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24章 阵法师
轰。
轰。
那是阵上的声音,隔着几十丈石层传到他耳朵里,已经闷了,可它一下比一下清楚。
楚尘抬起头。石板缝里透进来的光很暗,那块光本来是白的,此刻白的里头透出了一点黑。
先前那半掌压在阵外头,此刻它已经压到了主碑前十丈。
十丈。
那是一个呼吸就能走完的距离。
楚尘没有停。
他往上走。
楚尘进去以后,外头过了半个时辰。
这半个时辰,比先前一年都长。
阵还在,可它已经不是方才那个阵了。内圈的碑先前是三百多块,此刻裂了三分之一,那些裂开的碑碑面全黑,黑得像烧过,碑身一道一道的缝从碑脚裂到碑顶。残影也少了,先前剩了不到九百道,这半个时辰又散了一半。
散掉的残影没有声音。它们被黑纹爬到身上的时候,就是暗一下,接着没了。碑前的位置空出来,一个,两个,十个,几十个。空出来的那一排,后头的影子就往前提一步,提到前头站着,站着等黑纹爬上来。
阵心那盏石灯还在碑座上,火苗只剩豆大。那一点火被风一吹就晃,晃一下,阵上的光就要暗一分。
血骨老祖躺在担架上,不动了。他的两只手垂在担架边上,十根手指全是白的,白得没有一点血色,嘴角、鼻子、耳朵里都在流血,血已经渗进担架的布里去了。他身上的血元先前半点没动过,这半个时辰里一点一点往外放,放到后来连本命的也一并押了上去。血阵还在,可血阵已经薄得像一层纱。
有个阵法师爬过去,说老祖,血阵撑不住了。
血骨老祖动了动眼睛。
“撑。”
他说。
“撑住。”
火云还在阵边。他的一条胳膊被黑纹扫过,那条胳膊上的袖子全没了,不是被烧掉的,是被黑纹吃掉的。胳膊露在外头,皮肉焦黑,黑从手背爬到肘,从肘爬到肩,肩那一块最黑。
有人喊他退下去。
“退什么。”火云盯着前头,“我这只是胳膊。”
“胳膊保不住了。”
“保不住就保不住,还有另一条。”
他把另一只手抬起来,掌心里那点地火亮着,亮得发暗。
风无痕守在主碑前,一步也没离开过。主碑是楚尘下去的地方。他的剑断了,断在剑柄往上三寸的地方,断口被黑纹啃出了一道缺,他手里攥着那半截断刃,只有一尺长。
风无痕背靠着主碑坐着。
他不是坐着,他的腿撑不住了,是靠着主碑才没有倒下去。他身前的碑前已经空了三排,三排碑全碎了,再往前一步就是主碑。
有个兵过来,说风将军,后头没人了。
“什么后头没人?”
“后面的碑圈全都碎了。”
“那就退到主碑前来。”
“主碑前就这么一块地方。”
“就这一块地方。”风无痕道,“不退。”
石蛮顶在最前头。
他带的是最后三百个盾兵,那些兵排成一排,盾挨着盾,顶在内圈最外头那一排碑前。盾牌不是铁的,是玄石做的,能抗魔气。可这半个时辰下来,那些盾已经不成样子了,盾面上全是坑,一个挨一个密得像蜂窝,最小的坑有拳头那么大,最大的能伸进去半只手。
盾后的兵一个接一个倒下。倒下的时候盾往前一倾,后头的人就顶上去,顶上去接着举盾。盾再破再倒,后面的再顶。三百个人此刻只剩二百多。
黑纹像一阵黑沙,从盾缝里往里钻,钻到人的胸口去。被钻进去的人脸上的颜色先变,接着整个人往地上倒。
“顶上!”石蛮在最前头喊,“盾别歪!”
“蛮爷,三班的倒完了。”
“四班顶!”
石蛮吼。
“没人了。”
“那你自己顶。”
石蛮把自己那块盾往前一竖,整个人卡在了缺口上。他盾后那块地面已经黑了,一个兵从后头上来站在他旁边,问盟主进去多久了。
“不知道。”
“他不出来,我们守到什么时候?”
“守到他出来。”
“他要是……”
“没有要是。”石蛮道,“他不出来,我们就守到死。”
黑纹又压下来一层,最外头那一排盾坑又深了一分。
有个兵受不了了,吼了一声。
“盟主还没出来!”
那一嗓子喊得破音。
“我们不能退!”
后头的人跟着喊起来。退了就没阵了,阵没了,后头镇子上那几万人怎么办。
“我们退了,他们没退!”
喊声一片。石蛮没有喊,他把手里的盾往前又顶了一寸。
就在这时,地底下传来了声音。
那声音很慢,很沉,像是有人在很深的地方说话,话从土里滚上来,滚到地上就变了形。
“镇魔传人。”
它说。
“躲进去了?”
阵上的金光闪了一下。
“躲得了一时,躲不了一世。”
风无痕抬起头。
“等本将碾碎这片碑林。”
那声音顿了顿。
“就把他揪出来,挫骨扬灰。”
它说这几句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和。那平和比吼叫更让人发冷,像是一个人看着脚底下的一窝蚂蚁,说,等我踩下去。
阵里没有人说话,连那一片喊声都停了。
石蛮咬着牙骂了一句,他娘的,骂得好听。
火云在阵边笑了笑,那笑很难看。
“它要真有那个本事,早就踩下来了。它压了半个时辰,还没压透。”
“它急了。”
话音还没有落,半掌就压下来了。
那一下不是拍,是压。掌面上那些黑纹一齐亮,阵上那层金光被压得往下塌了一寸。塌下去以后,主碑响了。那一声很闷,不是金玉那种响,是石头在闷响。闷响过后,主碑的碑身上裂开了几道大缝,从碑腰开始,往上往下同时裂,最大的一道有一指宽。裂开的时候,碑面上那些字被那道缝截成了两截。
有人喊,主碑裂了。
风无痕从地上站了起来,站不稳,扶着碑。
“谁也别动!都站在原地!”
阵心那盏灯,火苗忽然矮了一半。火从豆大变成针尖,针尖晃了一下,接着暗了。不是全灭,可它暗得只剩一点红。
风无痕转过头看着那盏灯,看了两息,慢慢闭上了眼睛。
他心里想的是两个字。
完了。
那两个字出来的时候很静,静得没有一点别的念头。他想着方才楚尘下去的时候回过头来看他的那一眼,想着楚尘说的那三件事。缩阵,死守,半个时辰不出来就炸。他张了张嘴,那三件事他一件也没办成。阵没缩住,死守也守不住,半个时辰到了,他连炸塌入口的人手都腾不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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