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66 绝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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崇祯三年十二月初八,大雪封山。
林穹和曹谨在风雪中走了三天。
第三天傍晚,曹谨背上的林穹已经没了声息。他慌了,把人放下来一探——还有气,但烫得像炭火。
伤口感染了。
曹谨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把林穹背回雾灵山的。他只记得最后那段路,雪没过膝盖,每一步都要用尽全力。林穹伏在他背上,滚烫的呼吸喷在他颈窝里,越来越弱,越来越弱。
天黑透的时候,他终于望见窑场的火光。
那火光像灯塔。
他用最后一点力气,背着林穹,撞开了山门。
沈清澜冲出来的时候,看到的是两个雪人。
曹谨直挺挺站在山门口,浑身是雪,脸上没有一丝血色。他背上的人垂着头,双手无力地晃荡着,血从袖口滴下来,在雪地上砸出一个个猩红的洞。
“林公子!”沈清澜扑过去。
曹谨腿一软,跪在地上。林穹从他背上滚下来,躺在雪里,一动不动。
沈清澜伸手去探他的鼻息。
微弱。
滚烫。
“抬进去!”她吼,“快抬进去!”
陈三和刘栓儿冲过来,七手八脚把林穹抬进工棚。沈清澜一路跟着,手死死握着他的手腕,像是在给他把脉,又像是怕一松手人就没了。
工棚里,韩匠头躺在铺盖上,听到动静,挣扎着要起来。陈三按住他。
“韩师傅,您别动。”
韩匠头不听。
他撑着拐杖,一瘸一拐走到林穹身边,低头看着那张烧得通红的脸。
老汉的手在抖。
“林大人……”他哑声说。
林穹没有回答。
他已经昏迷了。
沈清澜剪开林穹的衣服。
小腹的伤口已经化脓,黑色的血混着脓液往外渗。后背的箭伤更深,周围的肉翻出来,发着恶臭。
她的手在发抖,但动作没有停。
“烧酒。”她说,“越多越好。”
陈三转身就跑。
“干净布。剪刀。针线。艾草。”
刘栓儿跟着跑出去。
沈清澜俯下身,凑近林穹的伤口。
脓液的气味冲进鼻腔,她眼睛一酸,但没有躲。
她开始清理伤口。
陈三抱着酒坛冲进来,打开封口,递给她。
沈清澜接过酒坛,对着林穹的伤口浇下去。
林穹的身体剧烈一抖。
但他没有醒。
他太累了。
沈清澜咬着牙,把脓液挤干净,把腐肉剪掉,把烧酒浸过的布条塞进伤口里。每一刀,每一针,都像扎在自己心上。
但她没有停。
她不敢停。
一个时辰后,伤口终于处理干净。
沈清澜瘫坐在地上,浑身是汗,手上全是血。
陈三蹲在她身边,递过来一碗热水。
她接过,喝了一口。
然后她抬起头,看着陈三。
“福王的人,”她说,“什么时候到?”
陈三愣住了。
“沈姑娘,您怎么知道……”
“林公子拼死回来,”沈清澜打断他,“肯定是出大事了。”
陈三低下头。
“韩师傅说,”他轻声说,“最多三天。”
沈清澜沉默。
三天。
林穹昏迷不醒。韩匠头病得起不来。陈三右手废了。刘栓儿才学了三个月。能打的,只有曹谨和王五。王五还在蓟州没回来。
福王的人来了,怎么挡?
她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窑场的烟囱还在冒烟。焦窑的火还旺着。
她忽然想起林穹说过的话。
“苍穹阁的匠人,是薪火。薪火灭了,就什么都没了。”
她转身。
“陈三。”
陈三站起来。
“在。”
“焦窑的火,不能熄。”沈清澜一字一顿,“炮,还得铸。”
陈三看着她。
“沈姑娘,您是说……”
“我说,”沈清澜说,“该干什么干什么。福王的人来了,再说。”
十二月初九,王五回来了。
他从蓟州赶回来,浑身是雪,背上的包袱里装着孙承宗的一封信。
信很短,只有几个字:
“炮收到了。谢。”
王五把信交给沈清澜,然后问:“林大人呢?”
沈清澜指了指工棚里间。
王五走进去,看到躺在铺盖上的林穹,愣住了。
“林大人他……”
“重伤。”沈清澜说,“还没醒。”
王五沉默。
他蹲在门口,掏出烟杆,点上。
“沈姑娘,”他闷声说,“福王的人,什么时候到?”
“最多两天。”
王五点点头。
他抽了一口烟,吐出来。
“那俺就不走了。”
十二月初十,雪停了。
山门外来了一个人。
不是福王的人,是个驿卒,浑身是雪,脸冻得通红。他手里捧着一封信,说是从京城来的,八百里加急。
沈清澜接过信,拆开。
信是曹化淳写的,只有几句话:
“林大人:福王反了。他在洛阳称‘监国’,传檄天下,说要‘清君侧’。皇上已命孙承宗、袁崇焕率军平叛。登莱那边,孙元化被押往洛阳,生死不明。你那边,务必小心。福王的人,早就去了。”
沈清澜看完信,递给陈三。
陈三看完,脸色惨白。
“监国……”他喃喃,“福王这是……”
“造帆吧。”沈清澜说。
她转身,望向山门外那条空荡荡的山道。
雪停了,但天还是灰蒙蒙的。
远处,隐隐约约有马蹄声传来。
十二月十一,福王的人到了。
不是偷偷摸摸的,是大张旗鼓来的。三百兵卒,旌旗招展,刀枪鲜明。为首的还是那个姓周的年轻人——周延,福王府的书办。
他在山门外勒马,对着里面喊:
“林大人!王爷说了,您要是肯归顺,封您做工部尚书,掌天下火器!您那些匠人,个个有赏!您要是不肯——”
他顿了顿。
“那就别怪我们不客气了!”
山门内,没有人回答。
沈清澜站在工棚门口,望着那三百兵卒。
陈三蹲在她身边,左手握着刀。
刘栓儿躲在他身后,浑身发抖。
韩匠头躺在铺盖上,挣扎着想站起来,被王五按住了。
“韩师傅,您别动。”
“老汉能动!”韩匠头吼,“老汉还能打!”
王五看着他,没说话。
韩匠头忽然不动了。
他盯着王五身后。
王五回头。
林穹站在工棚门口。
他脸色惨白,嘴唇没有一丝血色,站都站不稳,扶着门框。但他站着。
“林大人!”沈清澜冲过去,扶住他。
林穹看着她。
“扶我出去。”他声音沙哑。
沈清澜摇头。
“你不能动……”
“扶我出去。”他重复。
沈清澜看着他。
她从他眼睛里看到了一种光。
那种光,她见过。在永宁城头,在太原铁坊,在蓟州城楼,在登莱军器局的火光里。
那是绝不会倒下的光。
她扶着他,一步一步走向山门。
山门外,周延看到林穹,愣住了。
“林大人……你……”
林穹看着他。
“周延,”他说,“回去告诉福王——苍穹阁的炮,是打建奴的,不是打自己人的。”
周延张了张嘴。
“苍穹阁的匠人,”林穹继续说,“是造器的,不是杀人的。福王想要,拿命来换。”
他顿了顿。
“我的命,就在这里。”
周延盯着他。
三百兵卒盯着他。
山门内,陈三、王五、刘栓儿、曹谨,还有二十几个老匠人,都盯着他。
林穹站在山门口,像一杆插进雪地里的枪。
周延忽然笑了。
“林大人,”他说,“您是个硬骨头。可惜——”
他挥挥手。
三百兵卒蜂拥而上。
林穹没有动。
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那些人冲过来。
忽然——
“轰!”
一声炮响。
冲在最前面的十几个兵卒被掀翻在地。
周延愣住了。
他回头。
身后,不知什么时候,多了几百个人。
是匠人。
是雾灵山周围村里的匠人。
他们手里拿着锄头、铁锹、木棍,还有几门老旧的土炮。
为首的,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头,穿着一身破棉袄,脸上全是褶子。他手里拿着一杆火铳,铳口还在冒烟。
“老汉姓马,”他说,“是这山下的农户。林大人造的炮,救了俺儿子的命。谁要动林大人,先过老汉这关。”
他身后,几百个匠人齐声怒吼。
周延的脸色变了。
他看看那几百个农户,又看看山门内那些握着刀的匠人,再看看那门黑洞洞的土炮。
“撤。”他说。
三百兵卒狼狈退走。
林穹站在山门口,看着那些人远去。
然后他身子一软,倒了下去。
十二月初十二,林穹醒了。
他睁开眼,看到沈清澜坐在床边,眼睛红红的,手里还握着他的手。
“清澜……”他哑声说。
沈清澜抬起头。
“林公子!”
她扑过来,抱住他。
林穹轻轻拍着她的背。
“没事了。”他说,“没事了。”
窗外,窑场的烟囱还在冒烟。
陈三蹲在镗床边,左手握着锉刀,一下一下地磨。刘栓儿举着油灯,蹲在他身侧。
韩匠头拄着拐杖,站在焦窑边,用缺了三根手指的手拨弄炉灰。
一切如常。
但林穹知道,这只是暂时的。
福王不会善罢甘休。
登莱那边,孙元化生死不明。
建奴那边,皇太极还在等着攻城。
真正的仗,还没打。
他望向窗外。
远处,隐隐约约有马蹄声传来。
是福王的人,还是建奴的人?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他还得站起来。
还得往前走。
沈清澜握着他的手。
“林公子,”她轻声说,“接下来怎么办?”
林穹沉默片刻。
“等。”他说。
“等什么?”
林穹望着窗外那片灰蒙蒙的天。
“等孙阁老的消息。”他说,“等袁督师的兵。等——”
他顿了顿。
“等福王自己犯错。”
窗外,雪又下起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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