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密探追踪,险象环生
清晨的薄雾还未散尽,临川镇像一头蛰伏在灰烬中的病兽,在潮湿的空气里沉默地喘息。
苏晚正在小药铺的堂屋里分拣草药。晨光从破窗纸的缝隙漏进来,照在桌面上晒干的蒲公英、车前草和几株勉强还能用的金银花上。石臼里是昨晚捣好的止血药粉,散发着淡淡的苦涩气味。她动作很轻,尽量不发出声音,耳朵却时刻竖着,留意着门外巷子里的任何风吹草动。
陆承宇天不亮就出去了,带着水生和栓子,去给分散在附近废屋里的流民送昨天夜里摸来的那点食物——几把发蔫的野菜,两只瘦小的田鼠。他说会尽快回来,可已经过了平时该回来的时辰。
苏晚的心一点点悬起来。她放下草药,走到门边,从门板的缝隙往外看。小巷空无一人,只有几只瘦骨嶙峋的麻雀在泥地里蹦跳。远处隐约传来乱兵巡逻的脚步声和吆喝,比往日更频繁、更杂乱。
不对劲。
她退回桌边,迅速将晾晒的草药收进桌下的暗格,将捣药的石臼和陶罐藏到墙角柴堆后面。刚做完这些,虚掩的后门被极轻地推开,一道身影闪了进来,带着清晨的凉意和潮湿的泥土气。
是陆承宇。但他脸色阴沉得可怕,额角有细密的汗珠,呼吸也有些急促。
“怎么了?”苏晚迎上去,心头的不安放大。
“乱兵在搜镇子。”陆承宇压低声音,语速很快,“不是例行巡逻,是挨家挨户地盘查。东街那边已经搜了两遍,像是在找什么人。水生听到两个当兵的嘀咕,说刘爷放话了,掘地三尺也要把那个‘会看病的小娘们’和她男人找出来。”
苏晚的心猛地一沉。昨天那个三角眼离开时凶狠的眼神浮现眼前。该来的,还是来了。
“我们得走,现在。”陆承宇环顾小屋,“东西别带多,只拿最要紧的。草药……”
话音未落,两人同时噤声。
门外巷子里,传来了脚步声。不是流民那种虚浮踉跄的步子,也不是普通百姓小心谨慎的窸窣,而是皮靴踩在石板上的、刻意放轻却依然清晰的“嗒、嗒”声。不止一人。
脚步声在小药铺门外停住了。
陆承宇瞳孔骤缩,一把将苏晚拉到身后,目光迅速扫过屋内。前门被堵,后门……后门刚才他进来后只是虚掩。来不及了。
他几乎没有任何犹豫,拉着苏晚闪身躲进堂屋角落那个堆满杂物的狭小柴房。柴房没有窗,只有一道破旧的木门,勉强能容两人挤进去。陆承宇反手轻轻带上门,只留下一道缝隙,足够观察外面。
苏晚背靠着冰冷的土墙,能听见自己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鼓。柴房里堆着朽木和破筐,散发着浓重的霉味和灰尘气。陆承宇挡在她身前,身体紧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手里已经摸到了柴堆里一根手臂粗细、一头削尖的木棍——那是他早就藏在里面的。
“吱呀——”
前门被推开了。靴子踏进堂屋的声音。
“搜仔细点!”一个粗嘎的声音道,“刘爷说了,那娘们懂药,屋里肯定有痕迹。”
“这破地方,能藏人?”另一个声音略显年轻,带着不耐烦。
“少废话!刘爷肩膀疼得厉害,就想找那娘们扎两针。找着了,有赏!”
脚步声在堂屋里移动,踢翻了一张瘸腿的凳子,又掀开了盖着破布的桌子。苏晚透过门缝,看见两个穿着杂乱皮甲、腰挎砍刀的乱兵正在翻箱倒柜。正是昨天那个三角眼和他手下的一个年轻乱兵。
三角眼很仔细,连墙角堆着的烂稻草都用刀拨开看了看。他的目光扫过桌面——那里已经被苏晚清理干净,只留下一点来不及擦拭的、淡淡的草药粉末痕迹。
三角眼蹲下身,用手指沾了点粉末,凑到鼻尖闻了闻,独眼里闪过一丝精光。“有药味。人肯定在这儿待过,没走远。”他站起身,目光如鹰隼般扫视整个堂屋,最终,落在了柴房那扇破旧的木门上。
柴房内,苏晚的呼吸几乎停止。陆承宇握紧了木棍,肌肉贲起,计算着对方破门而入的瞬间,自己攻击的角度和力度。但对方有两人,都有刀,硬拼胜算太小。
三角眼一步步朝柴房走来,手按在了刀柄上。年轻乱兵跟在他身后,也抽出了刀。
就在三角眼的手即将碰到门板的刹那,苏晚忽然动了。她极其轻微、却异常迅速地伸手,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小的、用破布裹着的粉末包——正是昨天没用完的、混合了醉鱼草和辛辣草末的粉末。她用手指沾了一点,从门缝下极快地弹了出去,正好落在门前的地面上,薄薄的一层,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三角眼毫无察觉,一脚踩在粉末上,同时“哐”地一声踹开了柴房门!
灰尘扬起。就在门开的瞬间,苏晚用尽力气,将手中剩余的粉末朝着两人迎面撒去!与此同时,陆承宇如同蛰伏的猎豹般暴起,手中的木棍带着风声,狠狠砸向三角眼持刀的手腕!
变故突生!
三角眼被扑面而来的粉末呛得眼睛一辣,剧烈咳嗽起来,视线模糊。手腕传来剧痛,砍刀“当啷”一声脱手。他反应极快,另一只手立刻去拔腰间的短匕,但吸入的粉末开始起作用,头晕目眩,动作慢了半拍。
陆承宇岂会给他机会?木棍横扫,击中三角眼膝弯,将他打得踉跄跪地,随即肘击其后颈。三角眼闷哼一声,扑倒在地,一时挣扎不起。
年轻乱兵也被粉末波及,涕泪横流,但他离得稍远,受影响较小,见状怒吼一声,挥刀砍向陆承宇。柴房空间狭小,陆承宇闪避不及,只能举棍格挡。
“铛!”木棍被砍出一道深痕,几乎断裂。陆承宇虎口震裂,鲜血直流,人被震得倒退两步,撞在柴堆上。
年轻乱兵得势不饶人,举刀再砍!刀锋映着从门口漏进的微光,寒气逼人。
千钧一发之际,苏晚抓起地上一把干燥的柴草,用尽全身力气朝年轻乱兵脸上扔去。柴草迷眼,年轻乱兵动作一滞。陆承宇抓住这瞬息的机会,弃棍,合身扑上,用现代格斗技中的擒拿手法,死死扣住对方持刀的手腕,另一只手狠狠击打其肘部麻筋!
年轻乱兵惨叫一声,砍刀再次脱手。陆承宇顺势一个过肩摔,将他狠狠掼在柴堆上,朽木“咔嚓”断裂。不等对方爬起,陆承宇捡起掉落的砍刀,刀柄重重砸在其后脑。年轻乱兵抽搐一下,不动了。
柴房里只剩下粗重的喘息声。三角眼还在地上挣扎,但醉鱼草的效力加上后颈重击,让他昏昏沉沉,爬不起来。
陆承宇喘着气,额角青筋暴跳,握刀的手微微发抖。不是害怕,是肾上腺素狂飙后的反应。他看了一眼苏晚,她脸色苍白如纸,但眼神还算镇定,正紧张地看着他流血的手。
“没事。”陆承宇哑声道,撕下一截衣摆胡乱包扎了一下虎口,“快,把他们捆起来,堵上嘴。”
两人用柴房里找到的草绳,将三角眼和年轻乱兵捆成粽子,又撕下他们的衣襟塞住嘴。三角眼独眼里满是怨毒,死死瞪着陆承宇,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
陆承宇没理他,快速检查了一下两人的随身物品,除了一点碎银和干粮,没什么有价值的东西。他想了想,将两人拖到柴房最里面的角落,用破筐和烂木头掩盖起来。
“这里不能待了。”陆承宇拉起苏晚,语速飞快,“他们失踪,很快会引来更多人搜查。我们必须立刻出镇,和流民汇合,另找地方。”
苏晚点头,没有任何犹豫。她迅速从暗格里拿出那包最要紧的草药和两人仅剩的干粮(两块硬得像石头的杂面饼),又小心地将贴身藏着的两块碎玉检查了一遍,确认无误。陆承宇则将那把缴获的砍刀用布裹好,背在背上,又捡回了那根几乎断掉的木棍。
两人最后看了一眼这个短暂栖身、给了他们一丝喘息之机的小药铺,毫不留恋地推开后门,闪入清晨弥漫的薄雾中。
小镇的街道比来时更加肃杀。巡逻的乱兵明显增多,三五成群,挨家挨户地盘查,呵斥声、哭喊声零星响起。空气中弥漫着紧张和恐惧。
陆承宇对这几日摸清的小巷了如指掌。他牵着苏晚,专挑最偏僻、最肮脏的路径走:穿过晾满破衣烂衫、污水横流的后巷;爬过坍塌了半边的矮墙;甚至钻过一道狗洞(幸好那头瘦狗早已不知去向)。苏晚紧跟在他身后,脏污的泥水溅湿了裤腿,发髻散乱,脸上沾了黑灰,但她一声不吭,目光锐利地留意着前后左右的动静。
有一次,一队乱兵从前方巷口经过,陆承宇立刻拉着苏晚缩进一个堆满烂筐的角落,两人屏住呼吸,几乎能听见对方的心跳。乱兵的交谈声近在咫尺:
“……真他妈晦气,大清早的折腾人!”
“少抱怨,刘爷正上火呢,找不着人,咱都没好果子吃。”
“你说那小娘们能跑哪儿去?难不成插翅膀飞了?”
“飞不了!镇子就四个门,都封死了,挨家挨户搜,掘地三尺也能揪出来!”
脚步声渐远。陆承宇和苏晚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凝重。镇门被封,出镇更难了。
“走水道。”陆承宇压低声音,“镇子西头有一段废弃的排水沟,连着外面的河,我探过,虽然窄,但人能爬过去。”
那是他前几天夜里探查退路时发现的。排水沟年久失修,大半被淤泥堵塞,臭气熏天,但确实是目前唯一的生路。
两人绕了更大的圈子,避开主要街道,终于潜行到镇子西头。这里更加荒凉,房屋倒塌大半,野草丛生。陆承宇拨开一人高的蒿草,露出一个黑黢黢的、半人高的洞口,一股浓烈的腐臭气味扑面而来。
苏晚胃里一阵翻搅,但她咬紧牙关,没有犹豫。陆承宇率先弯腰钻了进去,苏晚紧随其后。洞里漆黑一片,脚下是滑腻的淤泥和不知名的秽物,空间狭窄,只能匍匐前进。恶臭几乎令人窒息,苏晚用袖子死死捂住口鼻,强忍着呕吐的冲动,一点一点往前挪。
不知爬了多久,前方终于透出一丝微光,还有水流声。陆承宇加快速度,率先钻出洞口,是一条漂浮着垃圾的小河沟。他回身将苏晚拉出来。两人浑身污泥,臭不可闻,但总算出了镇子。
不敢停留,陆承宇辨明方向,拉着苏晚沿着河沟,朝藏匿流民的树林方向跑去。
当两人狼狈不堪地出现在树林边缘时,早已等候在此的陈老、大柱等人立刻围了上来。
“陆公子!苏娘子!你们可算……”陈老的话戛然而止,因为他看到两人身后并没有其他流民跟来,而两人的脸色和身上的污迹,已说明了一切。
“出事了?”陈老声音发颤。
“镇子里在搜捕我们,待不住了。”陆承宇言简意赅,目光扫过人群,心头猛地一沉,“李叔呢?王五家的嫂子呢?还有小丫和她娘?”
人群一阵沉默,随即响起压抑的啜泣。大柱红着眼睛,哑声道:“你们走后不久,就有一队兵过来,挨个废屋搜……李叔、王五嫂子、还有小丫娘儿俩,没来得及躲……被、被带走了……栓子想去拦,被打断了胳膊,现在躺在里面……”
陆承宇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头顶。苏晚更是脸色煞白,身体晃了晃,被陆承宇一把扶住。
“他们……被抓去哪儿了?”苏晚声音发抖。
“听、听那些兵说,是抓去充劳役,修、修什么工事……”一个妇人哭着说,“都是我们没用,没护住他们……”
陈老老泪纵横,捶胸顿足:“造孽啊!刚有了个安生地方,又……又……这可怎么活啊!”
绝望的气息在人群中蔓延。刚刚看到一点希望,转眼又坠入更深的深渊。几个老人瘫坐在地,眼神空洞;妇人搂着孩子低声哭泣;男人们握紧拳头,却又无力地垂下。
陆承宇站在原地,浑身污泥,手心的伤口还在渗血。他看着眼前这些濒临崩溃的面孔,看着苏晚苍白脸上无声滑落的泪,看着这片给予他们短暂庇护、此刻却显得如此无力的树林。
掌心那块碎玉,紧贴着皮肉,传来灼人的热度,像一块烧红的炭。
弱小,就会任人宰割。逃避,只能换来更残酷的掠夺。想要保护想保护的人,想要在这吃人的世道活下去,甚至……活得像个人,就必须拥有力量。
不是匹夫之勇,而是能让乱兵畏惧、能让规则改变的力量。
这个念头,从未如此清晰、如此冰冷、如此炽热地灼烧着他的心脏。
他缓缓握紧拳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的伤口,鲜血混着污泥渗出,却感觉不到疼痛。只有一种沉甸甸的、如同岩浆般在胸中翻滚的东西,在悄然凝结。
远处,临川镇的方向,隐约传来号角声,尖锐而凄厉,像是在宣告一场更严酷的搜捕即将开始。
风穿过树林,带着河沟淤泥的腐臭和未散尽的晨雾,冰冷刺骨。
而陆承宇的眼神,比这寒风更冷,也更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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