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一章:惊变
十一月初八,立冬。
江宁府落了一场冷雨。
雨不大,却绵密,从清晨一直下到傍晚,将整座城笼罩在一片灰蒙蒙的水雾里。秦淮河上升起淡淡的烟霭,泊船的码头上空无一人,只有几只乌鸦蹲在桅杆上,缩着脖子,偶尔发出一两声嘶哑的啼鸣。
谢停云站在停云居廊下,望着这场雨。
晚雪的叶子已经落尽了,光秃秃的枝桠在雨里轻轻颤抖。那串纸鹤被秦管事提前收进了屋,此刻正挂在窗内,九只素白的影子在灰暗的光线里显得格外醒目。
她已经站了半个时辰。
沈砚今早出门时说要去找一个人,一个当年与叔公有旧的老人,或许知道些叔公没说的旧事。她本想跟去,他说不必,雨大,让她在屋里等。
她等了。
从辰时等到申时。
雨还没有停。
他还没有回来。
院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谢停云的心一跳,转身看去。
来的不是沈砚,是九爷。
九爷没有打伞,浑身湿透,脸上不知是雨水还是别的什么。他站在院门内三尺处,看着谢停云,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谢停云的心沉了下去。
“九爷,”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很轻,很稳,“出什么事了?”
九爷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少爷……少爷出事了。”
谢停云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雨声很大,大到几乎吞没一切。
她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很慢,很重。
“说。”
九爷深吸一口气,语速极快:
“少爷今早去城西找那位老人。那人住在栖霞岭下一处老宅里,少爷带了两个护卫。申时初,少爷从那老宅出来,刚走到岭下,突然冲出一伙蒙面人,至少有二十个。”
“护卫拼死护着少爷突围,少爷受了伤,被逼到岭上。那伙人放火烧山,火势太大,我们的人冲不进去……”
谢停云没有听完。
她已经冲出了停云居。
雨打在脸上,又冷又疼。
她什么都顾不上。
她只是跑,拼命地跑,跑出东角门,跑过那条长长的巷子,跑向城西的方向。
身后有人追上来,是九爷,是秦管事,是几个沈家的护卫。他们喊着什么,她听不见。
她只听见自己的心跳。
一下一下。
很慢,很重。
像有人在敲一扇门。
栖霞岭下。
火光冲天。
那场雨没有浇灭火势,反而让山间的枯草湿了表层,底下的干草烧得更旺。火从山脚往上蔓延,一路吞噬着枯草、灌木、矮树,浓烟滚滚,遮天蔽日。
谢停云站在岭下,望着那片火海。
热浪扑面而来,烤得她的脸发烫。烟雾呛得她睁不开眼,泪水不停地往外涌。
她不知道那是烟熏的,还是别的什么。
“谢小姐!”九爷追上来,一把拉住她的手臂,“您不能上去!火太大了!”
谢停云甩开他的手。
“他在哪?”
九爷指着山上。
“少爷被逼到半山腰,那里有一片岩石,火暂时烧不进去。可火势越来越大,我们的人冲了三次,都冲不进去……”
谢停云没有再听。
她从袖中取出那块帕子,就着地上的雨水打湿,捂住口鼻,然后冲进了火海。
“谢小姐!”
身后是九爷惊恐的喊声。
她没有回头。
火在烧。
烟在呛。
脚下的山路崎岖不平,被火烧过的枯草一踩就碎,露出下面滚烫的泥土。她踩着那些泥土,一步一步往上爬。
浓烟熏得她睁不开眼,泪水模糊了视线。她看不清路,只能凭着记忆往上摸索。
一块烧断的树枝从上面掉下来,擦着她的肩膀落下,烫出一道血痕。她咬着牙,没有停。
又一块更大的树枝砸在她面前,火花四溅。她跳过去,继续往上爬。
不知道爬了多久。
久到她的腿已经不听使唤,久到她不知道自己还能撑多久。
然后她听见一个声音。
很微弱,被风声和火声掩盖得几乎听不见。
但她听见了。
“停云……”
是他。
谢停云疯了一样朝那个方向冲去。
绕过一块巨大的岩石,她终于看见了他。
沈砚靠坐在岩壁下,浑身是血。他的左肩有一道深深的刀伤,皮肉翻卷着,血还在往外渗。他的脸色苍白如纸,嘴唇毫无血色,但他的眼睛还睁着,还看着她。
他看着她,像看着一个不可能发生的奇迹。
“你……”他开口,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你怎么……”
谢停云没有回答。
她只是扑到他身边,跪在地上,死死握住了他的手。
他的手冰凉,抖得像风中的枯叶。
她握紧。
他没有挣开。
他就那样任她握着,看着她,看着这个浑身烟尘、脸上被火熏得黑一块白一块的女子。
“你来干什么?”他问。声音很轻,像怕吓着她。
谢停云看着他。
“来找你。”她说。
沈砚沉默片刻。
“火这么大。”
“我知道。”
“会死。”
“知道。”
他看着她的眼睛。
那双眼睛被烟熏得通红,泪水不停地往外涌。但那眼底的光,一分一毫都没有灭。
他忽然轻轻笑了一下。
很轻,很淡,像一片落叶。
“傻。”他说。
谢停云没有笑。
她只是将他扶起来,架在自己肩上。
“走。”她说。
火越来越大。
烟越来越浓。
沈砚的腿也受了伤,走不了路。谢停云架着他,一步一步往下挪。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每一下都疼得钻心。
她咬着牙,没有停。
沈砚没有说话。
他只是靠在她肩上,任她架着,一步一步往下走。
不知道走了多久。
久到她以为自己会撑不住。
久到她的腿开始发抖,发软,快要站不稳。
然后她看见了火光里冲上来的人影。
九爷带着人,终于冲上来了。
谢停云只来得及看见那些人的脸,然后眼前一黑,什么都不知道了。
谢停云醒来时,窗外天色未明。
她躺在停云居的床上,身上盖着厚厚的被子。碧珠坐在床边,眼睛哭得红肿,见她醒来,又哭又笑地扑上来。
“小姐!小姐您醒了!您吓死奴婢了!”
谢停云看着她,想说话,喉咙干得像火烧一样。
碧珠连忙端来温水,扶着她慢慢喝下。
水入喉咙,像久旱逢甘霖。
谢停云喝完,终于能开口。
“他呢?”
碧珠愣了一下,随即明白她问的是谁。
“砚少爷……在隔壁屋里。大夫说,他伤得很重,左肩那一刀差点伤到骨头,腿上的伤也不轻。但命保住了。”
谢停云闭了闭眼。
命保住了。
她掀开被子,就要下床。
“小姐!”碧珠急了,“您自己也受了伤!大夫说您烟呛得太厉害,要好生歇着!”
谢停云没有理她。
她只是下床,穿上鞋,披上外衣,一步一步走出房门。
隔壁屋里,灯火通明。
沈砚躺在床上,脸色苍白如纸。他闭着眼,眉头微微皱着,不知是昏迷还是睡着。
九爷守在床边,见她进来,连忙起身。
“谢小姐……”
谢停云摆摆手。
她走到床边,在床沿坐下。
她看着他。
看着他苍白的脸,看着他紧闭的眼,看着他左肩那层层叠叠的绷带。
她伸出手,轻轻触了触他的手背。
他的手微凉。
她握住。
他就那样躺着,一动不动。
她就这样握着,一动不动。
九爷在身后站了一会儿,悄悄退了出去。
屋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烛火微微摇曳,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
谢停云望着那张苍白的脸,忽然想起那夜在码头,他说——
“天亮时出来,父亲已经凉了。”
那时她不懂那句话有多重。
此刻她懂了。
如果今夜他醒不来——
她不敢想。
她就那样握着他的手,坐着。
坐了很久很久。
久到窗外的天色渐渐亮起来,久到烛火燃尽最后一截,久到她以为自己会一直这样坐下去。
然后她感觉到那只手,轻轻动了一下。
她低下头。
沈砚睁开眼,看着她。
他的眼睛很亮,很清,像刚下过雨的天空。
他看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他说:
“你没走?”
谢停云没有说话。
她只是将他的手握得更紧了一些。
沈砚看着她,看着她被烟熏得黑一块白一块的脸,看着她眼底那层深深的疲惫,看着她发间那枚依旧簪着的青玉簪。
他忽然轻轻弯了一下唇角。
“丑。”他说。
谢停云微微一怔。
然后她低头看了看自己。
满身烟尘,脸上不知是黑是白,头发也散了大半。
确实很丑。
她轻轻笑了一下。
“你也是。”她说。
沈砚没有说话。
他只是反手握住了她的手。
两人就这样握着,望着彼此。
窗外天色越来越亮,晨光透进来,照在他们身上。
十一月初九。
沈砚受伤的第二日。
谢停云没有离开过他的房间。
她让碧珠把笔墨纸砚搬过来,在窗边设了一张小几。沈砚睡着的时候,她就坐在那里看账册、写信、处理那些堆成小山的杂务。沈砚醒着的时候,她就坐在床边陪他说话,或者什么都不说,只是陪他坐着。
九爷进进出出,脸色越来越凝重。
谢停云察觉到了。
“九爷,”她问,“出了什么事?”
九爷沉默片刻。
“那伙人,查出来了。”
谢停云等着。
九爷看了沈砚一眼。
沈砚微微点头。
九爷深吸一口气。
“是北镇司的人。”
谢停云的手指倏然收紧。
北镇司。
那四个她还没处置的名字。
那四个潜伏在江宁府的暗桩。
他们动手了。
“不止如此。”九爷说,“我们在那伙人身上搜出了这个。”
他从袖中取出一张纸,递给谢停云。
谢停云接过,展开。
是一封信。
信上只有一行字——
“沈砚若死,沈谢联盟必破。届时北镇司重入江宁,尔等旧人可复起。”
落款处没有名字,只有一枚朱印。
那枚印,她见过。
在母亲的名单上。
在赵无咎父亲那封信的末尾。
是北镇司的官印。
谢停云看着那封信,很久没有说话。
沈砚看着她。
“你怎么想?”
谢停云抬起头。
“他们在逼我们。”她说。
沈砚点头。
“逼什么?”
“逼我们乱。逼我们互相猜忌。逼我们——”
她顿了顿。
“逼我们回到从前。”
沈砚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着她。
谢停云站起身。
“九爷,”她说,“那四个名字,还在吗?”
九爷一愣。
“什么名字?”
“北镇司那四个暗桩。”
九爷的脸色微微一变。
“在。一直盯着,没敢动。”
谢停云点头。
“给我。”
九爷看向沈砚。
沈砚微微颔首。
九爷从袖中取出另一张纸,递给她。
谢停云接过,展开。
四个名字。
四个地址。
四条人命。
她将那封信和这张纸放在一起,看了很久。
然后她说:
“我去。”
沈砚看着她。
“你去哪?”
谢停云将那封信折好,收入袖中。
“去见一个人。”
“谁?”
谢停云没有回答。
她只是走到床边,俯下身,轻轻握了一下他的手。
“等我回来。”她说。
沈砚看着她。
看着她的眼睛。
那眼睛里,有他从未见过的光。
很亮,很冷,像刀锋。
他忽然想起那夜在花厅,她袖中藏着刀,眼底有和他一样的荒芜。
此刻那荒芜还在。
但那荒芜之上,多了别的东西。
是决心。
是杀意。
是他从未在她身上见过的——
锋利。
“……好。”他说。
谢停云转身,走了出去。
城东,柳叶巷。
那四个名字里,有一个住在这里。
他叫王贵,明面上是杂货铺的掌柜,暗地里是北镇司安插在江宁府的暗桩。五十来岁,面容普通,见人三分笑,谁也不会多看他一眼。
谢停云站在杂货铺对面,看着那扇半掩的门。
九爷站在她身后,低声道:“谢小姐,这人交给我们……”
“不用。”谢停云打断他。
她推开门,走了进去。
铺子里光线昏暗,堆满了杂货。王贵正坐在柜台后打算盘,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笑容满面地迎上来。
“客官想要点什么——”
他的笑容僵在脸上。
因为一把短刀,正抵在他咽喉。
刀很薄,很利,刃口泛着幽幽的光。
握刀的手很稳。
握刀的人,是那个站在他面前的年轻女子。
“王贵。”她说。声音很轻,很平。
王贵的身子僵住了。
“你……你是谁?”
谢停云没有回答。
她从袖中取出那封信,展开,放在柜台上。
王贵低头一看,脸色刷地白了。
“这……这……”
谢停云看着他。
“北镇司的四个人,你是第一个。”
王贵的腿开始发抖。
“姑娘……姑娘饶命……小人只是奉命行事……”
谢停云没有说话。
刀尖往前送了半寸。
王贵的喉咙上沁出一道血痕。
“那日在栖霞岭放火的人,是谁派的?”
王贵浑身发抖。
“是……是赵无咎……”
谢停云的手指微微一紧。
赵无咎。
隆昌号大掌柜的独子。
那个逃了的人。
那个她以为早就离开江宁府的人。
“他在哪?”
王贵拼命摇头。
“小人不……不知道……”
刀尖又往前送了半寸。
血顺着他的脖子流下来。
“我再问一遍。他在哪?”
王贵的脸白得像纸。
“城……城西……废砖窑……他躲在废砖窑……”
谢停云盯着他。
那双眼睛很冷,很静,像一潭冰封的深水。
王贵浑身抖得像筛糠。
谢停云收了刀。
她转身,走向门口。
身后,王贵瘫软在地上,大口大口喘着气。
谢停云没有回头。
“九爷,”她说,“人交给你们。”
九爷点头。
“是。”
谢停云走出杂货铺。
外面阳光刺眼,她眯了眯眼。
城西。废砖窑。
赵无咎。
她抬起头,望着那个方向。
很久很久。
十一月初十。
谢停云没有告诉沈砚她要去废砖窑。
她只说去处理一些事,让他安心养伤。
沈砚看着她,没有说话。
她知道他猜到了。
但他没有拦她。
他只是伸出手,轻轻握了一下她的手。
“小心。”他说。
谢停云点头。
她带着九爷和六个精悍的暗卫,骑马出城。
废砖窑在城西二十里外,那片她曾在地图上见过无数次的荒郊。
一个时辰后,他们到了。
废砖窑比她想象中更荒凉。几座巨大的、黑黢黢的砖窑矗立在荒草丛中,像沉默的巨兽。四周是半人高的野草,风一吹,沙沙作响。
九爷低声道:“谢小姐,那王贵说的话未必可信。要不属下带人先探探?”
谢停云摇头。
“一起进去。”
他们穿过荒草丛,靠近最中间那座最大的砖窑。
窑门半掩着,里面黑洞洞的,什么也看不清。
谢停云抬手,示意暗卫散开。
她自己走到窑门前。
“赵无咎。”她开口,声音很平,“出来。”
窑里一片死寂。
片刻后,一道阴恻恻的笑声从里面传出来。
“谢家大小姐,果然名不虚传。”
一个年轻人从窑里走出来。
他二十出头,面容清瘦,眉宇间却透着一股与年龄不符的阴沉。他穿着一身半旧的青布长衫,嘴角带着笑,但那笑意一点也没有到达眼底。
他看着谢停云,又看了看四周那些暗卫。
“带这么多人?谢小姐是来杀我的?”
谢停云看着他。
“是。”
赵无咎笑了。
那笑容很轻,很冷,像冬夜的寒风。
“谢小姐好胆色。”他说,“只可惜——”
他顿了顿。
“你杀不了我。”
话音未落,四周的荒草丛里突然冒出无数黑影!
至少有三十人,手持刀剑,将谢停云和那些暗卫团团围住。
赵无咎站在包围圈中央,笑容阴冷。
“谢小姐,你以为我会一个人躲在这里等你来?”
他看着谢停云,像看一只落入陷阱的猎物。
“我等你好几天了。”
谢停云没有说话。
她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那些围上来的人。
三十个。
六个对三十个。
九爷脸色铁青,护在她身前。
“谢小姐,属下护您突围!”
谢停云没有动。
她只是看着赵无咎。
“隆昌号已经覆灭了,”她说,“你还要替他们卖命?”
赵无咎笑了。
“卖命?谢小姐,你误会了。”
他走上前一步,看着她。
“我不是替他们卖命。我是替我自己。”
他指了指自己的胸口。
“我父亲死在你们手里。隆昌号被你们抄了。我辛辛苦苦攒下的家业,一夜之间全没了。”
他的声音越来越冷。
“你说,我该不该报仇?”
谢停云看着他。
“所以你放火烧山,想杀沈砚?”
赵无咎点头。
“杀了沈砚,沈谢联盟必破。你们两家继续斗,我就能在暗处看着,等你们两败俱伤,我再出来收拾残局。”
他笑了笑。
“多好的算盘。”
谢停云没有说话。
她只是站在那里,看着这个年轻人。
看着他那双阴沉的眼睛。
看着他那张带着笑、却毫无温度的脸。
她忽然想起母亲信里那句话——
“那些躲在暗处、靠两家流血发财的人,他们不该逍遥法外。”
她握紧了袖中的短刀。
“赵无咎,”她说,“你算错了一件事。”
赵无咎挑眉。
“哦?”
谢停云看着他。
“你以为我会一个人来送死?”
赵无咎的笑容微微一僵。
就在这时,四周的荒草丛里突然又冒出一批人!
这次是沈家的人。
带头的,是九爷事先埋伏好的另一队暗卫。
人数比赵无咎的人还多。
赵无咎的脸色变了。
他猛地转头看向谢停云。
“你——”
谢停云看着他。
“你以为我会信王贵的话?”
她从袖中取出那封王贵写的信。
“王贵是我们的人。三个月前,他就投了沈家。”
赵无咎的脸彻底白了。
他瞪着谢停云,瞪着那些从四面八方围上来的沈家暗卫,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谢停云看着他。
“赵无咎,”她说,“你父亲死了,隆昌号覆灭了,你还要继续斗下去吗?”
赵无咎沉默。
很久很久。
久到那些围着他的人开始不耐烦,久到九爷忍不住想开口。
然后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苦,很涩,像咬碎了一颗黄连。
“谢小姐,”他说,“你以为我想斗?”
他看着那些暗卫,看着那些曾经属于隆昌号、如今却投向沈家的旧人。
“我从小就知道,我父亲做的那些事见不得光。可我没有选择。我是他的儿子,他死了,那些仇人自然会找上我。”
他顿了顿。
“躲了三个月,东躲西藏,像一条丧家之犬。”
“如今落到你们手里——”
他抬起头,看着谢停云。
“要杀要剐,随你。”
谢停云看着他。
看着他那双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恨意,有不甘,有疲惫,有——
解脱。
她忽然明白,这个人不是来报仇的。
他是来找死的。
他躲了三个月,躲够了。
他想解脱了。
谢停云沉默片刻。
“赵无咎,”她说,“你父亲做的那些事,你知道吗?”
赵无咎点头。
“知道。”
“你参与了吗?”
赵无咎沉默。
“参与了。”
谢停云看着他。
“哪些事?”
赵无咎抬起头。
“永平十七年,沈家当家死在谢家码头那夜,我在场。”
谢停云的手指倏然收紧。
“你说什么?”
赵无咎笑了。
那笑容很冷,很淡,像冬夜的霜。
“那夜我才八岁。我父亲带我去,说是让我见见世面。”
“我躲在暗处,看着那些人动手。看着那支箭射中沈铮的胸口,看着有人补了一刀。”
他顿了顿。
“看着沈铮死在我面前。”
谢停云没有说话。
她只是看着他,看着这个二十三岁的年轻人。
八岁。
和她那年一样大。
那夜她在谢家码头,被人推开,从横梁下逃生。
那夜他躲在暗处,看着父亲杀人。
两个八岁的孩子。
一个被救,一个被迫成为帮凶。
命运。
“你后悔吗?”她问。
赵无咎看着她。
“后悔有什么用?”他说,“该发生的都发生了。该死的人都死了。”
他顿了顿。
“包括我自己。”
谢停云沉默。
很久很久。
久到九爷忍不住上前,低声道:“谢小姐,这人怎么处置?”
谢停云没有回答。
她只是看着赵无咎,看着他那双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恨意,有不甘,有疲惫,有——
和她当年一样的荒芜。
她忽然想起那夜在花厅,沈砚吻她时,眼底也有这种荒芜。
那是被困在宿命里的人,才会有的眼神。
“赵无咎,”她说,“你父亲死了,隆昌号覆灭了,北镇司那些人不会保你。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
赵无咎看着她。
“你想放我走?”
谢停云没有回答。
赵无咎笑了。
那笑容很淡,很轻,像一片落叶。
“谢小姐,你不必可怜我。”
他指了指自己。
“我活不了多久。三个月前,我就开始吐血。大夫说,痨病,没救了。”
谢停云微微一怔。
赵无咎看着她。
“所以我才来报仇。反正要死了,拉几个垫背的,不亏。”
他顿了顿。
“只可惜,没拉着。”
谢停云没有说话。
她只是看着他,看着这个二十三岁、却已经活够了的人。
良久。
她转身。
“九爷,”她说,“带他回去。让大夫看看。”
赵无咎愣住了。
“你……”
谢停云没有回头。
“你欠沈家的,沈砚会跟你算。你欠谢家的,我也会跟你算。”
她顿了顿。
“但不是现在。”
她走出废砖窑,走进那片荒草丛。
身后,赵无咎站在那里,望着她的背影,很久很久。
十一月十一。
谢停云回到沈府时,已是傍晚。
她没有先回停云居,而是直接去了沈砚的院子。
沈砚躺在床上,脸色依旧苍白,但精神比昨日好了许多。见她进来,他的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瞬,然后微微弯了一下唇角。
“回来了?”
谢停云走到床边,坐下。
“回来了。”
沈砚看着她。
“赵无咎呢?”
谢停云沉默片刻。
“带回来了。”
沈砚没有意外。
他早就猜到了。
“人呢?”
“关在柴房。九爷派人守着。”
沈砚看着她。
“你打算怎么处置?”
谢停云没有说话。
她只是看着他。
沈砚等着。
良久。
谢停云开口。
“他快死了。”她说,“痨病。”
沈砚的手指微微一顿。
“他说,永平十七年那夜,他也在场。八岁。”
沈砚没有说话。
谢停云看着他。
“你怎么想?”
沈砚沉默。
很久很久。
久到窗外的天色完全暗下来,久到烛火被点亮,久到他的脸在烛光里半明半暗。
然后他说:
“他父亲杀了我父亲。”
谢停云点头。
“他知道。”
“他参与了。”
“他说他参与了。”
沈砚看着她。
“那你为什么带他回来?”
谢停云没有回答。
她只是伸出手,轻轻握住了他的手。
他的手微凉。
她握紧。
“沈砚,”她说,“他八岁那夜,和你一样。”
沈砚看着她。
“一样什么?”
“一样躲在暗处,看着不该看的东西。”
她顿了顿。
“一样没得选。”
沈砚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着她,看着这个在火光里冲上山、架着他一步一步往下走的女子。
看着她眼底那层从未消褪的光。
“你可怜他?”他问。
谢停云摇头。
“不是可怜。”
“那是什么?”
谢停云沉默片刻。
“是——”
她顿了顿。
“是不想让那夜再多一个你。”
沈砚怔住了。
他看着她的眼睛。
那眼睛里,有他从未见过的东西。
不是怜悯,不是同情,不是那些虚浮的东西。
是懂得。
是只有经历过同样的事,才会有的懂得。
他忽然想起那夜在码头,她说——
“我八岁那年,也是这样的夏天。”
那时她说的,是她自己。
此刻她说的,是赵无咎。
两个八岁的孩子。
一个躲在芦苇丛里,看着父亲死去。
一个躲在暗处,看着父亲杀人。
一个逃出来了。
一个逃不出来。
他忽然明白她为什么带赵无咎回来了。
因为那夜躲在暗处的人,差一点就成了他。
如果当年他父亲没有推开他,如果当年他被隆昌号的人发现——
他会不会也变成赵无咎?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此刻他握着她的手,心里有什么东西,正在一点一点地松动。
“好。”他说。
谢停云看着他。
“好什么?”
沈砚没有回答。
他只是反手握住了她的手。
“让大夫去看看他。”他说,“能治就治,治不好——”
他顿了顿。
“治不好,就让他死在床上,不是柴房。”
谢停云没有说话。
她只是将他的手握得更紧了一些。
窗外夜色渐浓。
烛火微微摇曳,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
交叠在一起。
分不开。
十一月十二。
赵无咎被挪到一间干净的厢房里,大夫每日来诊脉、煎药。他什么话都不说,只是躺在床上,望着房梁,一望就是一整天。
谢停云去看过他一次。
他看见她,愣了一下。
“谢小姐,”他的声音沙哑,“你来做什么?”
谢停云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
“看你死没死。”
赵无咎苦笑了一下。
“还没。大夫说还能活几个月。”
他看着谢停云。
“你们为什么要救我?”
谢停云没有回答。
赵无咎看着她。
“是因为可怜我?”
谢停云摇头。
“那是什么?”
谢停云沉默片刻。
“因为你八岁那夜,躲在暗处。”
赵无咎怔住了。
他看着这个女子,看着她那双平静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没有恨意,没有怜悯,只有他看不懂的东西。
“那夜,”他说,“我看着我父亲杀人。”
谢停云点头。
“我知道。”
“我怕得要死,却不敢出声。”
“我知道。”
“后来我想,如果我当时喊一声,会不会有人来救?”
他顿了顿。
“会不会他就不会死?”
谢停云没有说话。
她只是看着他。
赵无咎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苦,很涩,像咬碎了一颗黄连。
“我每天晚上做梦,都梦见那个场景。沈铮倒在地上,眼睛睁着,看着我。”
“二十三年了。”
谢停云听着。
她想起沈砚。
他也做梦。
他也梦见那个场景。
他也二十年了。
“赵无咎,”她说,“那夜不是你的错。”
赵无咎看着她。
“不是我杀的,可我在场。我看着他们杀人,什么都没做。”
谢停云摇头。
“你八岁。你能做什么?”
赵无咎没有说话。
谢停云站起身。
“活着。”她说,“活到死那天,多看看太阳。”
她转身,走了出去。
身后,赵无咎望着她的背影,很久很久。
十一月十五。
叔公回来了。
他走的时候悄无声息,回来的时候也悄无声息。
那天傍晚,他独自出现在沈府东角门外,浑身泥泞,脸色灰败,像走了很远的路。
门房的人吓坏了,连忙去报沈砚。
沈砚赶到时,叔公正坐在门房的椅子上,闭着眼,一动不动。
他瘦得只剩一把骨头,眼窝深深凹陷,嘴唇干裂,布满了血口子。他的衣服破了好几处,沾满了泥巴和草屑,脚上的鞋也不知丢到哪去了,光着脚,脚底全是血泡。
沈砚站在门口,看着这个人。
这个他找了十几天、以为再也见不到的人。
“叔公。”他开口,声音沙哑。
叔公慢慢睁开眼。
他看着沈砚,看着他身后那道纤细的身影——谢停云站在那里,看着他。
他忽然轻轻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淡,很轻,像一片落叶。
“砚哥儿,”他说,“我回来了。”
沈砚没有说话。
他只是走过去,在他面前蹲下。
叔公看着他。
“我去了一趟北边。”
沈砚的手指微微一紧。
“去做什么?”
叔公从怀里取出一个油纸包,递给他。
沈砚接过,打开。
里面是一叠信。
信纸泛黄,墨迹斑驳,有的已经破损。但上面的字迹还能看清——
是北镇司的官印。
是隆昌号的账目。
是——
是他父亲当年写给某个人的信。
叔公看着他,声音很轻,很慢。
“你父亲当年,不是去送死的。”
“他知道那夜会有事。他留了后手。”
“这些信,是他托人藏起来的。藏了二十年。”
沈砚看着那些信,手指微微发抖。
他翻开第一封。
是父亲的字迹——
“永平十七年春,余赴谢家议和。此行凶险,生死难料。若余有不测,此信为证——”
后面密密麻麻,写满了人名、日期、事由。
每一笔,都是父亲留下的线索。
每一行,都是父亲用命换来的真相。
沈砚捧着那些信,很久很久。
久到叔公的身子开始发抖,久到谢停云忍不住上前扶住他。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叔公。
“你去找这些,找了十几天?”
叔公点头。
“走了很远的路。”
沈砚沉默。
他看着叔公那双浑浊的眼睛,看着那张苍老的、沟壑纵横的脸。
“叔公,”他说,“为什么?”
叔公看着他。
“因为你父亲是我看着长大的。”
他顿了顿。
“因为我欠他的。”
沈砚没有说话。
他只是站起身,扶着叔公的手臂。
“回去歇着。”他说。
叔公看着他。
“你不问我去哪了?”
沈砚摇头。
“不问。”
叔公愣了一下。
“为什么?”
沈砚望着门外那片夜色。
“因为你是叔公。”
叔公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着这个他亲手带大的孩子,看着这个追查了十年、终于拿到父亲遗信的人。
他忽然眼眶一热。
“砚哥儿,”他说,“我……”
沈砚没有让他说下去。
他只是扶着他,一步一步,走进沈府。
身后,谢停云站在那里,望着那两道身影。
一高一矮,一壮一衰。
一个扶着另一个,慢慢走。
她忽然想起那天在山里,他也是这样扶着叔公,一步一步走出来。
她忽然想起母亲信里那句话——
“这世上最难的事,不是恨。是恨过之后,还要继续往前走。”
她看着那两道身影,慢慢消失在夜色里。
风很大。
吹动她的衣袂。
她站在东角门外,很久很久。
然后她转身,走回停云居。
晚雪的枝桠在夜风里轻轻摇曳。
光秃秃的,什么都没有。
但她知道,春天的时候,会有新芽长出来。
然后夏天,然后秋天,然后冬天。
然后又是春天。
一年一年。
她推开门,走了进去。
烛火还亮着。
那串纸鹤还在窗前旋转。
九只素白的影子,在夜色里泛着微微的光。
她走到窗前,轻轻触了触那枚最小的纸鹤。
那是沈砚折的。
九日之丧,九鹤相送。
她将那只纸鹤轻轻解下,放入贴胸的暗袋。
与那枚兽头铁令,与那枚梅雪同盆的玉佩,与他那张写着“母亲教的方子”的纸条,与他那卷亲笔祭文,与母亲的那些信,与那片藏着真相的绢帛,放在一处。
贴胸的暗袋,越来越满了。
但她知道,那里永远有空。
等下一个他送的东西。
等下一个清晨,他站在院门外等她。
也等春天。
等花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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