵山的信到了。
信是沈清澜写的,只有几句话:
“林公子:
韩师傅身体好了,每天还是去窑场盯着。陈三的右手能动了,虽然使不上大力,但能握笔了。第八门炮已经镗完,王五押送去蓟州了。刘栓儿学得很快,陈三说他是‘第二个自己’。
我们都很好。你那边,也要好好的。
清澜”
林穹看完信,把它折好,贴身收着。
他抬起头,望着北方。
那里有雾灵山,有苍穹阁,有那些埋头干活的匠人。
还有沈清澜。
“清澜,”他低声说,“等我。”
窗外,海风呼啸。
远处,隐约传来潮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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