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50 战后之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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崇祯三年五月初一,大同解围的消息传遍京城。
八百里加急的捷报比赵武的信晚到了四天。驿卒在午门外滚鞍下马,双腿一软,跪在地上再也站不起来。背上那筒火漆密封的捷报,沾满了尘土和血渍,边角已被磨得发毛。
一个时辰后,捷报摆在乾清宫东暖阁的御案上。
崇祯看着那封捷报,久久没有说话。
大同之围解了。
三千守军,存者不足八百。王朴闭门不出,城中军民以血肉守城七日。建奴退兵三十里,不是因为打不过,是因为他们仿制的“苍穹炮”炸了膛。
炸了膛。
崇祯反复看着这四个字,目光像钉子一样钉在纸上。
他想起林穹说过的话。
“那套假图纸,臣故意让张彝宪带走的。”
当时他只当是林穹的自保之策。现在他明白了——那不是自保,那是杀招。
建奴从福王手里得到图纸,以为得了神器。他们把图纸带回盛京,召集最好的匠人,用最好的材料,铸了三个月,铸出六门“苍穹炮”。
然后他们把这六门炮运到大同城下。
第一轮齐射,炸了三门。
第二轮齐射,剩下的三门也炸了。
炸膛的火药引燃了弹药车,弹药车引爆了营中粮草。建奴大营一夜之间烧成火海,死伤无数,溃不成军。
皇太极连夜北撤,三百里不敢回头。
崇祯放下捷报。
“王承恩。”
“奴婢在。”
“传旨,”崇祯一字一顿,“大同总兵王朴,闭门不战,坐视军民死守,着即革职拿问,押解来京。”
王承恩一愣。
“皇上,王朴他……”
“他什么?”崇祯抬眼。
王承恩不敢再说,叩首领旨。
崇祯继续看着那份捷报。
他没有提福王。
但他知道,福王这一次,输了。
五月初三,王朴被押解入京。
这位大同总兵,一个月前还坐镇边关、手握三千精兵。如今披枷带锁,跪在午门外,满身尘土,狼狈不堪。
没有人同情他。
大同死的那两千多人,都是替他死的。
三法司会审只用了三天。罪名确凿:闭门不战,坐视城池陷危,按律当斩。
崇祯朱批:斩立决。
五月初七,王朴被押赴西市。
行刑那日,京城万人空巷。菜市口围得水泄不通,叫好声、骂声、哭声混成一片。王朴跪在刑台上,面如死灰,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监斩官是刑部尚书。他读完判词,把令牌往地上一扔。
“斩!”
刀光闪过。
血溅三尺。
人群中爆发出震天的欢呼。
林穹没有去看。
他站在雾灵山采冶局的工棚里,面前摊着第六门炮的图纸。窗外,窑场的烟囱冒着青烟,铁锤声叮当作响,一切如常。
沈清澜走进来,手里端着一碗热汤。
“王朴死了。”她说。
林穹没有抬头。
“我知道。”
沈清澜把汤放在案边。
“你不去看看?”
林穹停下笔。
他抬起头,望着窗外。
“看了有什么用?”他说,“该死的人死了,该活的人还得活。”
他顿了顿。
“大同死的那两千多人,活不过来了。”
沈清澜没有说话。
她在他身侧坐下,静静陪着他。
五月初十,福王府的“礼”又来了。
这次不是郑文藻,是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妇人,穿一身半旧褙子,像个寻常的商贾娘子。她带着两个丫鬟,挑着两担“土仪”,说是洛阳老家来人,给采冶局的匠人们送些土产。
曹谨把人拦在山门外,搜了一遍。两担土产里翻出二十锭银子,每锭五十两,整整一千两。
妇人面不改色,笑吟吟地说:“这是给匠人们添件棉袄的。林大人不收,我们王爷心里过意不去。”
林穹站在山门内,隔着门槛看着她。
“回去告诉福王,”他说,“苍穹阁的匠人,不缺棉袄。”
妇人笑容不变。
“林大人,我们王爷是一片好心。您不收,他老人家会伤心的。”
林穹没有接话。
他转身,走回工棚。
妇人站在原地,望着他的背影,笑容渐渐淡了。
她收起那二十锭银子,带着两个丫鬟,挑着空担子,下山去了。
曹谨跟出去三里,回来时脸色铁青。
“林大人,那个婆娘在山下茶棚坐了一个时辰,跟过往的脚夫、商贾说了不少话。”
“说什么?”
“说……”曹谨犹豫了一下,“说林大人不识抬举,说苍穹阁的匠人跟着您,吃糠咽菜,连件棉袄都穿不上。说福王好心送银子,您不收,是不想让匠人过好日子。”
林穹没有说话。
沈清澜站在他身侧,轻轻握住他的手。
“林公子,”她轻声说,“福王这是在……”
“攻心。”林穹打断她,“他知道我的人是从太原跟来的,知道韩师傅他们跟晋王府有旧。他想让这些人觉得,跟着我,不如跟着他。”
他顿了顿。
“他在挖墙脚。”
沈清澜沉默了。
她看向窑场那边。
韩匠头正蹲在焦窑边,用缺了三根手指的手拨弄炉灰。陈三坐在他身侧,左手握着炭笔,在纸上画着什么。王五叼着烟杆,扛着一根新铸的炮管往库房走。刘铁头蹲在墙角,眯着眼晒太阳。
他们看起来和往常一样。
但他们心里在想什么?
林穹不知道。
他只知道,福王这一手,比王朴的刀更狠。
五月十五,陈三来找林穹。
他的右手已经能动了。虽然使不上大力,但握笔、递东西都没问题。他站在林穹面前,低着头,一句话也不说。
“怎么了?”林穹问。
陈三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抬起头。
“林大人,”他说,“俺想求您一件事。”
“说。”
“俺想……俺想跟方公子学识字。”
林穹愣了一下。
陈三的左手攥着衣角,指节发白。
“韩师傅说,俺脑子灵,该多学点东西。俺以前不识字,账本看不懂,图纸画不好,只能干力气活。现在右手废了,力气活干不了了……”
他顿了顿。
“俺想学。学会了,就能帮您多画几张图,多写几本书。”
林穹看着他。
这个十七岁的少年,三个月前还在用左手一笔一划地抄写《焦窑法要诀》。他的字歪歪扭扭,但一笔一划都很认真,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
“方公子在藏经阁,”林穹说,“你去找他。”
陈三眼睛一亮。
“真的?”
“真的。”
陈三转身就跑。
跑到门口,他又停下来。
“林大人,”他背对着林穹,“那个婆娘说的话,俺听说了。”
林穹没有说话。
“俺不信她。”陈三说,“俺信您。”
他推门出去。
林穹站在原地,望着那扇晃动的门。
五月十八,方以智来找林穹。
他比三个月前瘦了一圈,脸上被炉火烤得黧黑,手上烫了好几个泡。但他眼睛很亮,像两盏灯。
“林大人,”他说,“学生有事禀报。”
“讲。”
“陈三学得很快。”方以智说,“他识字不多,但脑子好使。学生教他《九章算术》,他三天就能背下来。学生教他画图,他五天就能画出完整的炮管剖面。”
他顿了顿。
“学生想……学生想收他做徒弟。”
林穹看着他。
方以智是举人,是徐光启的弟子,是将来要走科举、入朝堂的人。他收一个匠户子弟做徒弟,传出去,会被人笑话。
“你想好了?”林穹问。
“想好了。”方以智说,“老师临终前说,格物之学,不在科举,在心。学生以前不懂。现在懂了。”
他顿了顿。
“学生这辈子,不考了。”
林穹看着他,很久没有说话。
然后他点点头。
“那就收。”
五月二十,韩匠头病了。
六十三岁的人了,连续几个月没日没夜地干,铁打的身子也扛不住。他躺在工棚角落的铺盖上,脸色蜡黄,嘴唇干裂,烧得浑身滚烫。
陈三蹲在他身边,急得直掉眼泪。
“林大人!林大人!”
林穹赶来时,韩匠头已经烧得迷糊了。他握着林穹的手,嘴里喃喃着什么。
林穹俯下身,凑近听。
“……炮……第五门……还没镗完……”
林穹握紧他的手。
“韩师傅,”他说,“第五门炮镗完了。陈三镗的。”
韩匠头愣了一下。
“陈三?”
“对。”林穹说,“他左手镗的,镗得很好。”
韩匠头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咧嘴笑了。
那笑容很虚弱,但很真。
“好……好……”
他闭上眼,沉沉睡去。
林穹站起身。
沈清澜正在煎药。她把药罐放在炉上,轻轻走到林穹身边。
“他太累了。”她轻声说。
林穹没有说话。
他望着韩匠头那张蜡黄的脸,望着他残缺的右手,望着他满头的白发。
六十三年了。
这个人打了一辈子铁,造了一辈子器,从没给自己造过一件像样的东西。
“清澜,”他说,“等韩师傅好了,让他歇歇。”
沈清澜点点头。
“他会好的。”她说。
窗外,窑场的烟囱还在冒烟。
第五门炮静静地立在库房里,等着运往大同。
而大同,已经不需要炮了。
建奴退了,王朴死了,福王输了。
但福王还在。
洛阳还在。
那场仗,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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