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苏苏站在村口的老槐树下，低头看着自己正在消散的身体。

那个最先退烧的小女孩跑了过来，扑在了她的腿上。

小女孩的瞳孔已经恢复了正常，黑亮亮的眼睛里满是泪水。

“苏姨，你的手怎么了？”

“为什么看不见了？”

杨苏苏蹲下来，用已经透明的手轻轻摸了摸小女孩的头。

她的手指穿过了小女孩的头发，触感模糊而遥远：“没事。”

“苏姨只是累了。”

“休息一会儿就好了。”

小女孩抱着她的腿，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杨苏苏看着这个小女孩的脸，忽然想起了狐小满。

她的小满，不知道现在怎么样了。

阿辰，现在正在经历着怎样的幻境？

还有阿阵，月树，阿妖，金龙，天润，花于楼，杨瑞，花念他们……

留下他们独自面对无量之神，她的心是多么的慌张，多么的惶恐！

她怕她出这幻境，回到神域之时，就再也见不到他们了。

杨苏苏的眼眶热了一下，可她没有哭。

她站起来，看着这个已经恢复了平静的小山村。

所有的村民都清醒了。

他们站在各自的门口，看着杨苏苏正在消散的身体，沉默着，流泪着。

杨苏苏的双腿也开始变得透明了。

她的身体正在从四肢向躯干蔓延，一点一点地消散在空气中。

可她的脸上没有恐惧，只是站在那里，看着这些她救下的人，嘴角弯了一下。

“大家，都好好活着。”

……

荒原上，黑色雾墙已经逼近到了三百丈之内。

雾中的嘶吼声越来越密集，越来越刺耳，像是有无数看不见的东西正在雾墙内部疯狂地撞击着什么。

君逸辰蹲在那个腹部受伤的妇人身旁，最后一次检查了伤口上的布条。

血止住了，至少暂时止住了。

妇人的脸色依然苍白，可她的呼吸比之前平稳了一些，脉搏也不再那么紊乱。

小男孩蹲在妇人的另一边，用脏兮兮的小手握着母亲的手指。

“大哥哥，我娘会好吗？”

“会。”君逸辰的回答很短。

他站起来，目光越过了小男孩的头顶，看向了那道正在逼近的黑色雾墙。

两百丈了，雾墙的移动速度在加快。

雾中走出了一个身影。

那个身影从浓稠的黑雾中一步一步地走出来，轮廓从模糊变得清晰。

君逸辰的瞳孔收缩了一下。

那个身影的容貌，和苏儿一模一样。

乌黑的长发，幽蓝色的眸子，精致的五官，纤细的身形，还有额头上那朵栩栩如生的樊花。

可她的眼神是空洞的，空洞到了一种让人脊背发凉的程度。

像是一具没有灵魂的壳子，套着苏儿的皮囊。

假杨苏苏在雾墙的边缘站定了，幽蓝色的眸子看着君逸辰。

“阿辰，跟我走。”

她的声音和苏儿的一模一样，音色，语调，甚至连尾音的微微上扬都复制得分毫不差。

可君逸辰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这些人与你无关。”假苏苏往前走了一步。

“他们不过是幻象，你何必为不认识的人消耗自己？”

“跟我走，我带你离开这里。”

她伸出了手，白净纤细，和苏儿的手一模一样。

君逸辰看着那只手，看了两息，然后他平静地摇了摇头。

“苏儿若在此，她绝不会丢下任何人。”

“我亦不会。”

假苏苏的手停在了半空中。

君逸辰的红色瞳孔直视着那张熟悉的面孔：“况且，你不是她。”

假苏苏的幽蓝色眸子闪了一下：“你怎么知道我不是？”

“苏儿不会让我丢下任何人。”

君逸辰的声音平淡到了极点：“她会说，阿辰，救他们。”

假苏苏的面容在这一瞬间扭曲了。

那张精致的脸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揉捏着，五官变形，扭曲，最终化成了一团黑色的雾气，散入了身后的雾墙之中。

雾墙在假苏苏消散之后，移动的速度骤然加快。

一百丈，五十丈，三十丈……

雾中的嘶吼声已经近到了能让耳膜发痛的程度。

跪在地上的伤者们开始绝望地哭泣。

“跑不掉了！”

“那雾碰到就会死的，我见过。”

“大哥哥，大哥哥！”

小男孩死死抱住了君逸辰的腿。

君逸辰低头看着他。

然后他蹲了下来，把小男孩从自己腿上掰开，让他坐在了地上：“别怕。”

“闭上眼睛。”

小男孩的嘴唇在颤抖：“大哥哥，你不走吗？”

“不走。”君逸辰站直了身体，转过身，面对着那道已经逼近到二十丈之内的黑色雾墙。

现在的他没有灵力，没有噬魂幡，没有任何力量。

可他站在那里，站在那些伤者和雾墙之间。

雾墙的前沿已经能看到内部翻涌的黑色气流了。

那些气流中隐约可见扭曲的面孔，张大的嘴巴，空洞的眼窝。

十丈，五丈，三丈……黑色的雾气碰到了君逸辰的指尖。

冰冷的，一种从骨髓深处蔓延出来的极致寒冷。

君逸辰的手指在接触到雾气的瞬间变成了灰白色，像是被抽干了所有的温度和生机。

可他依然没有后退。

他的双臂张开，挡在了身后那些人的面前。

雾气沿着他的手臂向上蔓延，灰白色的区域在扩大，手腕，小臂，手肘……

他的皮肤在变成灰白色的同时开始龟裂，细小的裂纹从指尖蔓延到了手背。

痛！

一种将灵魂从身体里一丝一丝抽离的痛。

君逸辰的嘴角渗出了鲜血，可他的双臂依然张开着。

身后的小男孩闭着眼睛，双手捂着耳朵，浑身蜷缩成一团。

他的嘴唇在无声地动着：“大哥哥不会走的。”

“大哥哥说了不走的。”

雾墙在碰到君逸辰的身体之后，移动的速度竟然慢了下来。

而且，那些翻涌的黑色气流在接触到他的身体时，发出了一种奇异的“嗤嗤”声，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被消融。

君逸辰的双臂已经完全变成了灰白色，裂纹从手臂蔓延到了肩膀。

可雾墙的前沿，在他的身体面前，停住了！

那些黑色的雾气正在被他灰白色的皮肤一点一点地吞噬，化作细微的灰烬飘散在空气中。

他在用自己的身体，消融这道雾墙。

而代价是，他的身体正在一寸一寸地碎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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